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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那道綠影消失拐角處了。幸好他們不是。所以這很好。

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手心忽然一陣暖意,明瑜望去,見邊上春鳶探手過來握住她手,眼睛正望着自己。

“姑娘,你手這般涼,方才是不是受了驚吓?我們本待要進去,卻被人攔住。”

春鳶道。

明瑜握住她手,略微搖了下頭,忽然想起方才仿似看到柳向陽脖頸處有傷痕,開口詢問。春鳶恨恨道:“謝公子怎會有這般可惡朋友!”便把方才沖突略微提了下。

明瑜本已紛亂心裏添幾分沉重。沒想到竟會如此湊巧,諸多事情都蜂擁着擠到了一處發生。如今別也只能暫放一邊,只盼自己方才突然出現能轉移那三皇子注意力,化險為夷,那麽自己抛頭露面也算值了。

這夜,正德皇帝登上禦船,與江州萬民一道燒香看會。

薄暮過後,知府謝如春便已将燈船集攏,沿着虹河一路停開,又有師船上擺了經壇,頌經揚法。待到天色暗了下來,無數蓮花燈漂浮虹河水面,如繁花盛開,沿河楊柳之上懸滿彩燈,七八裏蜿蜒不絕,光耀若如白晝。兩岸游人香客摩肩擦掌,川流不息。待遠遠見到一座巨大雕龍畫舫游蕩而來,璀璨燈火之下,船頭香霧缭繞,黃蓋寶扇,燈影幢幢,州縣官員兩邊小畫船上恭迎聖駕,知道是皇帝寶船過來,早知府預先排好諸人帶領下,高呼萬歲,一時間聲如海嘯,鼓钹之聲不絕于耳。

明瑜姐妹一道随了江氏與諸人龍船側一艘小畫船上随伺嚴貴妃。說是随伺,其實連貴妃面也沒見到。不過是與未被傳召夫人小姐們一道待個艙房中而已。衣香鬓影,濃烈脂粉混了熏爐中龍腦香味,熏得人微微有些暈眩。

謝靜竹因孝身未來,裴文瑩一直龍船上。明瑜看見謝銘柔朝自己望了過來,有些百無聊賴樣子,便朝她微微點頭笑了下。她母親謝夫人方才與總督夫人剛被召上了大船。

身處艙中,看不到龍船船頭錦繡堆簇。只光聽耳畔傳來一浪接一浪巨大響聲,也可以想象此刻該是如何一場盛世繁景。

這一場接駕,父親謹小慎微,做足了場面,卻絕無半分逾越。如果不是發生了杜若秋這樁意外,本來也該會如自己所願那樣。但是現,她不知道三皇子到底知道了多少。想到前世裏就是那個看起來俊美無比華服少年後抄刀屠了榮蔭堂……

她原只想小心侍奉以求好。但是今日親眼見到了這個前世裏未曾謀面劊子手,一絲恨意竟還如毒舌吐信般不可遏制地她心底蔓延了開來。管她知道這不應該。這一世裏,和裴泰之一樣,他現也還只是個皇子,并沒有對榮蔭堂怎麽樣。

明瑜忽然覺到一陣氣短,耳邊嘶鳴有聲,急忙閉了下眼睛,靠身畔江氏肩上。江氏側頭,見她臉色難看,急忙扶住了小聲道:“阿瑜,怎麽了?”

明瑜睜開眼,那一陣不适已是緩了過去。見她面上雖敷了脂粉,卻也遮不住滿臉疲乏,曉得她這幾日辛苦,心裏又挂念安墨,便搖了下頭,低聲道:“艙裏有些悶。”

江氏自己也覺氣悶,看了下,便道:“雖不會傳我們上去,只也不好擅離。到窗邊坐過去,稍微開點窗,想來也不打緊。”

明瑜嗯了一聲,正要随江氏過去,忽見艙門打開,下來一個身着紫服宮人,笑容滿面道:“貴妃娘娘聽聞阮家大姑娘素有才名。娘娘說,生平喜便是聰慧女孩,不記得是什麽模樣,特開恩召上大船敘話。”

明瑜大吃一驚,擡頭見艙中諸多婦人小姐齊齊看向了自己,俱是又羨又妒模樣,一顆心便緊了起來。

嚴貴妃好端端怎會突然點名要見自己?她又從何曉得自己“才名”?難道竟是龍船上一直陪側裴文瑩她面前提起過?若是如此也罷,怕卻是這一場傳召與自己今日瑜園露面有關。

明瑜還怔忪間,覺被人輕輕推了下,定睛看去,見江氏正有些憂心地望着自己,曉得她不放心,又見那宮人還等着,不敢怠慢,急忙壓低了聲道:“娘放心,我沒事了。”

江氏擡手替她整了下衣領,明瑜朝她笑了下,跟着宮人出了艙門,一陣涼風迎面而來,帶了些許水腥之氣,卻比艙中不知舒透了多少。

明瑜長長呼吸了口氣,看着從高高龍船上放下搭過來一道弦梯,定了下心神,跟着那宮人小心登了上去,見龍船上燈火通明,沿着甲板之側幾步就是一個執戟衛兵,刀鋒鐵甲燈火映照之下,閃閃綻着寒光。

艙室大而華美,船行走緩慢,幾乎感覺不到這是船中。镂空熏香爐裏疊煙熏散,明燈淺色黃暈徘徊一身緋紅鳳紋宮裝貴妃身上,照得她猶如神妃仙子。雖兒子也已十歲,她看起來卻不過三十出頭,極是明媚。此刻身邊恭立了一排宮女宮人,謝夫人與總督府夫人正陪坐側,裴文瑩也。

明瑜不敢多看,被宮人帶入後,就朝嚴貴妃下跪行過大禮。貴妃待她見完禮,命平身,這才笑吟吟道:“你便是阮家女兒?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啊?”

“回貴妃話,民女名明瑜,十一歲。”

明瑜屏聲斂氣答道。

“過來近些,好叫我看仔細。”嚴貴妃朝她招了下手,笑道。

明瑜前日那回随衆人遠遠瞧了眼她,只覺渾身凜然貴氣。此刻見她卻這般親切,強自壓住心底不安,低頭靠近了些。貴妃執住她手,叫擡起頭來,細細看了一眼,這才對着邊上二位夫人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長得仿似尊玉雕人,渾身透着玲珑氣,我一見便歡喜。”一邊說着,一邊已從自己腕上摘下一串金托珊瑚手钏,戴到了她腕上。

手钏戴明瑜腕上嫌大,有些垂下來,明瑜不敢叫它滑落,用手托住了,就勢跪了下去道:“多謝貴妃賞賜。只是太過貴重,民女愧不敢受。”

嚴貴妃笑而不語,邊上謝夫人忙道:“貴妃賞了你,便如賞你全家。那是天大恩賜。侄女你謝恩便是。”

明瑜急忙謝恩。嚴貴妃點頭命她起來。明瑜這才站了起來,小心等一邊。

那宮人方才傳喚之時,分明是說貴妃聽聞她“才名”,此刻過來了,卻是絲毫未提及此,又随意問了幾句別話,便叫退下。

明瑜如墜雲裏霧裏,卻又松了口氣,忙拜過,仍是跟着那帶她來宮人退出了艙室。剛轉過個拐角,經過看見前面那宮人停住了腳步,躬身喚了聲“三殿下”,一驚,擡眼望去,見今日瑜園見過那三皇子此刻正站那裏,朱袍玉帶,端是玉樹臨風模樣,一顆心已是怦怦亂跳起來,急忙垂了下頭,拜讓到一邊,只盼他是無意路過。偏那錦繡朱袍卻是不偏不倚,停了她面前,耳邊已聽他問道:“你外祖便是江夔?”

明瑜暗吐一口氣,眼睛仍是盯着他飛繡龍紋袍角,恭敬應道:“正是。”

“久聞江南鐘秀毓靈,到過方知所言不虛。江老太爺我神交已久,不想他外孫女竟別具一格。若非親眼所見,委實難以置信。”

明瑜聽出他話裏微微帶了譏諷之意,微微擡眼,見他正居高望着自己,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說不出一種怪異神情,急忙又低下了頭,一語不發。

“我聽說你家江南極有名氣,幾代營商,生意竟做到了邊城,可有此事?”

兆維鈞盯着對面那女孩,慢慢問道。見她低垂着頭,看不到臉,只見烏黑鬓邊插着一支雕翠蝴蝶簪,燈下閃着暈光。

明瑜心中一緊,斟詞酌句道:“回三殿下話,江南魚米之鄉,地本豐饒,我家雖本地略有些商名,只實算不了個中拔尖。”

兆維鈞嗯了一聲,忽然道:“方才是我母妃傳了你吧?既湊巧遇到了,回去見到你爹,代我傳個話,就說這幾日承他費心了。連父皇也不止一次我面前贊他忠心。”

明瑜未料他竟突然會這般說話,尚愣怔間,忽聽身後起了腳步聲,回頭見裴文瑩竟正被個宮人陪着朝自己過來,面上帶了笑,上前朝兆維鈞見了個禮,叫了聲三哥哥。她祖母王太君與太後是姐妹,故而私下都這般稱呼。

兆維鈞笑道:“聽說你過幾日就要被你哥哥送回京中了,要與小姐妹道別,想必滿肚子話,做哥哥就不打擾了。”說着又瞥明瑜一眼,轉身而去。

明瑜望着他背影離去,心中仍為他後對自己說那話費解不已。若是自己沒有會錯意,他這難道竟是拉攏自己父親?父親雖只是個白身商人,手上卻有通天下商鋪和實實真金白銀。再往深一層想,莫非前世裏因了自己嫁入裴家,父親也卷進了這場紛争,後選擇把身家押了太子身上,這才真正得罪了這三皇子,招致了後滅門之禍?而那時候,就算父親有所動作,自己也絕不會留意到。

明瑜被這個從前想也未曾想過念頭驚得後背出了層冷汗。

“阮姐姐,我送你下船。過幾日我便要走了,真有些舍不得呢。”

兩人沿着金碧輝煌通道,向方才舷梯口走去時候,裴文瑩嘆了口氣。明瑜勸解了幾句,想了下,又問道:“方才不知貴妃何故突然召我?莫非妹妹貴妃前提過我?”

“未曾提過。反是貴妃自己問及你,我才說了幾句。”

明瑜心中已是了然,想來這一場召見、恩賞,甚至後來偶遇,都應是預先安排好了。只不曉得那三皇子是如何曉得自己身份。若非是離去後被謝醉橋道出,便是自己出了瑜園,馬車被他人跟蹤。

明瑜幾次叫裴文瑩止步,她卻執意要送,小聲道:“坐那裏怪無趣。”兩人随了宮人一直走出船艙,登上了甲板。這才發覺龍船已停下。正要叫她再止步,忽四周香霧齊噴,鼓聲大作,見橋頭與散布龍船四周小花船之上驟然升起了一片絢麗煙花,剎那間半個夜空開遍了火樹銀花,照得河面金光璀璨,兩岸俱是游人百姓齊聲高呼,震耳欲聾。

裴文瑩被這景象吸引,停住了腳步仰望。随行宮人也擡頭望去,啧啧稱嘆。江州雖除夕元宵也齊放煙花,只此次煙花卻是謝知府特意聘了人做出,自然比平常勝一籌。

“阮姐姐,看那個!真美!”

裴文瑩畢竟是個孩子,看入神,扯住明瑜袖子指着前方正騰空而起一束煙花。明瑜順她所指看去,眼角餘光忽瞥見一團火球從龍船下方一艘小花船上斜斜而來,伴着尖銳鳴聲,穿過甲板上兩個衛兵中間空隙,直直朝着她身側裴文瑩彈射過來。裴文瑩這才發覺,極度驚吓之下,竟只呆立不動。宮人和附近衛兵也看到了,大驚失色,齊齊撲了過來,卻哪裏趕得上那火球速度,轉眼便到她臉面之前幾尺之處。

明瑜離她近,幾乎想都未想,猛地傾身将她推開,那火球彈射到了她肩頸之上,砰一聲爆開,立時一陣灼滾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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