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七朵雲
第十七朵雲
許雲想在陳家再次見到陳予文和莊茹。
她在機場送別衣然之後, 直接開車去了肅寧灣。在別墅大門口正好遇上陳謹川的車,黑色的邁巴赫閃了一下車燈,示意她的車先進去。
寂靜夜色裏, 暖橘燈帶驅散了些微冬日寒意。
下車之後,許雲想發現陳謹川站車庫門口等着她。——大周末的, 不知道他是從哪個社交場合過來, 一身深灰色高級定制西裝穿得貴氣又倜傥。
這是兩人自兩天前的午餐後第一次見面。
盡管知道今天的主角是大哥和新任大嫂,許雲想還是有點兒心虛。
陳謹川很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許雲想詫異, 猶疑, 左手伸出去了一半, 就聽到面前的人的輕松語氣:“外套, 我幫你拿。”
“……哦。”
許雲想讪讪将右手胳膊上搭的大衣交給他。
兩人并肩往客廳方向走了幾步,身側的聲音又響起。
“演技自然一點, 衣衣。我們不會在今天公開, 相信我。……你的朋友走了?”
“對,傍晚的飛機,她在紐約還有工作。”
“那你今晚可以回公寓了?”
“嗯。”話題到此結束。
上次見到陳予文和莊茹是去年陳家的家宴,那時候兩個人的關系還沒有轉變, 毫無男女之間的旖旎氛圍。
這次回來, 顯然不一樣了。
陳予文會主動夾菜, 也會溫聲提醒阿姨給莊茹換一杯熱茶過來——去年的時候,莊茹還是在別墅的副樓和家裏的其他幫工一起用的餐。
一家人其樂融融圍坐在餐廳旁, 只除了陳柏賢的青筋頻跳血壓飙升。
周韞宜轉臉柔聲勸自己的丈夫:“有不滿意你也私下悄悄和孩子說, 現在擺臉色出來, 場面多難看。”
陳予文一年才回來一次, 又幾乎都是在年節,周韞宜作為後媽, 每年都要花大力氣調整裝扮,顯露家裏對他的重視。
陳慕舟不是經商的料,日後全仰仗兩個繼子護着,她看得透,還特意請了專門的粵菜廚師回來。
而莊茹的個性溫和,一夕之間從副樓走到主樓,笑容也依舊溫婉:“謝謝陳叔叔和周阿姨的招待,這道香茅焗乳鴿再道地不過,我爸爸都做不出這樣的味道來。”
周韞宜示意廚房上甜點,腐竹白果薏米糖水端上來她才開口:“你喜歡就好。照顧阿文這麽多年也辛苦,他從前那個脾氣……也真是難為你了。”
話裏的親近之意明顯。
餐桌上的話題就從過去聊開去,從眼前的美食,瑞士的福利制度,到海城不久後的寒潮,再到電視裏的民生新聞,五花八門,萬象包羅。
吃過飯,陳柏賢迫不及待将兩個兒子叫至書房。
這幾年旁觀下來,兩個兒子雖然個性迥異,但血脈相連配合默契,攜手将集團公司管理得蒸蒸日上。
聊完這一年國內外市場的工作安排,陳柏賢的面上浮現作為父親的慈愛之色:“公司有你們我放心,阿舟年紀小,你們做哥哥的也多費心看顧一下。按理說,你們兩個年紀都不小了,我也不是反對你們組建自己的家庭……”
陳予文和陳謹川的眼神對視,終于說到今天的重點上來了。
“成家立業,人之常情。要是遇到合适又真心喜歡的,娶回來我也沒有意見……”
陳予文微微一笑,打斷自己的父親:“您的意思,合适是第一要素,喜歡不喜歡的,倒是其次,對吧?”
他一身休閑套裝,坐在沙發也挺拔如松。雖逢大難,這些年反而更加注重身體鍛煉,如果不是知情人,誰也看不出他牛仔褲下的,是泛着金屬光澤的義肢。
陳柏賢臉色挂不住,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有心人誰不知道莊茹是你身邊的護工。娶一個護工回家,家裏的臉面往哪裏擱。”
“那看來作為您的兒子,我的幸福沒有您的臉面來得重要。”
陳予文并不惱怒,“……我回來不是來請求您的同意的。我母親和岳父母都覺得于情于理,我應該和您說一聲。我們已經在溫哥華申請了結婚,莊茹已經是我的合法妻子了。”
書房瞬間安靜。
陳謹川挑眉一笑:“恭喜大哥大嫂。我準備了禮物還在車上,走的時候拿給你。”
陳柏賢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母親就這麽溺愛你的是吧,專門跟我對着幹。”
陳予文淡淡否認:“真沒有。您都娶第三任太太了,我媽的男朋友也換了七八個,真沒那個閑心跟您過不去。”
書房的門後最後砸了一只茶杯。隔音效果做得太好,樓下客廳裏的四個人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許雲想靠在周韞宜的身邊,同莊茹聊起溫哥華的美景。
陳慕舟翹着二郎腿在一旁玩手機,無意識接了句話:“好看的話,可以去拍婚紗照啊!”
他已經知道大哥和莊茹領證的消息,下意識為她們規劃下一個流程。
周韞宜不知道,只以為兒子是在說自己和衣衣的事情。
“婚都還沒有求,你就想着婚紗照了,衣衣你別理他……”
陳謹川正和陳予文低聲聊着天走過來。
聽到這話視線就落在許雲想身上。
一條赫本風的黑色毛呢小裙子,搭配白色V領羊絨線衫,更襯托得人肌膚白淨,鎖骨纖細。
加上那張倚在周韞宜肩頭的那張精致又乖巧的笑臉。
陳謹川不動聲色走過去,溫聲道:“在聊什麽呢?”
陳予文在莊茹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慕舟一個激靈立馬手機鎖屏,先看了眼自己二哥的臉色,然後才開口:“……我媽在講笑話。”
許雲想擡眼,抿着嘴唇對他笑,笑容裏都是懇求。
積蓄起來的那一點不悅,被這個笑容撂去t了九霄雲外。
陳柏賢沒有再下樓,周韞宜陪着家裏的年輕人多坐了一陣。
眼看着許雲想悄悄眨了第n下眼睛,陳謹川借口朋友有約要走。
“大哥大嫂慢走。二哥,你幫忙送一下衣衣,她好像挺困的,我讓家裏司機把她車開回去。”
陳慕舟不待周韞宜安排,先開了口。
周韞宜松了一口氣,同繼子們社交也是件耗神的事情,她站起來替陳柏賢挽尊:“他晚上休息得早,可能在樓上看書呢。”
在場的人并不拆穿這不高明的借口。
陳慕舟趁機看向許雲想,悄悄朝前面的背影使了個眼神。
意思很明顯,你的丈夫你解釋。
許雲想困倦得很。
衣然來不及倒時差,她就跟着她過美國時間,晚上聊天白天補眠。這頓飯又吃得不太輕松,飯後還費心陪莊茹聊了一陣,早已困頓不堪。
她跟着陳謹川上了車。
車內暖氣熏人,車速平緩,上車不過五分鐘,她就陷入了睡眠狀态,只來得及跟人說一句,“二哥,我好困。”
靠着車窗的姿勢并不舒服。
陳謹川看她長睫緊閉,頭一點點垂了下去,滿頭青絲從耳後滑落擋住了臉頰,幹脆長臂一伸,将人帶進懷裏。
熟悉的幽香入鼻,他心恍然,她在這裏,始覺安定。
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公寓的床上。
小夜燈亮着,朦胧光線在床頭櫃上暈出了一點昏昧。
身後是平穩的呼吸,和男人寬闊且暖和的胸膛。
困倦冬夜裏的親昵相依姿勢,叫人産生太多欲語還休的錯覺,比如,可以對這段婚姻有更多的期待。
許雲想花了一些時間才從他胳膊的桎梏中出來,下床去了浴室。
明亮光線照清她身上的衣服,是一套乳白色斜裁長睡袍,胸前的扣子系得規整,連袖口的絲帶都打成了蝴蝶結的樣式。
這套睡衣她很久沒有穿過了,冬天總是更習慣貼身一些的款式。
她在浴缸裏泡了一陣,才又重新回到房間。
屬于她的鵝絨被整整齊齊疊放在床尾凳上,男人還保持着之前的睡姿沒有動。
許雲想猶豫了一下,再鋪她的被子就要把陳謹川吵醒,他現在幾乎已經睡到了床的中間位置上來了。
——深更半夜的,他将自己抱了上來,又換了睡衣。
還是掀開被子,在自己的這一側躺了下來。熱水加上暖氣,眼皮越來越重,再度進入睡眠裏。
睡夢裏習慣性往熱源上靠,又鑽進陳謹川的懷裏。
兩個人都睡得很香。
再度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床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周一的早晨,陳謹川已經去了公司,只留一條消息在手機裏,【早餐在餐桌上。白天盡量少睡,慢慢将作息調整過來。】
還有一條來自陌生人的短信。
“要告我丈夫,你也別想做什麽好人。我全職主婦,天天在你們公司樓下示威。”
附上一張她工作室樓下仰觀角度的照片。今天的天氣并不大好,寒潮即将來襲,工作室的紅色招牌在烏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格外打眼。
許雲想匆匆洗漱完畢,在樓下咖啡店裏見到了短信發送人。
是那天在派出所調解室陰陽怪氣內涵她的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眼角稍微有些紋路,穿一件H版型的千鳥格大衣。
她自我介紹叫張茗,是趙如新的太太。
上來就先打感情牌。
“我先生可能人比較粗曠,沒有照顧到你們的感受,也沒有太顧及到男女之間的安全距離。……搞技術出身的人是這點不大敏感,但是他人是沒有惡意的。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替他道歉。”
許雲想抿一口面前的美式,疑惑:“……所以你是想?”
張茗笑了笑:“那天我先生也是氣急了,做事欠考慮,給你和你的同事帶來了不好的影響。我們願意付一筆錢,當作是對我先生無意間冒犯的賠償。……還請許小姐你高擡貴手,看能不能撤訴?
許雲想了然:“張女士,你也同為女人,應該能共情這樣的事情對女生的傷害。我原本想忍讓,但換來了什麽,他甚至還倒打一耙。如果不是我們這邊有律師,願意耗時間和精力來掰扯這件事情的對錯,是不是還會有更多女孩子受傷害?……不是每個人都能對職場上的性.騷.擾說不的,更何況你的先生,是明顯的職場權力方……”
話未說完,就被一杯檸檬水迎面潑了過來。
饒是她躲得快,大衣和頭發上還是淋濕了一大片。
咖啡館裏早十上班人的八卦眼神全看了過來,店員立刻捏着紙巾趕了過來。
許雲想擡頭跟被吓到的小姑娘确認:“這個位置有攝像頭拍到吧?”
得到對方點頭肯定之後,她輕聲說:“麻煩幫我報警。”
張茗捏着包包的手柄不肯走遠,被極富正義感的店員給攔住,不讓她再靠近。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誰知道是不是你先言語暗示勾引,反倒怪我先生性.騷.擾。這樣傳出去你和公司的名聲都會受影響。業內也會避雷你們這種要告客戶的公司。”
這下許雲想聽懂了,對方有備而來,威脅與求和雙管齊下,同時壓上了她的名聲和公司的業務。
在場的群衆吃了個明白瓜,轉頭就在手機上直播了起來。
律師接到老板太太的電話又再去了一趟派出所,等陳謹川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到他晚上到家時,許雲想正和花花一起趴在沙發上看一個綜藝節目。
一人一狗,倒是輕松惬意。
陳謹川徑直走上前去,擡起她的下巴觀察她右側的臉。
她今天素顏,頭發綁了松松的麻花辮。白皙幹淨的一張臉,連個印子都無。
衣服更是穿得古怪,毛茸茸的恐龍造型,一條長尾巴耷在身後。
松了一口氣,但還是開口問了句。
“熱水還是溫水?”
許雲想反應過來他在問上午的事情,“溫水。我躲了一下,大部分潑到了頭發上……”
“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謹川看着她皺着一張沒有化妝的臉努力措辭,“呃,謝謝二哥找關系要到酒店大堂的視頻,也謝謝二哥幫我做證人證言,還有律師也是……”
他面色微冷,站在燈光下就這麽盯着她的聲音越變越小。
許雲想收斂笑意,莫名夢回高中時代他替她和陳慕舟補習數學時的臉色。
“這道題昨天是不是講過?”
“……”
“只是換了個問法你就看不出來了?”
“……”
“計算題,你給我拿量角器量?”
“……”
每一句話都是在說陳慕舟,站一旁的許雲想偏生覺得他在含沙射影。
越急,原本貧瘠的數學知識就更混成一團漿糊,不知道眼睛是放在書上好,還是閉起來接受現實好。
……一如現在。
知道對方給過她正确答案,卻不知道在一堆答案裏,哪個才是他最心水的。
許雲想試探着去摸他還停留在她下巴處的手。
被對方一把拽進懷裏。
他的外套上還帶着冬日的寒涼,低頭看向她的眼神卻又熱又幽深。
”衣衣,我說過,我不是想要一個做擺設的妻子。……你的事情為什麽我總是最後一個知道?”
許雲想讷讷,“只是打濕了頭發和衣服,沒有多嚴重的。我自己能處理好。”
“那我是誰?”
“二哥。”
他沒有吭聲,嘴角明顯不悅地抿了起來。
許雲想再接再厲,“陳謹川。”
還是不吭聲。
福至心靈般她想到他提的妻子,“丈夫。”許雲想慢聲道,“是丈夫。”
這兩個字終于讓陳謹川如願雲開雨霁。
他松開抱緊她的手臂,嗓音清冷:“那你記好了。”
沙發上的花花看主人抱在一起,“咚”一聲跳下來,圍着許雲想小聲哼唧。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人只好将話題轉移到小狗身上:“花花也想要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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