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第貪心
◇ 第40章 貪心
-天際劃過一道巨大閃電,通透的白光湧進屋內,照亮了卧室。
閃電的光芒映出屋中靜靜伫立的那個人。
商盡也渾身血液好似都被抽盡,臉上慘白如紙。他僵立在原地,灌了鉛的手腳無法挪動半分。
窗外的雨水仿佛夾雜着冰雹,一顆顆地打在玻璃上,幾欲砸進屋內,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下一秒,上天按下了音量鍵,默片有了聲音,遲遲而來的閃電聲被放大到極致。
轟隆一聲,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響。
這一聲雷驚醒了床上的人。
穆雁生被動靜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餘光掃到床尾站着的人影,登時吓得發出一聲處在破音邊緣的低呼,他倏地一下從床上彈起,去按床頭燈的開關。
啪嗒,冷白燈光亮起,屋中情景一覽無遺。
商盡也穿着一身浴袍一聲不吭站在床尾的位置,不知怎麽臉色極為難看。
“你幹什麽……”穆雁生後背緊貼在床頭,一臉驚恐地望着他。
好在商盡也手上沒東西,穆雁生心想,他這大半夜地默不吭聲摸進房裏來,要是手上還拿把刀,那說不準就是第二次案發現場了。
穆雁生屏住呼吸警惕地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做好了奪門而逃的準備。
誰知商盡也只是靜靜看他一眼,随後便轉身出了卧室,還給他輕輕帶上門。
“……”
穆雁生揪着身上的被子,緩了半天,意識到他不會再進來後才松了口氣。
他背上吓出一層冷汗,裹緊了被子,嘴裏嘟囔道:“莫名其妙……”
門外,商盡也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還維持着關門的動作,僵着不動。半晌,他低垂下腦袋,額頭抵在門板上,眉頭緊蹙,閉上眼睛。原來……原來是這樣。……竟是這樣。
穆雁生之前種種行為,他當時不懂,此時都真相大白。
為什麽答應結婚卻半途反悔,為什麽逃婚,為什麽一心執着于想要離開他,為什麽總是把那些死不死的話挂在嘴邊。他都明白了。是啊。
他的排斥理所當然。
這一世,他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能夠吃飽穿暖衣食無憂,有許多疼愛他的人,他已經平平安安地度過了自己的前半生,可一朝恢複記憶,驚然發現自己這一生居然還要和上輩子取他性命的人糾纏不清。
在穆雁生眼裏,自己給他帶來了莫大的痛苦,他是殺害他的兇手。
他痛苦,憤怒,想要逃離……也天經地義。
這就是代價嗎。
人總是那麽貪心。
好不容易求來了一世,說着寧願被他厭惡也要與他相逢的大話。
可真的面對了他的厭惡,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能承受。嘗過他的好,又怎麽甘心被他冷眼相待。
想要他再和自己親近,再像之前一樣愛着自己。可是……怎麽可能呢。
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代價這種東西,果然最是招惹不得。
他已經先他一步想起了一切。
他痛苦了這麽久,自己一無所知,甚至用婚姻來綁着他,強迫他,威脅他。
他只怕是更恨自己了。
穆雁生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字在他腦中回響,他竟然說寧願死也要離開他……他那麽決然,鐵了心不回頭。能放掉他嗎?要如他願嗎?
商盡也咬着牙,蹲下身,緊緊抓着門把的手因為用力手背上爆出了條條青筋。……不要。
他不想他離開。
他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他說過,會一直……一直陪着他的。
哪怕是被他讨厭,哪怕是被他永遠用充滿恨意懼怕的眼神望着,哪怕他對自己冷嘲熱諷敬而遠之,他都甘願承受。
只要……只要他能留在自己身邊。
只要讓自己待在能夠看得到他的地方。
不管是阿雁,亦或是穆雁生。他都……永不放手。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穆雁生頂着兩個黑眼圈出了房門。
大半夜被商盡也吓了一遭,還能繼續睡着就有鬼了。
沒睡好頭昏腦漲,他趿拉着拖鞋想去搞杯咖啡提提神,誰知房門一開,他腳步頓住。
商盡也就坐在客廳沙發上,地上落着幾個空煙盒,煙灰缸裏的煙蒂像座小山一樣堆着。
穆雁生嗓子發癢,咽了咽口水。
他這是發什麽神經,該不會是一夜沒睡吧,這一晚上是抽了幾包……
是生怕自己活得久啊。
聽到開門聲,商盡也扭過了頭,看向他。
二人相顧無言。
昨天夜裏穆雁生沒看真切,現在仔細一打量,感覺出商盡也好似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可一時間又不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了。
“早。”
商盡也聲音沙啞,果然是抽了一晚上的煙。
熏不啞他才怪。
穆雁生條件反射就想提醒他一句少抽煙,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管這個閑事幹嘛。反正早晚都要離婚的,到時候他倆就再也沒關系了。
忍住唠叨,他走進小廚房,好在裏面設施齊全,咖啡機豆子都有,他三兩下搞出一杯,咕咚咕咚喝下肚。
再出來時,早餐已經送了過來,熱騰騰地擺在餐桌上。
穆雁生沒有和商盡也說話,自顧自地坐過去吃飯。
商盡也坐到他對面,道:“待會兒我們出去逛逛。”穆雁生噎住。
差點忘了他這次是被诓着出門的。
“不想去。”外頭雨下這麽大,他是看不到嗎。
出去,出去就變落湯雞。
商盡也道:“不會淋到雨,在室內。”
“……”
穆雁生被押上車,商盡也把他帶到了一家店。
那是一家隐于高樓大廈中,從外面看略有些古樸不太起眼的珠寶店,店主是一位意大利人,長得人高馬大,和商盡也談笑間很是熟稔,大概又是他的某位熟人。
商盡也介紹:“colin是珠寶設計師,我和他在國外念書時相識,他手藝不錯……”
Colin用一嘴帶着口音的中文打斷他:“啧啧,豈知是不錯,知道我現在一單多少錢麻?我的單子都排到兩年後了,要不是看在你和我認識的份上,不榨你個半身血哪輪得到你。”
他們兩個說着話,Colin從保險櫃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商盡也,商盡也打開看了眼,彎了彎嘴角。大概他對盒子裏的那樣東西很滿意。
穆雁生離得遠,看不到盒子裏是什麽。
他無所事事,沒興趣參與他倆的對話,便觀察起店內擺設。
店內陳設很有上世紀複古風格,擺着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手工制品,在昏黃的燈光照射下顯得很有年代感。
穆雁生看得入了神,就在他彎着腰細細打量一座雀籠鐘時,Colin和他搭話:“好看嗎,那些都是我親手做的。”
穆雁生出于禮貌,向他點點頭,道:“好看,你很厲害。”
“那是,我還有更好看的,你有興趣的話我帶你去後面看看。”
穆雁生剛想說話,商盡也突然叫住了他:“過來試試。”
他們的對話被打斷,Colin發出一聲陰陽怪氣的笑聲。
“哎呦呵。”
穆雁生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得以看到商盡也手上的盒子,裏面放着一對對戒。
銀色的戒圈,內裏鑲嵌着一圈藍寶石,寶石首尾銜接處,雕刻着一只小小的雁鳥。
“我忙活半年呢,喜歡嗎我的小可愛?”Colin笑着沖他眨眼。
穆雁生沒有去拿,擡頭去看商盡也。
商盡也也正看着他,或者說,一直在看着他。
Colin繼續道:“這只小鳥是當初定設計稿的時候,盡也強烈要求要加上的,成品還不錯呢,我當時還不理解,後來聽說你名字裏也有一只雁,才明白他的用意。哎呀,新婚的人可真是黏黏糊糊。”
話音剛落,穆雁生就冷聲道:“我不要。”
Colin立即閉嘴。
穆雁生咬緊後槽牙,握緊五指,道:“不要給我這種東西。”
Colin自空氣中察覺出奇怪的味道,視線來回在商盡也和穆雁生兩人身上打轉,片刻之後,很有眼力見地縮到裏面去,嘴裏道:“哎呀我去給你們倒杯水,說這麽多話口都渴了……”
作為隔斷的珠簾稀裏嘩啦響了一陣,Colin的身影不見了。
商盡也攥着戒指盒,解釋:“你不戴婚戒,我以為是樣式你不喜歡,所以想着重新給你做一枚。”
“沒有必要。”穆雁生道:“我不會戴和你一樣的戒指。”
言外之意,無庸贅述。
“可以了嗎,我要回去了。”
穆雁生轉身就走,手腕被扯住,拉停。
他沒有回頭,只聽到商盡也的聲音:“好,你不想戴……就不戴了。”
“至少,把它收下吧。好不好?”
很難想象這種接近于讨好卑微的話會從他口中說出來。
商盡也将戒盒裏那個大的取出來套在手指上,随後将盒子蓋上,遞給穆雁生。
穆雁生沒有絲毫想要接走的意思,商盡也便上前一步,将盒子塞進了穆雁生的外套口袋裏。
好在,穆雁生沒有直接把東西掏出來當着他的面扔掉。
還給他留了點面子。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和Colin道個別。”
穆雁生看着他進了裏屋,他和Colin的聲音悶悶地從裏面傳出來,聽不真切。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個凸起的小盒子,垂下腦袋,力氣盡失。
Colin悄摸摸地往外面看了眼,瞄到穆雁生的衣角之後就趕忙縮了回來,明明在自己店裏,卻有種怕被他發現的心虛。
“你沒告訴我你倆感情不好啊。”
商盡也道:“……有些矛盾。”
“嗐,小情侶鬧矛盾再正常不過了,好好解釋好好說不就行了。”
“說不清的。”
“啊?這有啥說不清的,又不是電視劇裏那些你殺我我殺你的深仇大恨。”解釋。
他當然可以解釋,可以敞開來和他說清楚前世的一切。
告訴他一切非他所願,告訴他并不是自己想要殺他。
他想了一夜,在天光破曉時曾下定決心,想破罐破摔告訴他事情的真相。可當他看到穆雁生的那張臉時,他才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給他帶來的痛苦是真,江如良殺他也是真。
就連最初發現他的身份時,自己也是真的對他動過殺心。
他用虛情假意騙他,诓他,利用他的感情,——這些都是真。他害怕。
害怕自己說出口了,反而無法修複他倆之間的關系,而是會加劇穆雁生離開自己的速度。
穆雁生會以為他在狡辯,在想着法兒的為自己開脫,畢竟如今已經沒有人能證實他說的一切。他最怕的是。
因為前世自己的癡願,讓今生的他也無法逃脫過去的恩怨。
是他毀了他的平靜生活,害他想起了過去,害他這麽痛苦。
如果他知道了他如今的痛苦是因為過去的自己,因為他的一個不甘執念而生。
他難道不會更讨厭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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