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親事

榴月仲夏,鳴蜩密密。

雖已是烏金西沉的薄暮時分,天氣卻依舊悶熱得緊。

天灰沉沉的,似醞着一場瓢潑霪雨。芮絮宮的池塘裏,支着幾瓣萎蔫的水荷葉,幾只青娘子在水面上搖搖擺擺地飛着。

朱太後近來身體欠安,終日裏精思匮乏。唯有在見到幾個孫輩時,朱太後才會有些勁頭。為此,幾位年輕的公主都聚到了芮絮宮來,為祖母朱太後侍疾。

雖說是侍疾,卻也只有身為長姊的河陽公主姜靈洲一直守在太後枕邊。其餘的姊妹們,便留在外間。

此時此刻,外間裏一片靜默。幾位公主心思沉沉,眉有憂意。

她們面上的憂慮,三四分是為了朱太後的病體;餘下的六七分,則是為了另一樁事——

魏國攝政王蕭駿馳,向齊國求娶宗室牖下公主。

這幾位公主雖只是豆蔻之齡,卻也知道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正是國運未蔔、風雨飄渺之時。

魏國在北,齊國在南。魏人齊人,世世代代兵戎難休。自三朝前始,魏齊二國便已是判若水火。歷數十年交惡後,如今更是方枘圓鑿、形如鹬蚌。

自六年前,魏國先帝薨逝,競陵王蕭駿馳攝政,魏國便在戰事上得了上風,在齊魏邊域連得數鎮,大有直揮南下之勢。

因着魏人來勢洶洶,一時間,齊國上下一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誰料想,在這個當口上,不知為何,魏國攝政王蕭駿馳竟命人千裏馳書,攜同使臣六人,直奔齊國國都華庭,意圖求娶齊國公主為妻。

幾位齊國公主正值青春華年,各個金嬌玉貴,誰也不願遠嫁異國。事關婚嫁大事,便是這些平日裏無憂無慮的王家貴姬,也不由垂眸憂慮。

隔着一道朱背福祿屏風,時不時傳來朱太後的咳嗽聲。

姜靈洲立在朱太後枕邊,用調羹舀起一勺苦澀燙熱的藥汁,放在面前吹了吹。待藥汁漸溫,便送到了朱太後的口邊。

朱太後神情恹恹,面色晦暗,眼角的皺紋似被魚鳍晃開的波浪。她半擡沉沉眼皮,看到姜靈洲髻上的發簪,神情便漸漸舒展開。

姜靈洲鴉黑的髻間插了兩枚金累絲菊紋對簪,絞起的菊花瓣薄如蟬翼,輕顫不停。朱太後一面望着那簪子,一面伸出滿是褶子的手,摸了摸姜靈洲的手指,道:“河陽,你顏色好。這簪子,襯你。”

河陽是姜靈洲的封號。

“祖奶奶這般誇我,倒讓河陽慚愧了。”姜靈洲放下半空的藥碗,笑說。

她從袖裏抽了一方帕子,想要替朱太後拭拭嘴邊的藥漬,卻忽然聽得屏風外一陣竊竊私語,原來是餘下的姐妹們在談天說地。

姜靈洲微一蹙眉,替朱太後拭了嘴後,便走到一旁,喚來了自己的婢女蒹葭。

“你去問問諸位公主們,在太後娘娘的跟前,是在鬧些什麽。”姜靈洲說。

蒹葭應聲說是,立即去了。

不多時,屏風外便安靜了下來。

随即,蒹葭低着頭,小步走回了朱太後榻旁。蒹葭雖看似溫馴地站在榻旁,卻不停地朝姜靈洲打着眼色,顯然是有要事需告知她。

姜靈洲卻不急着同蒹葭說事,只是陪坐在朱太後榻旁。

夕光已經沉了下去,芮絮宮點起了晃晃燈火。

朱太後昏睐半阖,神思恍惚地望着姜靈洲。忽而,她道:“河陽,外邊說得是什麽事吶?”

“一些女兒家的小事。”姜靈洲答。

“聽說蕭家又打來了?”朱太後昏昏沉沉的,說話卻慢條斯理,極是清明:“老二回來了嗎?”

“是誰在祖奶奶面前說的這些事?盡是些胡說八道。”姜靈洲柔聲道:“戰事早兩月就停了,二皇叔報了信,說孟秋時節便回來。”

“噢……”朱太後阖上眼睛,喃喃道:“河陽,哀家老了,你莫要騙哀家。”

“河陽怎會騙祖奶奶呢?”姜靈洲答。

姜靈洲一邊說道,一邊在心裏默念“祈蒙見恕”。

姜靈洲幼年起,便随着朱太後禮佛,拜見過不少名僧碩學。曾有高行慧師要她“為人心誠、不得行違心之事”,姜靈洲也欣然應允。

而姜靈洲如今在朱太後跟前,卻一連吐了三四個謊,已是違背了當初在佛祖面前的諾誓。

只是,如今戰事吃緊,齊國連丢幽燕八鎮,代上親征的二皇叔更是歸期難定。這些繁雜事務,如果讓體弱多病、神思恍惚的朱太後知道了,也只是平添太後憂慮罷了。

姜靈洲正在沉思間,屏風外又響起了一片嘈嘈之音。

她心裏微惱,當時便走出了屏風,低聲喝道:“這又是在吵什麽?”

三位正在争執不定的公主立時低下了頭。

姜靈洲年十七歲,餘下的三位公主都比她小上許多歲數。在長姊面前,她們便是有千般委屈,也不得不矮下身來。

更何況,姜靈洲還是大齊上下最得寵愛的公主。

今上膝下共有四位公主,獨獨姜靈洲恩寵深厚,不僅封河陽邑、領八千石,還上了“河陽”二字尊號。這樣的尊榮,令幾位公主難以望其肩項。因此,在姜靈洲面前,她們便只得低下頭去。

姜靈洲看到幾位妹妹乖順模樣,又瞧一瞧芮絮宮外已是昏黑的天色,說道:“罷了,今天你們便各自回去歇息吧,也省得讓太後娘娘挂心。”

幾位公主隔着屏風向太後告了辭,各自散去。

人去宮靜,打眼色差點打到眼皮抽筋的蒹葭這才尋到時機與姜靈洲說話。

“公主,方才聽那幾位小公主說,那魏國的競陵王遞了尺牍來,說要求娶咱們齊國的公主。适才幾位公主正是憂慮着和親人選,這才焦慮了些。”

魏國地遠人惡,齊魏又素來勢如水火。若是哪位公主以和親之身嫁往異國,最後的結局必然是孤老他鄉。

為了“哪個倒黴鬼嫁給蕭駿馳”一事,幾位公主才起了争執。

姜靈洲站在屏風前,秀眉半蹙,說道:“不見蹤影的事,也值得這般大驚小怪麽?”但她到底是挂了心,頓了頓,又對蒹葭說:“你去皇兄那邊問一問,就說是我問的,這事可是真的?讓他別瞞着我。”

蒹葭應喏,低頭退去。

姜靈洲重回去服侍太後。

朱太後精神頭不好,天色一暗便昏昏欲睡。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太後便已經阖眼沉沉睡了。姜靈洲對宮女交代一番,這才帶着另一個婢女白露回了自己的寝宮。

暮色沉沉,無星無月。紅牆碧瓦皆被裹在一派黯黯夜色之中。宮裏上了如雲燈火,猶如盤蛇龍尾。只可惜這般獵獵燈火,猶驅不散暗沉夜幕。

過了小半個時辰,蒹葭才回來。

“太子殿下說,讓公主您別記挂着這件事。”蒹葭向來穩妥大方,可此時也不由露了疑色:“然,太子殿下雖說了‘此事與河陽公主無關’,可怕就怕在……确有其事。”

蒹葭還藏了些話未說,譬如太子讓姜靈洲“勿問國是”、“有個姑娘模樣”。

類似的話,太子與皇後不知對姜靈洲說了多少次,可姜靈洲從不愛聽。

姜靈洲聽了蒹葭的話,久久不語。

半晌,她說道:“我乏了。”

她在蒹葭、白露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洗漱拆發,枕着一腔心事,緩緩入睡。

夜半下了一場瓢潑不絕的嘩然大雨,雨點直敲着頂上屋瓦,噼啪如奏。姜靈洲夜半驚醒,誤以為是魏人的馬蹄聲直逼都城華亭,當下便覺得胸口一窒,再難入睡。翻來覆去,直到天将明時,方才重新入睡。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皇後聽聞姜靈洲夜裏睡得不安泰,還親自拿了安神的香料來。只是香料雖名貴,卻也慰不平姜靈洲心底憂慮。

第三日的早上,姜靈洲坐在妝鏡前,凝視着鏡中的自己。她素有貌美之名,可連日侍疾,夜晚又憂思難安,面色憔悴不少。

于是,她命白露取了些胡粉胭脂,用以遮掩悴色。一番收整,她便離開寝宮,直朝着前三殿而去。

連日驟雨,宮廷內舒爽不少。深深淺淺的綠蘿青枝都被雨水浸潤,更顯幽深蔥翠。只可惜雨後景色雖宜人,姜靈洲卻無意觀賞。

齊國興舊禮,女子不得出三門。宮內的前三殿為帝王上朝、議事、批奏之所,便是皇後也不能踏及此地。可在偌大宮廷之中,有一者卻是特殊的,那便是河陽公主姜靈洲。她得聖上親令,不僅可以随意出入三門,更能入崇政殿面見今上。

守門的衛兵遠遠見到河陽公主,即刻低頭放行。

姜靈洲行至崇政殿前,恰好撞見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太子姜晏然。

“皇兄!”姜靈洲一攥袖角,問:“前幾日我差蒹葭來問的事,當真不當真?”

太子見到她,當即皺了眉頭,道:“河陽,我是怎麽同你說的?平日無事,莫要出了三門。你這幅模樣,哪有一點兒像是一國公主?”

姜靈洲看他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心下微微一沉,知道那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河陽,你來這兒做什麽?”太子問。

“有一件事,”姜靈洲慢慢道:“若是那蕭駿馳真的前來求娶我大齊女兒,不如,便以我降于魏國。……以河陽之身,換齊國率土皆樂,海晏河清,實為河陽之幸也。”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寫古言br />

第一件事,當然是給男主取個外號了!

從今天起,男主就是蕭大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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