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無解誤會針相對

無解誤會針相對

“王爺要我命,豈不易如反掌?”

謝承闌只當他玩笑氣話,沒怎麽放在心上。

燕衡被冷得抽了口氣,攀着他手臂,輕“呵“一聲,道:“你命硬,還是得費些功夫。”

謝承闌道:“說得好像王爺取過我好多次性命一樣。”

說話間,他給燕衡脫了裏衣,掌着他肩背時,覺得硌手。

他偏頭一瞧,卻見背部無數赫然驚心的刀傷,順着往下,還能見着腰間的淤青。

那些刀傷謝承闌不知從何而來,但腰間的傷口,他能猜到,該是除夕那夜在花丹舫上磕的,到現在都沒散。

打熱水來的都是些小丫鬟,他怕冒犯兩頭,又只得親自上手,給人擦拭身子。

謝承闌拿帕子從前擦到後,從上擦到下,只是手經燕衡腰間時,在那些淤青面前猶豫一停,擡眼問道:“你腰上的傷,還需要給你上藥麽?”

燕衡趴在床上,搭着眼睛不吭聲。

謝承闌沒得到回應,也不随意亂動,給人擦幹淨後拿被子裹住。

裹完人後,他又動手揭下燕衡發冠,粗略幾下抹了濕頭發,而後把人抱到裏側,枕頭上墊了幹帕子,又挪了暖爐到床邊,這事兒才算完。

燕衡眼睛還是閉着,整個人一動不動。

謝承闌坐在床榻外側守着,見還沒回個人,難免着急,他躬身朝裏探,撥開燕衡額間頭發又摸了摸,只覺得更燙了。

燕衡始終沒個反應,也不知是睡過去了,還是燒過去了。

好一陣,他終于動了動,擡手似要摸什麽。

被冰水泡過,他脖子上的傷又脹又癢,神志也不知道清醒還是糊塗,反正擡手就要去撓。

只是手擡到半截,被謝承闌攔住了。

他攥着人手腕,皺了皺眉,視線順着他手要放的位置落到那個疤痕處,忽然就想起那天拿着麻繩勒他脖子的情形。

如今看來,他可以确定,那天貪生怕死的模樣和驚慌無措的反應都是這人裝的。

貪生是真的,怕死就不一定了。驚慌無措就更都屁都不是了。

就那樣抓着好半天,燕衡忽然出聲,意味不明道:“謝四,你膽兒可真大。”

他聲音極小,奈何屋子裏外都過于安靜,謝承闌也都全聽見了。

“這傷口深得可怖,你若要撓,只怕沒兩下又爛了。”謝承闌松了手,給他掖好被角,偏頭不看他,“我要是膽兒小,就不可能在北庭待這麽多年了。”

燕衡不置可否,偏了個頭又睡過去了。

好半天,誰都沒再說話,屋外風吹草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謝承闌突然道:“我無意傷你。”

燕衡難受得緊,不想聽他說廢話,索性翻了個身,道:“你已經說過一次了。”

“你知道我說的哪次。”謝承闌道。

是在布莊鋪子後院那次,是謝承闌第一次見燕衡那次。

“我确為太子做事。”謝承闌坦蕩承認,“先堯安王犯事,他們對你有所懷疑,于是太子殿下便找來了我。我想着……”

他想着那人好歹是自己姐夫,自己這麽些年不在王都的日子,謝稔禾都托他照顧着。況且自己在庭州的那麽些年,燕晁也順水推舟幫襯過一二。

哪怕他知道此人是有所圖的,他也沒有一句怨言,就因為謝稔禾那層關系,謝承闌也都和人好聲好氣相處着。

誰知道今天看了這麽一出戲,這些年的僞裝全然撕破在他面前,他一時間不能接受。

“承個人情。”謝承闌忽略掉那些有的沒的,簡短道。

燕衡仍是一言不發,什麽回應都不給。

謝承闌面色凝重,又上手探了一下他額間,試探問道:“王爺可有在聽?”

燕衡眼皮子都不擡一下,只平靜道:“不想聽,滾出去。”

謝承闌還沒來得及聽令往外滾,崔雲璋就帶着崔栖匆忙趕來。

謝承闌見狀起身給人讓了位置,見崔栖開始給人把脈,正要将情況一五一十交代時,崔雲璋插身擋在他身前,不讓他再近一步。

崔雲璋将剛在路上從崔欠手裏截下的玉牌扔還給他,語氣不怎麽友好道:“謝将軍,我知事急從權,但王爺的事,宮裏人拿不準,也不勞您插手。”

謝承闌揣着手聽着,眉間一擰,似乎是不大喜歡他的口氣。

“雖然是您把王爺送回來的,但王爺怎麽落的水我兩只眼睛看得分明。”崔雲璋下巴朝門口一揚,“在王爺無令見您之前,王府暫時不接待您,請回。”

謝承闌也不多做糾纏,自覺後退一步,道:“不管你信與否,此次非我本意。若是王爺出事,盡可來找謝某,該擔之責絕不推脫。”

崔雲璋拿出趕客架勢,做了個手勢,道:“請。”

謝承闌前腳剛出門,燕衡猛地一口血噴出來。

崔栖神色未改,給他脈上紮了一針,忽視掉另一處空落落的針眼,早有所料似的,道:“你是真能憋。”

燕衡慢慢擦掉嘴角血跡,捂着胸口喘了口氣,半合眸子,仰着腦袋靠在床頭,有氣無力道:“若讓他看出端倪,豈不又落一個把柄在他人手中?”

“今天又用藥了?”崔栖眼也不擡地問他。

燕衡變相答道:“進了趟宮裏。”

崔栖沒好氣道:“你若真想死,我給你幾針下去得了,何必自讨苦吃,磨人磨己。”

崔雲璋瞧這亂糟糟的情形,面如菜色急得團團轉,對着崔栖無奈道:“你就少說兩句吧。”

“我說多說少有區別嗎?”崔栖語氣冷淡,眼神犀利,施針的手報複似的用了點力,“反正他是不會聽的,你更是助纣為虐,來日恐怕師傅來了也管教不了他了。”

燕衡疼得皺眉,抽了口氣冷聲道:“少拿她壓我。”

崔栖卻得寸進尺,諷道:“誰壓得住你?”

崔雲璋怕兩人一言不合就打起來,雖然燕衡這會兒處于下風,但後續報複指定得跟上。

都是一家人,崔雲璋覺得沒必要撕破臉皮。

而且崔栖雖然嘴毒了點,但做什麽也都确實是為燕衡好。

雖然兩個人不至于殺個你死我活,但相互掐架嗆聲是避免不了的。

他還是覺得和氣最好。

于是崔雲璋連忙岔開話題,道:“那……那王爺落水對抑脈散的藥效不起什麽負面作用吧?”

“确實,就他那身子骨,就算今晚不泡水,回來也避免不了血噴一地。”崔栖哼哼然道,“只是落個水,怕給他燒糊塗了,第二天起來成癡呆了。”

崔雲璋心道,這話題還不如不岔。

大概實在累得心慌,燕衡閉着眼睛充耳不聞,任她過嘴瘾,絲毫不帶還嘴的。

折騰到第二天清晨了,崔栖才勉強治了個大概。

燕衡睡熟了,下半張臉都在被子裏,比起昨晚的鬧騰模樣,倒還乖覺。

崔栖收拾東西走人前還不忘囑咐道:“我開兩副藥劑,等燒退了再給他熬了灌下去,明晚要是燒還沒退,再來找我。”

崔雲璋把人送出去,就在崔栖要踏出大門的一剎,她想起什麽似的駐足,扭頭疑惑道:“那個人什麽來頭?”

“哪個?”崔雲璋跟着一停,聽她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也一頭霧水。

“你昨晚口中的謝将軍。”崔栖想了想,“聽你那意思,昨夜是他把王爺推下水的?王爺竟然不追究,就這樣過了?他和王爺什麽關系?”

崔雲璋扶額,難以啓齒道:“過不過我不清楚,總之兩人什麽都沒什麽。硬要說,只能算偷雞不成蝕把米的關系。”

崔栖眉梢微揚,一臉八卦,湊身到崔雲璋耳邊,驀地笑道:“意思是王爺打算占人家便宜,人家不樂意,反倒把他推河裏了?”

“……”崔雲璋一臉嚴肅,和她拉開距離,“想什麽呢?反正不是什麽好事,你少打聽。”

崔栖收起玩笑話,自以為猜到個大概,點點頭回去補瞌睡了。

而此刻謝承闌的宅子裏,剛開始熱鬧起來。

他昨晚回來困意全無,就沒睡個什麽名堂,早上又習慣性早起,還不帶瞌睡的。

清早在院子裏打拳來着,沒活動兩下,鄧钰宸就風風火火闖進來了。鄧钰宸知道他練功時誰都擾不了他,只得在邊上等着幹着急。

他在長廊下來回踱了幾步,實在等不了了,一拍手撐着腰,還是趁着空隙間開口:“我的好四哥,你昨晚招惹誰了?”

謝承闌不吭聲。

鄧钰宸道:“我聽說昨晚元安王落水了,你動的手,是不?”

“消息這麽靈通,方清河告訴你的?”謝承闌不出所料問道。

“得罪了權貴,清河今兒個一大早便來尋我想對策,你這個當事人還一點不急。”鄧钰宸跟着他的身法招式來回走動,确保他能聽清自己的話,“他給我說你昨夜心情不佳,獨自散心。你怎麽散着散着把人推下水了?”

“我還問清河,昨晚出了什麽事兒讓你氣成這模樣,他卻死活不告訴我。王都裏你沒幾個相熟的人,真有什麽氣不過的,大可來找我過幾招,也就完了。”鄧钰宸有些惱,十分不贊同他的做法,一陣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就算你心情不好,你看不慣人家,人家好歹堂堂一個王爺,你拿他撒氣做什麽?嫌自己命太長了?”

謝承闌驟然停下,直愣愣看向他,試圖解釋:“我沒有拿他撒氣——”

鄧钰宸伸手打斷他,道:“事已至此,多的就別說了。上門賠過罪沒?”

謝承闌想了想,昨晚給人當了大半晚的粗使丫鬟,于是道:“算賠過吧。”

“什麽叫‘算’?”鄧钰宸一臉詫異,“就你昨晚把人家擡回家就算了?”

“不然呢?送些金銀珠寶、山珍海味?他姓燕,難道還會有所缺?”謝承闌理直氣壯的,覺得自己的想法十分有理有據,“換句話說,他想要什麽不是唾手可得?我送的東西他能稀罕嗎?”

“重點不是送什麽,”鄧钰宸恨聲長嘆,恨鐵不成鋼戳了兩下他心窩子,“是你有沒有賠罪的心。”

謝承闌沉默片刻,道:“元安王府不待見我。”

鄧钰宸第一次覺得謝承闌腦子少根筋。

以往在北庭,謝承闌都是雷厲風行按律辦事,少和人打交道。現今回了王都,走一步踩一個心眼子,謝承闌連個基本人情都不會做。

思及此處,鄧钰宸強忍着咽了口氣,好聲好氣道:“正是因為如此你才得上門賠罪啊!就元安王那身子,嚴冬本就難熬,你還把人推入冰河之中,你做出此等事,他要是能待見你才奇了怪了。我若是他,留了一口氣下來,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才好。”

謝承闌若有所思了會兒,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半晌才沉聲道:“我知道了。”

“不過外面沒聽見什麽風言,想來元安王沒把這個消息傳出去。”鄧钰宸端着下巴思忖着,“總之趁着事情還沒鬧大,最好能早日平息。”

寒風穿堂過,上起刮過檐角,卷入青雲不見痕。

隔日下午正月十七,那元安王府,可就熱鬧起來了。

彼時燕衡剛過午飯,整個人看起來恹恹的,臉上沒什麽精神。

從昨天轉醒後,腦袋一直昏昏沉沉,像挂了秤砣。好歹能走能跑,就是鼻音重,做什麽都沒興致。

這兩天的飯清淡得不行,他一看見那些清湯寡水胃口就沒了。

飯桌上的菜都沒吃幾口,燕衡剛從膳廳起身,準備回屋子打個盹,就有家丁來報。

“盛王殿下來了。”

燕衡腳步一愣,眉間微皺,轉頭看向崔雲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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