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黎池在上馬前,暗想:真該慶幸他前世陪同事領導度假時,學會了騎馬,否則這‘狀元游街‘環節就要尴尬了。
不過黎池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新科進士中絕大多數都不會騎馬。畢竟對于中原地區的大燕來說,馬匹是軍備物資,尋常人家根本見不着馬匹,就連拉車都多是用牛和驢,新科進士們又還都是讀書人,很少有會騎馬的。
禮部官員們對此早已以習為常,早就安排了專門牽馬的人,就是剛剛牽馬來的三百名士兵。之後他們會在新科進士們游街時幫忙牽馬,順便也是保護他們。
前朝時有‘榜下捉婿‘的習俗,大燕朝雖不盛行,卻也有在游街時攔路搶親的。若是新科進士實在不情願,或已有婚約和妻室,可又拿攔路搶親的人無法時,就需要士兵出面護住新科進士們不被搶去。
因為黎池自己就會騎馬,就沒用士兵幫忙牽馬,只讓他在馬旁步行跟随。
在黎池前面開路的,是跨着高頭大馬、身披金黃铠甲的禦林軍。三百名禦林軍,騎在高頭大馬上,上身挺直、目光如電直視前方,旌旗‘飒飒‘作響,這陣勢真是威風赫赫!
跟在黎池後面的,就是榜單和探花。回頭看的話,還能勉強看得見後面的鐘離書和明晟。
不過他們之間,此時想交談說話卻是不可能的。
因為道路兩旁、兩旁二樓打開的窗戶裏,都湊滿了看熱鬧的人,歡呼聲不斷,還有敲鑼打鼓和吹呼哨的,實在太熱鬧!隔着一匹馬身的距離,不大聲喊話的話,很難聽得清說話內容。
于是進士們只得騎在馬上,面帶微笑,向兩邊歡呼的人群點頭示意,或揮手打招呼。
而只是這樣簡單的動作,每每也能引起一陣尖叫!一身大紅的新科進士們,此時此刻是人群目光追随的所在,被萬衆簇擁的中心,這樣的場景很容易就讓人心潮澎湃。
黎池本就長得膚白俊美,今天在一身大紅進士服的襯托下,更是将他襯得愈加白皙俊美了幾分……
于是沖着黎池尖叫歡呼的,往黎池身上扔花的、扔香囊的人,就格外的多!
甚至還有朝他扔瓜果的,猝不及防被一個凍梨砸到肩膀時,黎池還以為是誰想扔他洩憤呢。
結果黎池順着凍梨扔來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扔他凍梨的是一個十四五的姑娘,那姑娘見他看過來就興奮地尖叫:“啊啊!狀元郎看過來了!他看我了!”
黎池趕緊将視線收回來,對于這樣熱情灑脫的姑娘,他有心理陰影了。之後扔過來的瓜果香囊,黎池就開始非常注意躲避。
實在惹不起,若不避着點,到時被瓜果砸出個好歹來,他都找不到人讨要醫藥費!
游街隊伍行到了街道更加寬闊的路段,圍觀路人也相對少了些,黎池于是拉住缰繩讓馬停下,等後面的榜眼和探花他們。
黎池與榜眼和探花以前并不認識,今天這樣的場合正好搭個話,為以後結識相熟做個鋪墊。
“孫兄!李兄!”
黎池笑容滿面地招呼着上前來的孫玉林和李乾桉,伸手指指示意他們頭上簪的花,“哈哈!孫兄和李兄頭上的花……真是好看,兩位戴着是人比花嬌啊!”
此時的黎池春風滿面,端的是一意氣風發的俊美小郎君,打趣調侃的話由他說出來,都更多了幾分俏皮,讓人不會覺得被冒犯。
孫玉林和李乾桉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了,長得也只能說是周正,一身大紅衣服,頭上簪一大朵大紅牡丹……嗯,看着實在有些別扭。
“哈哈哈哈,黎老弟你啊……”榜眼孫玉林笑容無奈地搖搖頭,包容了黎池的調皮打趣。
探花李乾桉則隔空點了點黎池,“李某我實在沒想到,寫出那樣老成文章的狀元黎池,就是你這麽個……”
“嗯?李兄倒是說說老弟我怎麽?”黎池表現出一副‘自己年齡小就是能調皮‘的無賴樣,可他即便耍賴也很風度翩翩。
等孫玉林和李乾桉上前來之後,黎池就輕搖缰繩,駕着馬慢步向前。後面的孫玉林和李乾桉,也保持着和黎池看似并駕齊驅、實則稍稍落後的行進速度,這樣三人就能在馬上交談。
“沒想到我們的六元及第狀元……竟然是這麽一個俊美漂亮的小郎君!照李某看啊,我們黎六元最适合戴花了!哈哈哈!”
“李兄這話說的在理!依孫某來說啊,黎老弟頭上簪花才真是人比花嬌!”孫玉林也跟着打趣道。
新科進士們在游街時,在人群扔來的花中選一朵或幾朵戴在頭上,這也算是一種習俗。但一個大男人頭上戴大朵大朵的鮮花,黎池實在有些接受不能,因此他頭上還沒有鮮花。
“唉,也不知那些姑娘們是怎麽的,扔給黎某的不是香囊就是瓜果,差點将老弟我給砸出個好歹來!就是有扔花的,也都是我不喜歡的。”
隊伍兩旁有路人歡呼,二樓窗戶裏有香帕揮舞,氣氛正好。
此種場合和氣氛之下,孫玉林和李乾桉也很捧場,“哈哈哈,黎老弟說話實在是風趣!”
“不但風趣還很挑剔,否則扔過來的那麽多鮮花,就都沒有你喜歡的?”
此時一枝紅梅被扔向黎池,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好險才沒讓紅梅枝戳在他臉上!
“看,扔給你的這支紅梅,就很好看嘛!”
現在二月末的天氣,相比孫玉林和李乾桉頭上的,需要特殊照護才能在這個時節盛開的大朵牡丹,紅梅要更加容易得到一些。
不過比起牡丹,還是花朵細碎的紅梅枝更加符合黎池的審美。“這枝紅梅确實好看,我很喜歡,就這枝了!”
黎池将紅梅枝從中折斷,整理成比發簪稍長些的長短,然後簪入頭頂發髻。
“好看!好看!”
“果然黎老弟的眼光就是好!這枝紅梅很襯你!紅梅枝頭紅,也不及黎老弟半分豔啊……”
對于李乾桉以‘豔‘字形容他,黎池倒沒覺得被冒犯。這個時代的讀書人說話比較浪漫主義,而且這時的很多字詞,都還沒有後世的那些特殊含義。
……
街上的一甲三人有說有笑,此時的雲生酒樓內,也是一派有說有笑的情景。
“今科這狀元可厲害了,六元及第呢!”
“當然厲害!出門前我家老爺子追着我訓的時候,說聖上還賞賜了這黎六元一套文房四寶、黃金六百兩和一座六元及第狀元府呢!”
“嘁!我們這些人家裏,誰還沒有幾件禦賜的物件了?黃金六百兩,不過也就夠我們一夜消遣的,而且誰還沒幾座宅子了?”
這一桌坐的正是與狐朋狗友一起吃喝的黎溫一夥人,都是些纨绔官二代。
“黎溫你就可勁兒酸!家裏禦賜的物件是你的?黃金六百兩确實不過一筆小錢,可那狀元府邸能和我們平常宅子一樣?那可是要挂‘六元及第‘牌匾的狀元府!”被黎溫反駁的纨绔,立刻就怼了回去。
忽然桌上的另一個人驚訝到:“黎六元本名黎池,籍貫臨淮浯陽的。你叫黎溫,聽說你們祖籍也是臨淮的,你們是不是有什麽關系?”
這麽一說,桌上的其他人也很是驚訝,紛紛追問黎溫。
“黎池啊……”在這二月天裏,黎溫手中搖着一把折扇,神色倨傲輕蔑中又帶着炫耀自喜。
“黎池啊,我堂弟,從鄉下來的,現在還寄住在我呢。”黎溫說這話時的語氣和神情顯得很不屑。但他卻沒說明,黎池是他的遠房堂弟,出了五服的那種。
好像黎溫通過說明黎池在他家寄人籬下,就能貶低黎池、拔高他自己一樣。
“我可不信!你的堂弟不是只有那個假書生黎浪嗎?”
“我們在這好吃好喝的,做什麽掃興地說那狗屁假書生!”黎溫将酒杯往桌上一擲,臉色就不好看了。
“我可從來沒承認過那假書生是我堂弟!可是不管你們信不信,那黎池黎六元是真要恭敬地喊我一句堂哥。”
“那你如何證明?如果你能證明,我們才信。”桌上這些人,可不是會因為一個工部右侍郎之孫臉色不好,就輕易罷休的。
“那你們要我怎麽證明?”
“唉呀,狀元游街的隊伍就快過來了!”桌上靠窗邊的一個纨绔,伸出頭看了一眼樓下。“不如這樣這樣!等隊伍經過樓下時,你喊一聲那黎六元,如果他應答你了,我們就信。”
“好!這證明方法可靠!”“就這樣證明!”……
一桌人紛紛起哄,黎溫也就神情倨傲自信地默認答應了。當初罵了那黎六元又如何?後來一起吃晚飯時,還不是恭敬地向他見禮?此時他喊了,那黎池還會不應?
等三百名開路禦林軍走過雲生樓下的街道後,狀元黎池、榜眼孫玉林和探花李乾桉,也有說有笑地騎着馬行到了樓下街道……
“今年這狀元長得真好看啊~”
“頭上的那支紅梅真襯他……”
“來了來了!黎溫,你快喊他,證明給我們看!”
黎溫來到窗前,也被樓下那身穿大紅進士服,頭簪紅梅枝,正與左右榜眼和探花說笑的黎六元,給晃了眼……
“池五弟~!”
黎池正與孫玉林說話呢,就聽見頭頂樓上好似有人在喊他,而且聲音還蠻熟悉的。
“池五弟!池五弟!”
黎池這次聽清了,是那個黎溫。
黎池稍微收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然後滿臉疑惑地看向二樓聲音傳來的方向。
接着黎池就仿佛不認識黎溫一樣,看向二樓那一群官二代纨绔聚集的窗口,疑惑地歪了歪頭,那神情好似在說‘誰在喊他‘。
“池五弟!”黎溫見黎池看上來,就又喊道。
然後,黎池又疑惑地看向黎溫,那純真的神情仿佛在問‘你是哪位?‘。
然後,黎池就若無其事地、極其順暢自然地轉回頭,繼續與身邊的榜眼和探花笑談着。
待黎池都已經路過樓下街道走遠了,聚集在二樓窗口的纨绔官二代們,才回過神來。
“……”
“那黎六元果真溫潤翩翩,君子如玉啊……”
“黎溫,還說什麽堂弟,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
“哈哈哈哈哈!吹牛吹大了?還一副看不起別人的樣子,結果別人根本不認得你!”
“黎六元多半就是新一代寵臣了,黎溫你麽……”
“啊哈哈哈哈哈!!”
黎溫遭了黎池的忽視,讓他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大面子,又還被衆人肆意嘲笑,羞辱得漲紅了一張臉!
“那黎池目中無人!他明明認得我,我們還在一個桌上吃過一次晚飯的,結果他竟然裝作不認識我!”
“才吃過一次晚飯而已啊?!人家黎六元可沒将你黎溫記在心上呢!見了面都不認得你,啊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桌上這些官二代不知道黎池住在黎府嗎?不知道黎池與黎府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嗎?
當然不是,他們都知道。有剛才這一遭,不過是閑來無聊,想和黎溫逗個趣兒,玩弄他一番而已。
官二代纨绔群體內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而黎溫在這個群體裏就屬于九流之末,可他自己卻不自知。
……
雲生樓三樓,一個清靜的包間裏。
趙儉收回看向樓下街道的視線,将推開的窗戶合上。
“和周與黎溫有過節?”
跟在趙儉身邊的,已經不是曾經的楊長史了。包間內侯着的是一個文士打扮的王府幕僚,“黎公子會試結束那日傍晚,回去黎府時,在黎府的角門外,與黎溫有過……單方面的口角之争。”
口角之争至少是雙方面的,單方面的口角之争,那就是黎池被黎溫單方面辱罵了。
“哦?可還有其他事?”
“殿試前的複試那天,黎鏡買回去了一支筆和一壺墨,想必是送給黎公子的。”
“嗯,可在殿試時,本王見和周用的還是他慣用的筆墨硯臺,看來那一壺墨是有問題了。”
“那壺墨出自塗禦史,可要在下去查查?”
“就用你手上的人去查查。”
“是,在下領命。”
趙儉手中轉着茶杯,食指輕撫過杯沿。這谌青比楊薔倒是要強幾分,僅憑自己交給他的那幾個人,就能做到這個地步。
……
狀元游街,開始于宮壁金榜之下,将京城幾條主要街道繞路走過一遍後,結束于狀元的居所。
但因為黎池暫住在黎府,于是黎池建議在即将進入黎府所在街道的街道口時,就結束了這次狀元游街。
三百名開道禦林軍騎馬返回,三百名牽馬的士兵也牽着馬離開了。
而新科進士們在互相道別後,也各自匆匆散去。
因為今天這一天的榮耀時刻還沒結束,傍晚時在禮部,還有一場專為新科進士們準備的瓊林宴。
屆時瓊林宴上,甚至皇帝都可能會親臨。
于是新科進士們也來不及敘同年情誼、結交人脈了,這些事以後有的是時間去做,此時他們要趕緊回去為晚上的瓊林宴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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