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藏起來,找不到
第113章 藏起來,找不到
“西元,車來了,快點啦。”
冬雪紛紛揚揚,小孩子一步三回頭,看着牆角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母親的聲音還在催促:“西元,快點上車。”
一邊是即将駛去的末班車,一邊是拿着吉利糖果緊緊盯着自己的小乞丐。
西元踟蹰不定,有點于心不忍就這樣離開,冰涼的雪花打在他稚嫩的臉上,仿佛連睫毛都一起凍住。
嗚——
一聲長長的鳴笛,催的人更慌了。
轟隆隆——轟隆隆——
急速閃退的車窗,父親母親焦灼的神情,還有他們一聲聲的呼喚:西元,快點啊,上車了……
“爸,媽,等等我……”
西元回望着,也不細想末班車怎麽變成了一列長長的火車,只想追上去,可腳下無論怎麽用力也動彈不得,一低頭,便看見一只髒兮兮的小手抓着他的腿,抓得牢牢的,死死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挂滿了霜雪,冰冷駭人。
西元掙紮起來,向不斷閃去的窗口中的身影張着手:爸、媽,等等我。
一張俊美的臉揚起來,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西元,聲音也冰冷:唔好走啊,陪我!
腿上猶似墜了千斤,西元使出所有的力氣也無法擺脫他的髒手,父母揮舞着手臂,随着火車漸漸遠去……
這個世界真是奇怪,要麽錯過一趟車,要麽錯過一個人,注定不能兩全。
“媽的,睡覺還不老實。”
伴随着一聲粗魯的低罵,有人狠狠踹來一腳,西元睜開眼,雙腿終于能動了,又往旁邊挪了挪,縮起來,蜷成一團。
擁擠的角落裏,橫七豎八擠在一起的人們因着這樣小小的舉動,傳來幾聲嘟嘟囔囔的不滿,很快又歸于平靜。
再繁華的都市也都有堆滿垃圾的地方,這裏到處都是破敗的房屋和廢棄的工廠,僅有的幾條街道髒亂不堪,人們從周邊的荒地裏經常拾到寶貝,瘸腿的椅子,破洞的沙發,沒有耳朵的鐵皮鍋,運氣好的話,還能撿回一臺下着雪花影像模糊的黑白電視機。
不過在寒冷的嚴冬,一條污穢的毛毯也可以引發一場激烈的戰鬥,貧窮令所有的東西變成了可掠奪的資源,白天為了一口面包打得死去活來的人,到了晚上,照樣可以擠在一處取暖睡覺,生命變得低廉而無所畏懼,總有人死去,也總有人加入,沒人關心,也不會有人在乎,活着才是唯一的道理。
夢醒魂殇,這一夜是不可能再睡着了,西元從草褥子上爬起來,破屋外的荒地上還有人在圍着篝火喝酒唱跳,屋外倒比四處漏風的室內暖和,人還沒走,空出來的地方立即被人占了去,西元裹緊身上唯一的薄毯,還好,今夜無風,只是雪下個沒完。
鐵皮桶裏蹿騰着火苗,圍了不少同樣無眠的人,總有人時不時往裏添些東西,讓它不至于熄滅,西元拾起幾根爛樹枝,也丢了進去。幾個黑人小哥彈着走音的吉他,敲打着手鼓,冬夜飄落的雪花随着他們的節奏一同妖嬈着。
有人拉西元一起跳,西元拒絕了,坐在不遠處的樹墩上,喝了兩口不知誰剩下的啤酒,抹了把冰涼的酒沫子,一個人湊過來,掏出兩支煙在他眼前晃了晃,西元從兜裏摸出張爛票子,換了煙,懶懶地叼在唇上,旁邊的老女人舉着剛從鐵皮桶裏借來的火種,替西元點上煙,西元順手将剩下的那支煙給了她,老女人呲着滿嘴黑乎乎的爛牙心滿意足地笑了。
自從這個東方男人為了張毯子不被搶走,一拳将巨塔打翻在地——一個渾身是肌肉的大塊頭,這裏就很少有人再去招惹西元了,他也從不招惹別人,不會欺淩老弱病殘,得來的東西偶爾還會分給需要的人。只是很少與人過話,總是一個人默默在角落裏,偶爾出去弄點吃的喝的,身上還能掏出一些票子,從不賒欠誰的煙錢酒錢,天黑了,就蜷縮在最不礙事的地方睡了,安靜的就像這裏的每一塊石頭,日子久了,大家也都習以為常。
有人拿着不知從哪裏搶來或者騙來的東西賣給他,他需要就買,不讨價還價,不需要的就擺擺手,還有人特意跑到他這裏兜售洋粟,可這個東方男人從來不沾那玩意。
剛來的時候,人們還能看清他的模樣,俊朗白淨,沒過多久,頭發長了,蓋住了一張從來不洗的臉,污泥油漬浸淫過後,大家開始漸漸遺忘他當初的模樣,可是這個沉默的東方男人身上那股英朗不可侵犯的氣質卻吸引了不少女人,有要錢的,也有不要的,和那些野蠻粗魯的各樣膚色的男人們比起來,西元還算是幹淨斯文的,能一拳撂倒兇悍的巨塔,自然有些本事,和這樣的男人有一腿,不吃虧,可是沒多久,女人們也都漸漸放棄了,西元還不如一塊石頭,石頭坐久了還會有點溫熱,可是西元不會,永遠都是拒人于千裏的冷漠,眼裏偶爾流露出的光叫人微微害怕,那光是死的,仿佛多看一眼,也能連帶着把人一同帶進地獄去。
乞丐聚集的區域向來是無人問津的,又在城鄉的邊緣,這裏死了人警察都不會過問,他們将死者往荒地上一丢,沒多久就會有人來收屍,活着的人只比死掉的多一口氣,但畢竟也是活的。
伴着微明的天光開始刮起了雪後風,鐵皮桶的火苗漸漸弱了,困意侵襲着麻木的神經,人們陸陸續續走回房裏,再冷,好歹還有牆壁遮擋,西元打了個酒嗝,踩着別人的腳印也回了屋,草褥子上擠滿了人,于是随便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躺下,攏緊毯子,旁邊卧着一個酒鬼,他總是能從靠近市區的酒吧裏弄來不少殘剩的洋酒和發酸的乳酪。昨天不知從哪裏又弄來一條女人的披肩,卻被巨塔他們一夥搶走了,現在身上蓋的都是舊報紙。
西元閉上的眼睛又緩緩打開,酒鬼的肩上搭着一張“人臉”,上邊醒目的标題是關于雪國列車爆炸一案,消息還是三個多月前的,報上說,因為沒有确鑿的證據,當局将撤銷對唐人街地方治安官唐琛所有的指控,并停止一切調查,也提到了在此之前,唐琛所交納的保釋金成為這個國家司法機構有史以來最高額的一筆,可謂天價——報道記者,蘇珊妮。
照片上的唐琛剛剛從法院走出來,自下而上,站在高臺階上,神情俊冷,長睫投影,仿佛永遠都在俾睨天下,俯瞰衆生。
沒有證據,卻很有錢,還有什麽是唐先生做不到的呢?
酒鬼似乎還是覺得冷,抓着報紙往脖子下塞,幾張報紙滑落下來,酒鬼又将它們一一蓋回去,那張人臉留在手中,酒鬼醒了,舉着看了一會,唐琛的臉停在他的眼前,一只沾着奶酪酸氣的手不為人知地向下探去……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報紙微微抖着,唐琛的臉也随之晃動,孱弱的雪光透窗而入,一切細小的動靜在靜谧狹窄的空間裏,被無形放大了很多倍。
伴随着越來越粗偅的舛息,唐琛的臉也越發晃動的厲害,那只滿是污泥的手還在他尤為醒目的五官上來回地柔磋着。
一股奇異的火苗從復鈎深處隐隐地跳了跳,西元冷冷地望着那張晃動的臉,在酒鬼的手裏變了形,發着颠……猥瑣的呓語在酒鬼的口中滾動着:“真是個尤物啊……”
正當他陶醉不已,手中的報紙突然被人粗暴地奪走,眼前的尤物不見了,酒鬼憤然地轉過頭,對上背後的一雙眼,一雙泛着冰冷死光的眼,剛要破口大罵,瞬間又咽回了肚裏,嘟囔了幾句,又假裝睡去。
西元爬起來,拿着報紙走出屋外,擦擦擦——唐琛的臉被撕了個粉碎,亦如簌簌而落的雪花,随風而舞,落在白瑩瑩的雪地裏,一雙腳毫不留情地踏着這些碎片,走向茫茫的荒野……
阿山是一路跑進公館裏的,唐琛正在打電話,不知在跟誰發脾氣:“鴻聯社這麽多人,卻連一個人都找不到?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西藩、東藩、港口碼頭、鄉下、貧民窟,但凡是老鼠能活下去的地方,都給我翻過來找。”
挂上電話,唐琛餘氣未消,沖着阿山吼道:“幹什麽?!”
阿山緩了緩,最近唐先生的脾氣就像個汽油桶,一點就炸,好像變了個人,戾氣更勝從前,自從雪國列車出了事,西元就不見了,鴻聯社所有人都在找,可是西元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哪裏都找不到。
唐琛也緩着神,疲憊地跌回沙發,聲音低沉地問:“說,什麽事?”
阿山氣喘籲籲地說:“老站牌,那個老站牌沒了。”
剛剛坐下的唐琛又突然彈起來:“你說什麽?”
“今天早上有弟兄發現,你不讓拆掉的老站牌,不知被誰拆了,丢在路邊,牌子也被砸了個稀巴爛。”
唐琛的臉繃得緊緊的,眼裏的光看的叫人心驚肉跳,阿山剛要問怎麽辦,唐琛說了聲“一定是他”,轉眼的功夫,車子已然沖出了公館。
唐琛再回來的時候,只帶回一個被砸爛的老站牌,躺在公館的荒草裏,他拿着錘子,蹲在洋洋灑灑的大雪裏,将變了形的站牌一點一點砸回去,只穿了件襯衫,雙頰和兩手凍得通紅,雪慢慢落下,在他身上來不及融化,整個人像是被誰堆砌轉眼又抛諸腦後的雪人。
誰都不敢過去,也沒人敢勸一聲,整個公館回蕩着金屬相撞的咣咣聲,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驚肉跳,又莫名的悲涼,阿山給他披了件棉衣,被他扯下來丢在雪地裏,阿山只好又在旁邊給他攏了盆火,不時地過來添些柴。
樓上的窗開了許久,窗後的人也看了許久,直到一個女傭端着咖啡走進來:“軒少爺,您的咖啡。”
唐軒關了窗,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即皺眉:“都說了,少放糖,我不喜歡喝甜的。”
女傭喏喏地應着,軒少爺的脾氣向來不好,也不與人為親。
唐軒将咖啡放回托盤,端着它下樓去,來到冰天雪地中,站在唐琛的身邊,也蹲下來,柔聲道:“幹爹,喝杯熱的,暖暖身吧。”
唐琛置若罔聞,只顧着敲打那個老站牌。
唐軒陪他蹲了會,斟酌地開口:“想要找到顧大哥,兒子倒是有個辦法,就是不知道幹爹願不願意。”
唐軒緩緩道:“如果顧曉棠有什麽危險,顧大哥一定不會不管的……”
咣咣聲終于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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