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啐——
第114章 啐——
西藩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坐落着幾棟普通公寓,正對着顧家的舊宅,站在公寓二層的露臺上,能看到顧家的小院,也能看到西元那間閣樓的小窗。
人去屋空,大雪覆蓋,一片皚皚,院裏的花早已開敗,地上随意丢着帶不走的笸籮,那是每年春天顧夫人用來曬豆子的,煲湯的時候配一些,滋味更濃厚。晾衣繩橫在院子裏,哥哥修過之後,特別的結實,父親每次都說禁不住了,可顧夫人還是把它晾得滿滿的,綴得沉甸甸的。
眼淚順腮而落,梨花帶雨般,蒼白無聲,哭的人自己毫無感知,只是呆呆望着對面無人居住的院落。
公寓的門鎖響了,有人走進來。
“曉棠,看我今天給你買了什麽?”張庭威揚起手裏的東西,等了等,靠在露臺門邊的女孩并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
放下手中的泥人,那是西廂記裏的紅娘,從前曉棠總是喜歡這些質樸有趣的小玩意,見到了必定愛不釋手,之前湊齊了崔莺莺和張生,唯獨沒有紅娘,曉棠總覺得遺憾,今天好不容易在一家小雜貨鋪裏見着了,寶貝似的買回來……
張庭威走到她身邊,想去關上露臺的推拉門:“冷,進屋來。”
曉棠執拗地扒着門框:“有哥哥的消息嗎?”
這是張庭威每天回來聽到的第一句話。
“還沒有。”
這是曉棠每天聽到的唯一答案。
從兜裏掏出一封信,看皺了的,可曉棠還是仔仔細細看個沒夠,那是她和張庭威搬來這裏沒多久收到的,因着父母出了事,他們沒有結婚,只是同居,曉棠更不肯住在張家,有些事情早已無法回頭,在她不顧一切投入張庭威的懷抱時,雪國列車正駛向死亡的深淵,帶走了她的爸爸媽媽,她不知道自己是幸運的還是那個最不幸的。
信是哥哥西元寫的,沒有郵寄,直接放在門口的郵箱裏,讓她和張庭威好好生活,不要再到處找他了,以後會見面的,那時曉棠神情還很恍惚,從陸運公司得來的消息中,罹難者裏沒有顧西元的名字,哥哥還活着,可是卻不肯與她相見,不知是不是還在怪她為了張庭威丢下爸爸媽媽從雪國列車上逃走了,活着,還不如死了的好。
撿起遺落在沙發上的披肩,披在曉棠的身上,張庭威吻了吻她冰涼的發絲。
曉棠将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口袋裏,依舊靠着門框,看着對面街巷的小院。
張庭威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這也是每天做不完的動作,每天大部分時間曉棠都是倚着這個門框度過的,望着對面的舊宅,一動不動的,也像個泥塑。
“我還買了些豬肝,今天給你煲點豬肝粥。”并不怎麽會做飯的張庭威如今也有模有樣的卷起袖子拾弄柴米油鹽。
張庭威嘆了口氣,繼續紮進廚房做他能做的事情,雪國列車爆炸仿佛整個世界都随之震動,遠比基地那次更轟動,餘波久久不散,因為死的都是無辜百姓,加上之前的游園會襲擊,當局已經焦頭爛額,媒體天天呼籲查找幕後主謀,軍方、警方的壓力都很大,唐琛主動辭去所有公職,這次雪國列車放置的炸藥,他之所以提前知情,是因為鴻聯社接到密報,有人要替游園會死難的人報仇,在都大帥的行李箱裏放置了炸藥,唐琛為了阻止這一切,這才趕去車站的,但還是晚了一步,釀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劇。關于密報,那是鴻聯社自己的門道,與事件本身無關,概不透露。東方人向來如此,鐵桶一個,他們自己窩裏鬥得如何兇狠都不要緊,卻從不肯讓西人插手。
不多久,有人爆出一名叫魯阿大的人,被搶匪圖財害命,這件事警方是有記錄的,在他死前曾經針對唐琛和鴻聯社搞過一系列示威活動,警方也在他家中搜出了大量來歷不明的現金和尚未用完的炸藥,他的死頓時不再是普通搶劫那麽簡單了,懷疑他很有可能參與了雪國列車爆炸一案,只是被主謀滅了口,他處處針對鴻聯社,針對唐琛,可見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唐琛面對媒體很少說話,這些事幾乎都是由他的義子唐軒代為發聲,從調查到保釋,到各種采訪,上上下下,幾種語言切換自如,唐軒從容不迫,應對得體,誰也沒有将他和那個在酒店裏被都大帥欺淩的亂發遮面的男孩子聯系在一起,更沒有人提起他從前的花魁出身,只知道他是唐琛多年前送去歐洲留學剛回來的義子,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不遜當年唐琛的風采。
鴻聯社在所有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沒人能說得清,衆多人相信了這一說法,甚至當局也沒有定唐琛的罪,何況唐先生還交了那麽一大筆保釋金,配合調查期間,一頓牢飯都沒有吃過,不僅如此,鴻聯社在游園會中擊退了持槍悍匪,保護了民衆,事後還拿出大筆的善款安撫死難者的親屬,可謂仁至義盡,這個時候,十幾萬人的唐人街不能亂,唐琛也不能入獄,鴻聯社還得替當局安定那裏的民心。
另一件事也不能不提,都大帥的秘書安格斯被捕了,罪名是違抗軍令,沒有按上峰調遣護送都大帥趕赴前線,而是私下裏協助他秘密前往雪國,這場人間慘劇,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張庭威在廚房正自發愣,忽聽露臺的門吱呀一聲響,放下正在清洗的豬肝跑出來,卻見曉棠扶着露臺的欄杆,兩眼死死瞪着對面。
探頭一看,啊,顧家的舊宅院落站着一個人,也正仰頭望向這邊。
唐琛?!
見到張庭威,唐琛收回了目光,徑自往屋子裏走去。
曉棠轉身就往外跑。
“曉棠——慢點,當心滑倒。”張庭威喊着,急忙擦了手上的血,又想起竈上的火,等在追出去的時候,曉棠已經穿街過巷進了舊宅。
空蕩蕩的舊屋正廳內,站着挺拔偉岸的男人,頭上壓着一頂泛着絲光的禮帽,身披黑色防雪大氅,肩頭也泛着一抹孤光,面對着空無一物的房間,似在緬懷和憑吊。
聽見背後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男人轉過身來。
曉棠出來的匆忙,只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裙,冰冰涼涼的。
男人連忙脫下黑色外氅,披在她的身上。
外氅被扯下,丢在地上,曉棠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溫度:“唐琛,你來幹什麽?”
唐琛動了動唇,幾個月不見,曉棠瘦的脫了形,一張美麗的臉蒼白得只剩下兩只大大的眼睛,黑洞洞的吓人。
“我哥哥呢?他在哪?”
所有人都在問着同一個問題,可是沒有人知道答案。
唐琛的聲音沉到骨子裏:“我也在找他……”
曉棠突然沖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瘋狂地搖晃:“少騙我,我哥哥呢,你把他藏哪了?一定是你把他藏起來了……說啊,你這個殺人犯、劊子手……”
唐琛任憑她搖着、晃着,拳頭雖小卻拼盡全力地捶打:“把哥哥還給我,把爸爸媽媽還給我,都還給我,是你,是你做的炸彈,是你放進了列車裏,都是你……”
唐琛扶住她纖瘦的身軀,以防她傷到自己。
“你什麽都知道,你見過他對嗎?”唐琛努力從曉棠淚如雨下的臉上搜索一點可能的答案。
可是曉棠還在拼命捶打他:“你沒有資格問他,唐琛,這一切都是你的陰謀,你想把我們都趕盡殺絕,好讓哥哥永遠陪着你,你就是個魔鬼,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為什麽死的是我的爸爸媽媽,嗚嗚……”
曉棠的兩腳也踹起來,踹在唐琛堅硬的骨頭上,撞的她腳趾生疼,一個趔趄,曉棠再也站不穩,跌了下去,唐琛一把抱住了她,任憑她哭,她喊,在他懷裏無謂的掙紮。
忽然間,一抹異樣,唐琛将曉棠扶正,目光在她纖瘦的身上打了個轉,哪裏都瘦巴巴的可憐,只有小腹是微微隆起的,看樣子,得有三四個月了。
唐琛下意識地放開手,怔怔地望着曉棠:“你,你懷孕了?”
曉棠的臉上沒有半點即将為人母的喜悅,只有冷若冰霜的仇恨:“對,你也可以殺了我,一屍兩命!”
唐琛卻是難掩一絲意外之喜:“你要做媽媽了,西元要當舅舅了……”
話音未落,曉棠揚手打來一巴掌,将唐琛那點意外扇了個幹幹淨淨。
玉色的臉上一片紅,唐琛只是無聲地望着在他面前視死如歸的女孩,那個曾經明豔活潑的顧曉棠。
良久,在曉棠的怒視中,唐琛沉沉地開口:“曉棠,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咱們一起找到你哥哥。”
“你妄想,如果連你這個黑幫頭子都找不到他,那就說明我哥哥根本不想再見你,他不想見的人,我也不會幫,唐琛,如果你敢派人監視我,跟蹤我,騷擾我,我就立即死在你面前。”
曉棠想要離開,身後的男人将她一把拽住,小心翼翼卻又不肯放手:“曉棠,你冷靜點,我知道你恨我,你哥哥也恨我,我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不可能再挽回了,可有些話,我總要當着他的面說清楚,不能…不能就這麽結束了,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來贖罪,來彌補,為你們,為你的父母,為那輛列車上的所有人。”
曉棠冷冷地轉過身,望着這個眼裏也盈着淚水的男人,那張絕世容顏也在痛苦中燃燒,美好得讓人望而生畏。
啐——
一口唾沫啐在唐琛的臉上,唐琛沒有躲避,也沒有去擦拭,痛苦依然灼痛着每一根神經,也灼痛了曉棠。
曉棠甩開他的手,扶着隆起的肚子,毫不顧忌雪地的濕滑,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寓門口躺着一個人,疲憊的曉棠猛然站住了腳,驚呼一聲:“庭威?”
忽然之間,口鼻被什麽捂住了,一股難聞的藥水味,曉棠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一頁紙落在張庭威的手旁,這是一張完整的尋人啓事,失蹤者:顧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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