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棋子

第115章 棋子

一個人赤着上身被吊在冰天雪地裏,精瘦的身軀鞭痕累累,僅僅才二十幾鞭,人已經半昏不醒了,可愣是一聲沒吭。

唐琛住了手,目光複雜,望着這個年輕倔強卻又心機深沉的義子,鞭子沒有再揮下去,換做從前,換做自己,是不是也如同現在的清岫,不,唐軒一樣,會使出同樣的手段?

阿山見唐琛沒有再打下去的意思,走過來,為他點上一支煙,袅袅升騰的煙霧呼在唐軒的臉上,唐軒緩緩睜開眼,虛弱無力地叫了聲幹爹,請求着:“別停,繼續打吧。”

“為什麽又擅自做主?這是第幾次了?我沒有同意的事你還敢去做。”唐琛隐含愠怒,冷冷地問唐軒。

唐軒擡起頭,沒有委屈只有訴說:“我只想幫幹爹達成心願,顧大哥一天不回來,幹爹就一天不開心。”

唐琛眉峰微微一動,面無表情地繼續問:“你把人關在哪了?”

唐軒咬着牙搖搖頭:“現在不能說,等顧大哥回來了,我再放了顧小姐,幹爹請放心,有人照顧她,她很安全,一切都好。”

唐琛又揚起手中的皮鞭,唐軒忽然高叫道:“幹爹,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說,說了你一定會放她走的,那顧大哥也就不會現身了。”

“好,那我現在就成全你。”

皮鞭又毫不留情地抽下去,血珠飛濺,落在潔白的雪裏,綻放如梅。

自從唐軒埋了鄭少祖一家,阿山對他不像旁人那般輕視和忌憚,此時見唐軒被打的狠了,不禁開口求道:“先生,放軒少爺一馬吧,他這麽做也都是為了你啊,顧西元知道她妹妹失蹤了,一定會出現的,到時候我們再放顧小姐回家也不遲啊。”

家法最終執行了一半,唐軒挨了五十鞭,已經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見唐琛丢了皮鞭,一步一拖地走回公館,阿山連忙同幾個弟兄把唐軒解下來,請大夫擦藥熬糖水,一通忙活,唐琛視若不見,坐在沙發上緩緩抽着雪茄,可也沒再逼問誰,顧曉棠究竟被關在了哪裏。

看了眼茶幾上的報紙,幾乎每份報紙副刊最醒目的位置上,都登着同樣一則尋人啓事,照片上的顧曉棠睜着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含笑不語地望着他。她有着和哥哥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似的嘴巴……

夾着雪茄的手情不自禁地撫上照片,微微顫抖着,雪茄落了灰,也落了淚,報紙被打濕了。

雪終于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白瑩瑩的雪上,到處都是叮咚叮咚冰雪融化的聲音,海上的季風如約而至,仿佛一夜之間給大地添了把柴,腳下的泥土開始變軟,風也溫柔起來,就連空氣都是濕潤的,可是乞丐營的人們無暇顧及生活裏這點随處可見的美妙,他們脫去破棉襖,不再為一塊毛毯而大打出手,為了一天的生計還要繼續奔波,偷拿搶奪,坑蒙拐騙,有時候,就連這點“安逸”也會被無端滋擾。

一夥人,很是蠻橫,身上不僅有刀還有槍,他們闖入營地,肆無忌憚地搜尋查找,手裏還有畫像,扒着每個人的臉,先是端詳,後是詢問,他們在找一個東方男人,幾乎所有人都認出了畫像上的是誰,但是這裏的人出于本能的仇視和共同的義氣,集體選擇了遺忘,一張張木然的臉,沒有絲毫的表情,甚至連小孩子,看了一眼畫像就颠颠地跑開。

一個男人,也是東方人,壓着低低的帽檐,只露出半張臉,銳利的目光劃過這裏的一切,每間房都沒有放過,可是要找的人卻毫無頭緒。

西元是在一棟廢棄的矮樓上看到的這一幕,當這夥人闖進乞丐營時,他正在屋頂上曬太陽,像只慵懶的貓,陡然間就被異樣的騷動驚醒了,迅速閃到破窗後,這幾個人不是普通人,更不是黑道上的,他們做事的章法、拿槍的樣子、走路的姿勢和彼此交談的狀态顯然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西元看了眼四周,樓側有條下水管道,如果朽壞的水管還能承得起他的重量,沒有中途斷掉,他可以從那裏爬下去,順着樓後的荒地逃走。

剛要轉身時,西元瞬間又拉回了視線,那夥人中為首的是個東方人,也許因為找不到要找的,男人煩躁地摘下帽子,胡嚕了把頭發,重新戴好帽子,只這一瞬間,西元的呼吸随之一頓,那曾經模模糊糊,不确定的猜疑,直到今天終于有了答案。

傑克上校說過,唐人街裏有自己人,關鍵的時候會幫他,唐琛也說過,不止你一個東方人打入唐人街,潛伏在我們身邊。

被歐洲軍事學院開除後,他順理成章地轉入藝術學院就讀了兩年,和他同宿舍的張庭威很快成為了他的好朋友,一起讀書,一起暢談未來,回國後,他們的關系依然很密切,第一次去禦膳坊,張庭威拉着他去吃鄭少祖的壽酒,那也是他第一次走入唐琛的世界。在一片槍林彈雨中,張庭威傷了條腿,驚慌失措的像個大男孩……

不禁苦笑,是不是所有人都比自己的演技好?只有他顧西元才是真正的傻子,以為可以騙得了唐琛,可是從一開始,他就注定了失敗。

西元的目光漸漸冰冷,張庭威為什麽突然來這裏找他?還帶着特工?之前他帶着曉棠登報找人,四處打聽,都沒有像現在這般焦急不安,扒着窗框的手陡然一緊,西元想喊一聲,轉念間,又放棄了,曉棠跟着張庭威不會有什麽危險,那一定是唐琛又有了什麽新動作……

“顧西元,你出來!”張庭威搜索無果,開始高聲喊叫,望着破敗不堪的乞丐營,仍不甘心。

“曉棠失蹤了,只有你才能幫我把她找回來。”張庭威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似乎篤定西元一定藏身在這裏,也希望這裏有人能把他的話傳給西元。

有人慢慢靠近他,張庭威迅速舉起槍,這裏的人并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随處暗藏着殺機與危險。

巨塔陪着笑臉,擺着手,表達自己人畜無害。

張庭威收起槍,冷冷地望着這個身形威猛,個頭比自己還要高一頭的有色人種。

巨塔沖他撚了撚手指,所有人瞬間都明白了,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

張庭威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沓鈔票,甩給了巨塔,巨塔掃了一眼,覺得不足以出賣一個人,張庭威不耐煩地又沖一名手下擡了擡下巴,那人也丢出幾張票子。

巨塔還是不滿意,出賣這裏的人,他以後也不能再這混下去了,拿着足夠的錢才能離開。

幾個人都過來,掏出他們身上所有的錢,巨塔一邊數着票子,一邊用手指向不遠處的一棟危樓。

西元迅速縮回頭,媽的,當初就該廢了這個欺淩弱小的王八蛋。

水管果然禁不住,離地面還有兩層高,徹底斷裂,西元随着水管咣啷啷地摔在地上,四周響起奔來的腳步聲,西元艱難地爬起來,扶着吃力的後腰,踉踉跄跄向樓後的荒地跑去。

“上尉,有人跑了,他在這!”

“不許開槍,給我追。”

張家藥鋪今天擠滿了人,張爺爺只有每月的第一天坐堂出診,不問尊卑貧富,只要來看病,都由他親自把脈,機會也是難得。

張庭威幫着櫃上的老掌櫃季師傅和父親,一起抓藥包藥,忙的頭上出了汗,人們源源不斷地走進店裏,張庭威對藥名還是有些生疏,總是慢半拍,父親張醫師看不慣地砸吧了下嘴:“我兒子還真不是從醫的料,學了這麽久,那些藥材認得你,你卻不認得它們。”

張庭威嘟嘟囔囔回嘴:“你每天都在這裏坐診,倒不如爺爺一天的生意好。”

“小兔崽子,又皮癢啊。”

正說着,又有人過來遞上方子,好似專找張庭威拿藥,張庭威接過方子一看,瞬間又擡起頭。

對面的女人平平淡淡的一張臉,口氣也平淡:“麻煩你,快點。”

張庭威拿起藥方,轉身在身後藥櫃的幾個抽屜裏,胡亂抓了幾把,包了,遞給女人,女人說了聲謝謝便離開了藥鋪。

張醫師覺得兒子神色有異,剛才抓的藥似乎也哪裏不對勁,伸手道:“拿來我看看,莫要給人抓錯了藥。”

張庭威摘了胳膊上的套袖:“爸,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事,出去一趟。”

“诶,今天正忙,你小子又去哪裏撒野,一天到晚的不着家。”

出了藥鋪,左右看看,女人果然站在不遠處,似乎正準備過馬路,見了張庭威,又不慌不忙地往前行,紅燈變綠燈,女人随人群過了馬路,張庭威不遠不近地跟着她。

到了一家珠寶店,女人推門進去,張庭威只好也跟進去,進了店,店員沒有招呼女人,看着她直接往店後走去,張庭威跟着,也沒人攔他,穿過店,又上了層樓,女人這才推開最裏邊的一扇門,是間辦公室的樣子,坐在椅子上,示意張庭威關上門。

張庭威從兜裏掏出那張藥方,丢在桌上,藥方上只有一排數字,翻譯過來就是:找回顧曉棠,跟我走。

“什麽意思?”張庭威開門見山。

“我知道顧西元,也知道你,嚴格來說,我是你們現在的上司,接替傑克上校。”

張庭威看着她。

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敲了幾下,那是張庭威在軍中特殊的編號,只有傑克上校才知道。

張庭威挺直腰板,沖她立正站好。

女人擺了下手,讓他放松,然後道:“這是我們在唐人街的聯絡站,以後我們就在這裏碰面,今天本來不該直接去藥鋪找你,但是事情突然有了些變化,上峰命我直接聯絡你。”

若不是隔着張桌子,張庭威幾乎沖到她面前:“我太太在哪?是不是你們綁架了她?”

女人冷靜地看着他:“不是我們的人,具體在哪裏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現在很安全,這個你無需擔心。”

“既然不是我們的人,你怎麽會知道?”

“是誰我無權告訴你,你也無權知道,只要按計劃完成任務就行了。”

張庭威的鼻孔微微放大,極力平複一會,才問:“什麽任務,和我太太有關嗎?”

“殺掉一個人,你太太就能平安的回到你身邊,之前你私自調派人手去找顧西元,這事也可以一筆勾銷。”

“上次在乞丐營,他從我手裏跑了。”張庭威搓了把臉,頗為懊悔。

女人點點頭:“知道,顧西元…可惜了……”

彼此沉默了會,張庭威低聲問:“要我殺誰?”

女人吐出一個名字,張庭威霎時變了臉,有些激動,也很彷徨:“恐怕我不行,這個太難了。”

女人點點頭:“是有難度,但為了你太太着想,再難也得做,要做到像黑幫內鬥,別露出我們的痕跡,況且,不是還有個顧西元嗎?”

“西元?他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

“這個不用你操心,利用好這顆棋子,現在是唐琛想見顧西元,而顧西元為了他妹妹也會出現的,到時候唐琛一定單獨見他,不帶任何人,只要唐琛落了單,我們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我別無選擇了是嗎?”

女人的眼裏如同當年的傑克上校,沒有絲毫的感情:“像我們這樣的人,還會有別的選擇嗎?”

張庭威緩緩地向門口走去。

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們的人會你盡快幫你找到顧西元,還有,你身邊有鴻聯社的人盯梢,他們也在找顧西元,你行動的時候小心點,盡可能地擺脫他們。”

張庭威停了停,轉頭看向女人:“這是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我們都是他們手中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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