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終)

(終)

明永村的村民迅速用行動消除了佐助和小林心中的顧慮。為了表示歡迎,村長在家門上特地寫上了“小林你好”四個字。至于佐助,他的踏實感則來自于一個漢族的小女孩。這位梳着兩個丸子狀發髻、名叫天天的小姑娘,曾經在山間孤獨流浪,後被此地好心的少民收留,扶養至今。她的聰穎驚豔了無數的外地來客,包括小林。

“只是和鳴人交流過幾回,她就能用一口漂亮的日語和我們通話了。”小林感嘆道。

天天那雙比葡萄還要晶瑩甜美的黑眼睛閃爍着喜悅,迫不及待要和佐助攀談過往:“這些外國話都是鳴人哥哥教我的……你是他的弟弟嗎?和他長得完全不一樣。”

“确實。”佐助也認同這一點,“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弟弟。”

“那是親戚?還是同學?”

“都不是。”

“那你……哦……”她忽然拖長了腔調,“你叫佐助,對的……我剛才沒有想起來,都怪我。鳴人哥哥經常提起你呢……”

聊起尋常家常,村民們自然友好溫和,可一旦問及那些去向不明的登山成員,他們則永遠顯得冷漠:“你們的朋友想要攀登聖山,當然會死啊。”

佐助感到憤怒:“這麽多人還在搜尋,誰說他們已經死了?”

而小林的重點卻在另一方面:“聖山是什麽?”

就這樣,小林為了聖山的謎題,佐助為了鳴人的音訊,兩人一同長居在了明永村。

小林比佐助更适合這個村落。同樣是對酥油茶和糌粑感到不習慣,小林卻能在短短幾個月後便品出其味,跟在桃花樹下的牛群身後,用相機記錄着來自田地間麥子嫩芽的金光。而佐助卻一直無法适應這片土地。當他嘗試和村民們一樣用手捧起溪水引用時,他總覺得此刻在自己喉嚨裏滑動着的不該是這冰川融水,理應是更為粗糙的母親河的水。仿若百靈鳥的來自中國少數民族的絕美歌聲,竟也壓不下那總在他耳邊徘徊着的故鄉村婦們的聒噪絮語。

每天早晨,他都和村民們一起走上屋頂,朝着群山祈禱。村民們在祈禱着太平與長壽,他自然是祈禱早日發現登山者們的蹤跡。在開始祈禱的那一瞬間,梅裏雪山就成為了卡瓦格博。

佐助眼裏看到的是渺茫,甚至可能是死,而這些看似守舊的人們卻永遠目向長生——到底是他們短視,還是我膚淺呢?佐助不止一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并得出了一個結論:人民的眼中總是轉載着比想象中還要大得多的東西……

對此感到驚訝和敬佩的不止是佐助,小林也曾在村民們那張透露着智慧與虔誠的額頭面前低下傲慢的頭顱:“當我們向卡瓦格博追問時,在我們心中,相當于卡瓦格博那樣的存在、成為我們精神支柱的東西究竟是什麽?”毫無疑問,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會追問下去,不斷地向着卡瓦格博搜尋那份屬于自己的答案……

日複一日,佐助終于獲得了村民們的信任,可以與他們一同前往雪山上進行朝聖,甚至可以适當地朝山頂的方向攀爬。他們确認了這位外村人只是來找尋朋友,并不會破壞卡瓦格博的聖軀。

為了理解卡瓦格博,理解鳴人,甚至可以說為了理解自己,佐助選擇了在黎明到來之前登上這座太子山峰。卡瓦格博可以用來理解世界,甚至不必全貌,只需觀察山上一片普通的白雪,就能窺見天地萬物的神奇。

月光灑向卡瓦格博。逶迤的雪山仿佛一條銀色的史前巨龍在天上盤亘縱橫。小林尚禮擡頭,瞪大了雙眼。

“我看到了地球。”他說。

月亮像斜挂的鐮刀一樣墜在天上。牧童把小羊羔們趕回家中,在山歌的陪伴下,這群白色的小動物們悄悄冥冥地逃出栅欄,升上天空,變成了活蹦亂跳的星星,繼續哼着牧童教會他們的歌。當太陽照到山頭,噴薄而出的陽光又接替了尚在打盹中的牧童的活兒,以強勢的态度将小羊羔們一股腦兒地驅趕回家,教他們只得乖乖逃回凡間,重新縮回那片劃分在栅欄後的家園。

新上任的金色牧童緣着雪山的形狀積極地攀援,将黃金般的色彩傾入雪峰下的峽谷,把雪融溪水旁生長着的青稞、麥子、石榴、葡萄都照得晶瑩剔透。衆峰拱衛下卡瓦格博耀如寶塔,屹立在世界中央,袅袅升起的桑煙好似長袍加身,讓這位方才蘇醒的太子盡顯王者風範。

太陽升起,生命也就升起了。如果此時能從胸膛裏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佐助便能看到它跳動得多麽激烈,甚至超出他本人的想象。他的心就像一只不小心把窩巢築在激流溪澗中的鳥兒,還未落成,就被腳下磅礴的水流聲和頭上果子壓彎枝桠的有力的墜落聲給吓得左搖右晃。但比起驚慌,更多的還是看到大自然的感恩;比起像手忙腳亂的鳥兒,更多的是像一顆流光溢彩的新生貝殼,幸福地劃過大海母親那靜谧的心懷……

此時此刻,佐助覺得自己可以洞穿四季的變化,洞穿朝起夕落、晝夜交替、風聲雨鳴,洞穿森林和水流,洞穿陽光與陰影,洞穿聲音,洞穿世界一切……

多麽壯美的卡瓦格博!他發自內心地喊出這一句無數人都情不自禁的話語——這便是生命!這便是所有獅子般傲慢和不屈的登山者源源不斷奔赴至此的原因,人類的精神便是從這座山頂流到整個人間去的!

佐助簡直不敢想象:鳴人——将整個生命都投入到這份事業中去的鳴人——站在這裏的時候,該是怎樣的心情!如果此時此刻,鳴人就在他眼前……啊!佐助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感到鳴人的背影耀眼得不亞于這座太子雪山。他像對着太陽似的不敢多望,但也像對着太陽一般,即使不去張望,還是能感受到這份光芒。

他看到了鳴人的金色發絲在空中飄揚,看到鳴人的雙腿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深刻的印痕——這些跡印同它們的主人一樣具有一股明亮的生命力,具有一個鮮活的靈魂,它們昭告着這樣一件事實:這個男人曾經來過!

他看到鳴人動身去了,到梅裏雪山的最高點去了,到那個即将被命運女神化為角鬥場的地方去了。鳴人向身後的隊友、向那時還遠在異國他鄉的佐助告別:別了,我那名字蘸血的聖母!如果我能把你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同帶上這座山頂,就像我把你的名字連同盾牌一起帶上人生的戰場一樣簡單,那該多好啊!別了!接下來,不管我是名成功就,還是功虧一篑,我都祝你幸福!将來不管我是這雪山上的泡沫,還是群峰旁的暮霭,或是夜晚星空上的一只小羔羊……我都将永遠愛你!永別了,再吻我一次吧!

可佐助不想聽到這些話語,他只想鳴人本人回到他身邊。佐助也像明永村的村民一樣,向天地禱告着,希望卡瓦格博能聽到他的聲音:親愛的卡瓦格博,請讓我夢見鳴人在哪裏吧——不,不對,請讓鳴人活在我的夢中吧!

他細數着時間的流逝,如同細數着當年那一捧阿爾卑斯山玫瑰在生長期間掉落下來的花瓣。那時,父親手中的鋼鐵在得意地搖擺着自己銀灰色的裙擺,母親依然不管刮風下雨都持續為村民們勞作,而他依然過着十年如一日的迷茫的生活,依然不知道村裏那片墓冢的意義,依然不知道人生和生命到底是什麽…這天是星期三……他的童年只有這種星期三。沒錯,看哪,大家還是在重複着昨天的事,今天還是星期三。田裏的麥穗唰唰地響。還是星期三。村民們又在誇耀那些葬在墓冢裏的鄉親們,他還是不懂,他只覺得死了就是死了。直到漩渦鳴人來到這裏,時間才開始流動。鳴人的出現打破了他人生的凝固。但鳴人終究不是萬能的。當鳴人走後,他才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暗地裏為每一個痛苦呻吟的人流過淚,原來自己常常夢見那座墳冢,夢見那些墳土裏長出來的雜草——它們見證了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見證了他們如何走過一段風風雨雨的人生,如何在命運的種種肆虐中頑強地鬥争,如何做到即便身入泥土靈魂也還在無所畏懼地朝前看。

此時,站在卡瓦格博身上,他甚至沒來得及想去炫耀自己方才獲得的勇氣。他只想着自己的家,想着每一個宇智波:這會兒,止水應該在清晨酒館的微弱燈照下開始打掃昨晚的狼藉,手燒在研究新的煎餅制作方法,準備下周拉去市裏擺攤叫賣,而自從鼬去世後便再沒有出現的泉美,她應該也在某地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忘記一切苦痛。

他想着所有親人,再一次無比劇烈地感到自己多麽熱愛這些人——這些人、那些人、 人、人……所有人!他是多麽熱情地、深刻地愛着所有人!甚至連曾經令他身為不解的墳冢們,那些曾經讓他不知道有何值得追憶和敬佩的先輩們,他也一并愛上了……雖然他曾無數次地否定過他們,抗拒過他們,抗拒任何一個宇智波成為已逝之人,但現在他卻驕傲地認定,這些人無比光榮,他的姓氏無比光榮。他覺得自己終于成為了一個無愧于家族的宇智波……

隐約傳來當年的歌聲。

在黑暗的、無解的命運面前,也會有人勇敢地唱歌嗎?有的,佐助确信自己聽見了……

“快看!那是什麽?”小林指向前方。山腰間閃爍着一道彩色的光。佐助和小林小心翼翼地往挪動,斜着身子頂住越來越寒冷的狂風。

是彩虹嗎?佐助問道。他的聲音被寒風揉碎,但小林還是聽懂了。不知道!小林大喊着,腳下顯些沒有站穩。渾蛋啊……兩人都不由地感到膽戰心驚,咒罵了起來。不敢想象如果倒下後會發生什麽。那道彩色的光越來越近了。

啊!小林率先認出來,兩三步跑了過去:快看,是登山隊的行李!是太陽把行李照成彩色!有帳篷,還有衣服……

在靜悄悄的黑夜,在沉默的村落,在混亂的國家和時代,有一道歌聲不斷地自遠方傳來,不斷地回蕩在世間,傳得好遠好遠——歌聲中,來自當年吟游詩人留下的疑問再度浮現于佐助的腦海:詩人說了,人生苦短,但藝術永恒,可什麽才是永恒的的藝術?什麽東西才能超越生命、永不熄滅?

他顫抖地拾起行李碎片,看到了帆袋上寫着的熟悉的名字——漩渦鳴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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