9 章

第 9 章

喻橡跟油彩接觸的剎那,他一心想着要進入油彩內部,全身心地想,手主動往油彩裏面伸,腳主動往油彩裏面邁,恨不得整個人直接撲進去。

下一刻,他真的成功闖進油彩的內部。

四周頓時變為一片白色,包括腳底下的地面都是白色,不禁讓人有種懸空的虛浮感。

正前方五米處有一個跪撲在地上的人。那人穿着灰棕色的衣褲,頭巾包裹了整個頭部,只露出一雙眼睛。渾身上下的衣物皆磨損嚴重,上面還沾染了不少沙土,有種破爛感,一看就是常年在安全區外面生活的人。

安全區建立以前,幸存的人類分散在各地,安全區建立以後,依然有一小部分人不願進入安全區生活。盡管安全區外面的生存環境極其惡劣,不僅要應對怪物,尋找食物也很困難,可那些人依然摸索着頑強生存,他們有屬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眼前這個區外人不像反叛軍,應該只是普通的平民。

根據與區外人之間的距離,能知道這個白色空間至少有五、六米長,不過由于全是白色,有種這個空間可以只有五、六米長,也可以無限延伸的感覺。

喻橡靜靜觀察了一會兒,他一動不動,區外人沒有反應,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也沒有反應,于是,他決定主動走向區外人。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同時,區外人的脖子突然爆裂迸發出油彩,和在外面冰山裏遇到的情況基本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裏的油彩速度快得吓人,幾乎是人脖子爆裂的同時,油彩就包圍了喻橡。明明雙方之間還隔着五米的距離,油彩卻剎那間就到了眼前,仿佛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獵物行動。

喻橡瞪大了雙眼,目光所及之處全部是綠黑色的油彩,無處可逃。繼而,他感受到自己被油彩浸透,猶如墜入海底被海水瘋狂侵蝕。

緊接着,一種強烈的悲涼情緒充斥了他的全身。他明白這股悲涼感不是他自己的,是別人的,別人的情緒入侵了他的身體,掌控了他的情緒。

這份悲涼感萬分龐大。

是邊逃跑邊目睹親人被怪物殺死的悲痛;是饑腸辘辘卻依然找不到食物的無助;是無論逃到何處都要面對怪物的彷徨;是看不到希望卻仍舊要活下去的無奈……

喻橡似乎在親身經歷這些悲涼,外界的悲涼入侵他的記憶,制造出符合情緒的真實情景。

他看到自己那個面容模糊的母親穿着白衣站在不遠處,母親身後是一個污泥一般的怪物。

怪物怡然自得,母親卻難以逃脫。

怪物将污泥手掌舉過母親的頭頂,粘稠肮髒的污泥“藕斷絲連”地往下落,一滴又一滴,落在母親幹淨的身體上,衣服、皮膚、眼球等等全部被弄髒,黏糊糊的污泥似要完全侵噬掉母親。

可憐的母親戰戰兢兢,滿是恐懼。

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動不了,他不敢深究自己為什麽動不了,不敢直面,有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太過複雜,太過殘忍。

他悲痛萬分。

同時,他又暈倒在地,餓得眼冒金星,虛弱無比。

饑餓感逐漸化作刺痛感,由腹部不斷擴散,蔓延到身體的每一處。腹腔中仿佛出現了一個旋渦,即将吞噬整個身體。此刻,他已經無法思考死亡,只想着要吃東西,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需要食物,他甚至有沖動咬自己的肉吃,喝自己的鮮血。

……

無限悲涼之中,喻橡突然找回一絲自己的意識。

不行,不能陷入別人的情緒之中!

要反抗!必須要反抗,否則會永遠留在這裏,痛苦無限,沒有盡頭,連自我了斷都做不到。

逃出情緒,該怎麽逃出情緒?

悲涼……

往悲涼相反處想!

歡樂、豁達、自在……

喻橡想到了青草綠地、藍天白雲,地球再次恢複原來的樣貌,沒有怪物,不需要安全區,人類都過上正常安寧的生活。

可以在繁華便利的城市中過充實忙碌的生活;可以在自然寧靜的村莊裏過種地養殖的慢節奏生活;可以在遠離塵嚣的山間過自給自足的隐居生活……

漸漸地,歡樂入侵悲涼,與悲涼糾纏,慢慢覆蓋悲涼,喻橡的情緒随之平靜下來,他繼續将歡樂的情緒放大,他要用自己的情緒沖破壓住他的外界情緒。

就像嫩芽破土而出的一瞬間,喻橡用自己的情緒猛然沖破外界情緒的包裹束縛。眨眼之後,眼前又是一片綠黑色的油彩,不同的是,這些油彩在逐漸褪去。

喻橡又回到了冰山的環境之中。迸發出綠黑色油彩的人的身體恢複了平靜,但對方脖子處的皮膚是一片綠黑色的油彩,依然死氣沉沉,猶如一座屍體雕塑。

下一刻,湛36拉起喻橡往側面跑。

喻橡驚訝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他大喊到:“不要害怕油彩!主動沖過去進入其中,用與之相反的情緒對抗!”

喻橡知道自己說得不夠細致,但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他只能用最簡單的話說出最關鍵的內容,只要其他人按照他所說的去做,即使一開始會茫然,之後面對具體情景時也能明白。

而喻橡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找到冰山怪物的本體。

冰山吞噬的人必然不少,一個一個去對抗不現實,而且對抗勝利後,這些人只是不再攻擊進入的活人,仍然沒有恢複正常。雖然不知道這些人是否還活着,但應該要解決掉冰山怪物的本體,這些人皮膚上的油彩才會消失,有可能活過來,喻橡等人也才能出去。

“找怪物的本體!”喻橡對身邊的湛36說道,“怪物的本體一定藏在某處,往相反方向思考!”

奔跑着的湛36原本觀察着四處冰面上的情況,聽到“相反”一詞,他猛然擡起頭,望向天空。

“對啊!天上!”喻橡驚喜地仰望天空。通常都會認為冰山怪物的本體就是整個地上的冰山,相反的不正是天空嗎?而且從外面看冰山怪物的高度是有限的,如此極有可能到達一定高度後就能觸碰到冰山怪物的本體。

喻橡立刻用目光搜尋湛04,湛04有翅膀,可以不斷往上飛,可以去空中探情況。

可惜此時太過混亂,到處都是迸發的油彩,五彩缤紛,翻滾奔騰,空間仿佛被扭曲,要找人實在太難。

就在喻橡心焦之際,湛36看出喻橡的憂慮。既然找不到湛04,那就直接攻擊。他伸出機械臂對準天空,發射了一枚炮彈。

朝着天空飛去的炮彈持續疾速往上,最後,真的擊中了某種隐形的東西,随即爆炸開來。但是,爆炸的煙火還未消散,有無數五顏六色的油彩從裏面沖出,如雷電一般從天而降,直沖湛36和喻橡而來。

“往上!”喻橡喊出聲的同時,時刻準備着的湛36已經拉着喻橡原地起跳沖向油彩。

先前喻橡沖向綠黑色的油彩,在一旁的湛36目睹喻橡進入油彩後,油彩依然繼續攻擊其他人,因此這一次他拉着喻橡一起沖向從天而降的油彩。

喻橡和湛36一起進入了油彩之中。

周圍還是一片空白,但十米之外是一堆人。準确來說是一堆殘肢斷臂,全是人體的某一部分,有小半邊頭顱,有只剩兩根手指的手掌,有斷成兩截的小腿,有能看到骨頭的脖頸,有破碎的膝蓋……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堆得高高的,像一座血肉模糊的小山。

不等喻橡和湛36反應,小山突然爆發,那些殘破的人體一一炸裂迸發開來,猶如無數朵鮮花瞬間綻放,斑斑斓斓的油彩疾速包圍了喻橡和湛36。

兩人被死死禁锢住,連續不斷的負面情緒襲擊了兩人。

滿目瘡痍的世界有太多不好的東西。吃人的怪物層出不窮,似乎怎麽也除不盡;沒有美麗的自然景象,全是虛假冰冷的人造環境,仿佛連處于其中的人都是假的,無比壓抑;為了能生存下去,沒日沒夜地拼命,卻依然看不到希望……

難以抑制的憤怒、沒完沒了的焦慮、層層遞進的悲傷、無邊無際的恐懼……

負面情緒鋪天蓋地,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來,非常容易瞬間崩潰。

湛36是異生者,承受能力比普通人強許多,不至于崩潰,但是作為一個戰鬥武器,他難以爆發自己的正面情緒去壓制外界的負面情緒。這點喻橡是能感受到的,此刻兩人的情緒似乎可以相通。

相通就意味着湛36也能感受到喻橡的情緒,甚至也許喻橡用自己的正面情緒反擊外界的負面情緒時,湛36也可以感受到情緒的來源。

對于喻橡來說,他不願也不能讓其他人感受到他內心的某些東西。

可是,生死攸關。

沒有辦法靠湛36,如此下去兩人最終都會被油彩吞噬掉。

喻橡清楚自己還不能死。他可以賭被油彩吞噬後只是變成雕塑,變成怪物對付人類的幫兇,本身的命還在,也許等其他人解決掉怪物後他就能恢複正常。但是,極有可能一旦被油彩吞噬就會死亡。

只要有死亡的可能性,他就賭不起,他絕不能就這樣死在這裏。

做好決定,喻橡開始反擊,他立刻集中精力爆發自己的情緒。

……

-

最終,喻橡用自己的情緒沖破了怪物排山倒海般的可怕情緒。

很顯然,這不是一個普通人類能辦到的。并且,為了爆發情緒,喻橡的所思所想不是一個安全區內的獵導官該有的。湛36,感受到了這些。

濃郁的油彩褪去得異常緩慢,大概是因為這一次褪去就是完全消失,所以格外漫長。

正好,可以利用兩人獨處的時間解決一些問題。

-

喻橡側過身,正對湛36。

湛36的身高有一米九以上,比喻橡高一些,喻橡需要擡眼才能直視對方的眼睛。

喻橡的眼神一片冰冷,比冰山怪物還要冷。他明白眼前這個湛36的眼神看起來風平浪靜,老老實實,實際上一定是波濤洶湧,萬分複雜,有驚訝,有不解,有恐懼……而他現在要做的,是讓對方只記住恐懼。

“跪下。”喻橡平靜地吐出兩個字,語氣看似不夾雜多餘的情緒,實則滿是命令與試探。

湛36并沒有對這個看起來無緣無故的命令思考太多,他随即順從地緩緩下蹲,最後保持了一個單膝蹲跪的姿勢。

喻橡一直盯着湛36,他的雙眼由擡眸仰視慢慢變成垂眸俯視。變化過程中,眼神裏的光閃了閃。

對方的服軟讓他滿意。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表面的屈服誰不會?

喻橡猛然拔出腰間的手槍,同時一腳踩在湛36那條未着地的腿上,讓身下人瞬間雙膝跪地。接着,他将手槍的槍管粗暴地塞進對方的口中。

面對喻橡突如其來的暴戾舉動,湛36一一接下,因為習慣了随時保持警惕,他的身體只微微往後晃動了一瞬,很快适應這個讓人難受的姿勢。

“聰明人該明白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喻橡将手中的槍使勁兒往湛36口中壓,故意讓對方痛苦,“既然你感受到了那些東西,就該清楚我不用獵導官的身份也能殺死你。”

湛36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痛苦的嗚咽或呻吟聲,默默承受喻橡帶給他的一切。

喻橡算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輕輕勾了勾唇角,接着收回槍,慢悠悠地轉身,背對湛36,他若無其事地眺望即将出現的遠方景色:“記住,怪物是你消滅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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