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夜語

第33章 夜語

“沒有哭。”裴如凇哽咽一聲, 倔強地扭頭,試圖避開她的視線,“是剛才洗臉沒有擦幹。”

他要是大大方方地承認, 或者借機撒個嬌, 聞禪說不定還要懷疑一下, 可他越是遮掩, 越是欲蓋彌彰。聞禪一邊伸手給他擦眼淚,一邊忍不住被他氣笑了:“有話好好說,別弄得好像我要跟你一刀兩斷一樣行嗎?”

黑夜裏聞禪看不見他的面容, 卻能憑想象勾勒出他梨花帶雨的哀怨神情,感覺到他抓住了自己的手, 緊緊握在掌心裏:“我讓殿下讨厭了嗎?”

“我是說,”聞禪耐着性子哄他, “你以後如果有事回來得晚,去沉香院睡也行,沒必要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

裴如凇卻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像舒展的藤蔓一樣抱住了她:“只是這樣而已, 殿下心中沒有別的想法嗎?”

聞禪:“什麽想法?”

“殿下待我一向十分縱容。”裴如凇親了親她的眼角, 用近似于蠱惑的輕柔聲音貼着她鬓邊道:“可我終究不是神仙, 偶爾也會有讓殿下生氣的時候吧?但是殿下幾乎沒有對我發過脾氣,從來都是妥協、忍耐、退讓……”

聞禪嗤道:“我倒是想,我這房子不要了?被大水沖了找誰說理去?”

“殿下是心疼房子, 還是心疼我?”裴如凇話音裏含着一絲笑, 已經開始勾引人了, “常言道‘愛生憂怖’, 越是心愛,越會在意, 殿下無論何時都不動如山,讓我有些惶恐啊……”

一根手指精準地抵住他的眉心,将他的腦袋推開,聞禪淡淡地道:“因為我沒有那麽豐富的感情,不要把我們正常人和你這種碰一下就掉眼淚的小白花相提并論。”

裴如凇偏要湊過來親她:“騙人。”

聞禪捏住他的嘴:“騙你什麽了?”

裴如凇順勢在她幹燥的掌心裏親了一下:“殿下這幾天明明就在生氣。”

聞禪:“……沒有。”

親吻又落在了手腕上:“騙人。”

聞禪:“別沒事找罵,什麽毛病。罵完了又哭,哭了還得我哄。”

細碎的親吻不斷落下來,這回裴如凇沒說話,但每個吻都像是在無聲地控訴她口是心非。

聞禪:“……”

不得不說小白花有時候敏銳得驚人,不過也有可能是她掩飾得不夠周全,畢竟為這種事生氣在她的人生經歷裏還是頭一遭,被人抓住端倪也是在所難免。

聞禪很少有“患得患失”的情緒,因為知道自己最後什麽也留不住,對得失就看得格外淡然——權力、下屬、乃至裴如凇都是如此。然而這一世裴如凇成了最大的變數,當她試着把一個人放進心裏,就不免要被他的一舉一動擾亂心緒,尤其這情緒還不受理智控制,就好像聖僧破戒,令她心中陡然生出許多惱怒與不甘的雜草來。

今夜與楊廷英的交談讓她想通了一點,夫妻相處就該彼此尊重、各有自由。前世聞禪與裴如凇分住主殿與後院,除了必要的了解,她不會管裴如凇見了什麽人、辦了什麽事、晚上什麽時候回家。可到了如今,兩人都有前生未竟之事,卻因為住在一起,導致裴如凇只能千方百計地找借口遷延在外,深夜裏萬分小心以免驚動了她。

其實裴如凇的小動作很難躲過聞禪的眼線,她知道他近來與東宮的某人走得近,也知道他借着聞禪翻出來的相歸海舊案,正命人繼續暗中調查那個主家。

她不高興,絕不是因為那個“蘇”字。

聞禪只是讨厭隐瞞,讨厭他為了隐瞞而努力圓謊的樣子,也讨厭明知隐瞞卻不能說破的自己。缱绻只是生活的點綴,與其貪圖那一晌柔情,還不如回到前世坦蕩的相處,大家關起門來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耽誤誰。

“我……”

看不清臉的黑夜反而讓開口變得艱難,因為說出來就像是真心話。聞禪捧住了他的臉,指腹無意識地輕輕摩挲,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地說:“我可能是有點心煩,一邊因為你找借口而生氣,一邊又懷疑我是不是妨礙了你。”

“我不是在賭氣,像過去那樣分開住,你行事也方便些,起碼晚上回來不用摸黑洗臉吧。”

“可是我離開殿下會做噩夢,”裴如凇緊擁着她,如同抱着世上最後一塊珍寶,舌尖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糖裏滾過一圈,“人一旦嘗過兩情相悅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哪怕是吵架生氣、鬧別扭不說話,我也還是想每天都和你一起醒來。”

聞禪:“……”

甜言蜜語固然動聽,但總感覺他模糊了很重要的事情:“你就不能保證不惹我生氣嗎?”

裴如凇靜了一下,然後低頭吻住她,強行把她的問題堵了回去。

兩人親着親着就從坐着變成了躺下,“分開睡”的提議猶如星星火苗,還沒亮起徹底被驸馬掐滅。聞禪也懶得再說他,擡腳踩了踩裴如凇的小腿:“說來說去,還是不打算坦白你到底在幹什麽,是吧?”

“不是我故意藏私,實在是有些事我也還沒理清楚,等有結果了,我會第一個告訴殿下的。”裴如凇笑了,有點得意地問,“看來殿下雖然從沒主動提起過,但其實心裏一直都很在意,對不對?”

聞禪:“府裏三花貓夜不歸宿我都會問一句,純粹是因為我人好,別想太多。”

裴如凇沒得到預想之中的答案,悻悻地哼了一聲。但他就像個到處撿樹枝的喜鵲,一旦搜集到聞禪愛他的證據,心裏代表着安全感的巢穴就會更堅固一層,也就越發得寸進尺起來:“以後我若讓你不高興了,打也好罵也好,只管說出來,但不要再說什麽‘分開’之類的話了,多不吉利。”

他慢慢地将手指嵌入聞禪指間,與她緊緊交扣:“而且也分不開了。”

在困勁上湧前的最後一點清明裏,聞禪把今晚這出從頭到尾回顧了一遍,發現裴如凇利用撒嬌賣乖、無理取鬧、指東說西等一系列花招,成功模糊了他的理虧之處,既消了聞禪的氣,又避免了分居,甚至連他在做的事也一點沒漏,堪稱絲滑巧妙地蒙混過關,還順便占了她很多便宜。

“你剛才是裝哭,是吧?”聞禪冷酷地抽回手,在他腦門上“啪”地拍了一記,“一句話不可能把你吓成那樣,雷陣雨都沒你眼淚來得快,嗯,大小姐?”

裴如凇被她拍得眯起眼睛,唇角高翹,聲音裏卻滿溢着清澈無辜:“我沒哭啊。我只是洗了臉沒找到手巾,想起床頭有手帕,正準備擦幹而已。”

聞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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