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心生斷點不由衷

心生斷點不由衷

“解家的?”崔雲璋在腦子裏搜索這個人,就差把解家的族譜想一遍,最後不得果,還是奇怪開口,“我怎麽沒聽說過?”

燕衡沉默片刻,道:“解太麟的女兒。”

“?”崔雲璋驚訝地“啊”一聲,撓撓頭十分苦惱,“這人紮根庭州幾十年了,我連面都沒見過,還去查人家女兒?我怎麽查?”

燕衡有些煩,揉了揉眼睛道:“随便吧,反正手底下能支使的人那麽多,派一兩個去庭州也不是不行。”

為了個毫不相幹的女人大費周折将手眼伸到庭州去?又發什麽瘋?

崔雲璋小心翼翼問:“王爺,你撞鬼了?”

“不如撞鬼。”燕衡小聲嘀咕一句,側身正經道,“抓緊辦。”

崔雲璋看他這麽無比認真的神情,心裏驚得跟鹿撞似的,單純驚魂那種。他憋不住問:“你查人家女兒做什麽……半吊子最近給你開什麽藥調理身子了?”

“……”燕衡踹他一腳,“滾。”

謝承闌收到王都來信時已經是盛夏,彼時他剛從解太麟宅子搬出來。

他在外置辦的住所還不如王都的宅子,就一間屋能睡,書房睡處雜一處,地小位置也偏。好在出城方便,去大營辦事也近。

他搬出來後,解蕊天天往他這兒跑。謝承闌都裝作不在家了,解蕊還坐門口守着不帶走的。

謝承闌實在拿她沒辦法,就幹脆把她當透明人了。

傍晚餘晖落地,給房瓦鍍上一層金,嘈雜人聲穿巷過,謝承闌一身髒污,在大營待了近半個月,才從大營回來。

這一條街都充斥着雞鴨鵝叫,偶爾混雜着不知誰家的叫罵聲,泥地又髒又亂,算貧民窟了。

解蕊坐在謝承闌的竹院門口,掩着鼻子,臉皺成團。雖然她家比不上王都的大戶,但在庭州也算富甲一方,從小也是嬌生慣養,從來沒見過這種環境,難免不适應,外加嫌棄。

謝承闌遠遠地就見她了,他掃一眼解蕊身邊站着的幾個貼身護衛,十分不自在。

這些人和他的院子多麽違和。

他直直略過門口的解蕊,大步踏進院子,後者卻習慣使然地跟了進去。解蕊見了他一臉高興,全然沒了剛剛的憂愁:“四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謝承闌要進屋前頓了頓,擋住門口,道:“小蕊,這地方不是你該待的。”

“你是不是生氣了,才搬了出來的?”解蕊嘴巴一撇,仿若撒嬌,手又要挽上去,“也是我心急,咱倆的事該慢慢來。”

“我不想說傷人的話。”謝承闌後撤半步躲閃開,“你回去吧。”

解蕊正要說什麽,只是開口前一秒,方清河便拿着信跑來了。他本就住在這附近,這院子還是他給謝承闌找的,這附近最好的院子了,兩人走動也方便。

方清河見了解蕊先給人作禮,然後才把手上東西遞給謝承闌:“王都來的。”

兩封?解蕊一看,心中無不疑惑。自謝承闌回庭州以來,他就和王都頻繁來信,這件事她是知道的,但從來沒有哪次是兩封的。

“四哥哥,我看看!”解蕊眼疾手快,奪了一封不曾落墨的,謝承闌手裏只留下鄧钰宸字跡的“謝四哥親啓”。

謝承闌反應兩秒才想起那封是誰寄的。解蕊拿過去就要拆開,卻被他反手一拿,動彈不得了。

解蕊有些不服氣,稍微使了勢力,就那麽一剎,手上的信被撕了一角。

她懵了,謝承闌也愣了。

“解蕊!”他難得大聲呵斥了解蕊,把她手裏的碎角搶回來,兩手不知所措了會兒,又仔細拼湊上。

但裏面的信身也混着信封被撕下好大一塊,注定是不完整了。

方清河和幾個護衛在旁邊看着大氣不敢喘。

就連解蕊也有些怕他了。她盯着謝承闌的眼睛,小聲問道:“四哥哥,你生氣了嗎?”

謝承闌指着竹門,用着郁悶又沉重的聲音低吼道:“回去!”

解蕊被吓得一抖,她後退半步,僵硬道:“那……那我明天再來找你,你先消消氣。”

謝承闌嘴唇緊閉,眼神犀利渾沉,看什麽都像要剜下一塊似的。等不相幹的人走了,他才捏着兩封信和一角碎紙進了屋。

方清河進門後也小心翼翼,生怕踩雷,謹慎道:“一前一後到的,在我那兒放了有幾天了,我想着大營裏人多不方便,便想着等你回來了再給你。”

謝承闌點點頭,臉色稍好。他坐在局促桌案旁,先拆開了那封不完整的信。

信紙一展開,是大大的“已閱”兩個字,都快占滿整張紙。除此之外,落款處還有墨跡。只是恰好那一角被撕掉,看不見完整的字。

他盯着中間那兩個字懵然片刻。

沒了?回得這麽簡潔?或許是覺得就這麽兩個字孤零零地立在中間,有些好笑,謝承闌不自覺地舒展眉間,甚至帶上了笑意。

謝承闌心情完全好了之後,才想起将落款的缺角拼上。等他拼好後卻發現,那落款的不是燕衡的名字,而是一只燕子,一只歪頭啄羽的燕子。

謝承闌愣了愣,這會兒才真正地笑了。好好落名不行?非得畫個燕子?怎麽跟個小孩子一樣,幼稚。

他笑意未收,擡頭問方清河:“你屋子有漿糊沒?”

方清河瞧他春光滿面的神色,愣了會兒才應道:“四爺等着,我去給你拿。”

他出門後叉腰望天,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奇了怪了,這人以前何時這麽陰晴不定過?又何時笑得這般燦爛過?怎麽看着像……有男女情欲了?

謝承闌将手裏碎紙放好,開始拆另外一封鄧钰宸的。裏面的內容還是和以前一樣,細細交代了幾件謝稔禾和沈若翩的流水賬,但最後幾行迫使他頭腦混沌心裏一緊,不得不捏緊信紙瞪大眼睛——

「四月廿三,太子殿下殁,于東宮暴斃身亡……」

盛夏的風一股燥意,火熱天氣讓人懶得動,這麽熱下去,王都大街上都沒什麽人走動了。

燕衡貪涼,屋子裏堆了少許冰。但由于各方的磨磨叨叨和極力反對,那些冰的存活時間只有一個時辰。

于是他晚上只得去池塘中間的涼亭納涼,好在人手夠多,不用他自己扇蚊子。而給他扇蚊子的主力軍,當屬第一個反對他在屋子裏放冰磚的崔雲璋。

燕昴下學回來,吃完飯就找燕衡玩,于是父子倆都跑涼亭待着了。

紅亭裏擺了張低案,燕衡把着古琴盤坐着。燕昴坐在他旁邊,手撥幾下面前的琴弦,覺得稀奇,高興道:“義父,我可以學嗎?”

“你若是玩,義父可以教你幾手。”燕衡随意勾起一根弦,有些百無聊賴的意思,“但要是想認真學,義父可以給你請個琴師。”

燕昴歪着腦袋道:“那義父的琴藝也是琴師教的?”

“不是。”燕衡頓了頓,“義父自己學的。”

“可以不要琴師嗎?”燕昴皺着眉。

“為什麽?”燕衡奇怪,“琴師會的多,能教你的也多。”

燕昴望着他,打心底道:“可我覺得義父的琴藝比那些琴師的都要好。”

燕衡輕笑道:“你才見過幾個就把義父誇得跟花一樣?”

“真的,我每晚下學回來,聽見義父的琴聲,總是比那些個夫子彈得好。”

“每晚?”燕衡抓住這麽個詞,扭頭看向崔雲璋,“我有每晚練琴?”

崔雲璋給了他一個“有沒有你自己不清楚嗎”的眼神。練不練琴不知道,反正幾乎是入夏以來,他每天晚上都在給燕衡扇蚊子。

燕昴愣頭愣腦道:“晁哥哥走後,義父好像經常坐在這裏彈琴。”

“有嗎?”燕衡手上頓了頓,自己都沒注意過。

“而且義父好像,不怎麽開心,我常聽那些曲子也沒個歡快的。”燕昴瞪着圓眼,裝不住天真和關切,“義父是想晁哥哥了嗎?”

想他做什麽?燕衡心道,死了倒還清淨。一個燕衢就夠讓人頭疼了,萬一還活着的燕晁哪天就把矛頭對準自己了,那還難對付了。

燕衡随口應付了幾句,便叫人将燕昴帶下去睡了。

他望着燕昴離去的背影,忽然問:“這都快兩個月了吧?怎麽會還沒個結果?”

崔雲璋扇風的動作慢了些:“那天消息放出去後,皇上的人就一直在追,我看好像也沒個什麽名堂。而且你不是說不管了嗎?咱們就沒跟進,也可能更細節的咱們不知道。”

燕衡沒說話,低頭又撥了幾下弦。

瞧他興致沉悶的模樣,崔雲璋才隐隐約約反應過來他剛剛說的那句話意指什麽。

“你說的是解蕊?”崔雲璋嘀咕,撓了撓頭,“我還以為你說燕晁那件事……”

燕衡還是不開口,指法淩亂,随意彈了幾個音。

“前兩天來報,說是查到些東西,我給忙忘了。”崔雲璋清了清嗓子,多搖了幾下扇子,而後娓娓道來,“解蕊,年十九,解太麟幺女。生得漂亮但性子似乎不怎麽讨喜,頭上兩個哥哥,被慣壞了。”

就這麽兩句,說完就沒再繼續了。好半天還是沒聲,燕衡忍不住擡眼瞧他,疑惑道:“然後呢?”

“然後?還有什麽?”崔雲璋不知真糊塗假糊塗。

燕衡不自覺抓緊琴身,沉默了會兒,道:“她的婚事什麽的。”

“哦對!”崔雲璋一錘手,不動聲色盯住他側臉,聲音都變得謹慎起來,“那什麽,謝承闌不是從小就待在庭州嗎?他在庭州就擱解太麟府上住着,雖然兩人差了近十歲,不過勉強也算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聽到“青梅竹馬”幾個字眼,燕衡眼睛都暗了。

“我聽說,那解蕊心屬謝承闌,都跟解太麟提過親事了。”崔雲璋故意嘆氣,調子還拖得老長,“謝承闌回庭州後,閑暇時間,兩人都形影不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形影不離。

“知道了。”燕衡沒什麽語氣。

“可要繼續盯着?”

燕衡慢騰騰起身,平靜道:“沒必要,把人手調回來吧。”

“王爺可是……”崔雲璋收起剛剛那副看樂子的心态,扇子都沒心思晃了,“心情不好了?”

燕衡沒答他,屈起兩指敲了敲桌案,垂着眼睛,興味索然道:“收琴回屋。”

一回春不掃,山虎就急匆匆跑來。燕衡只看他一眼,道:“沒什麽重要的事就明天說吧。”

山虎糊塗了,聽這語氣像吞了十斤冰,而且他跟了燕衡這麽久,都沒有把事放到明天說的先例,以前也沒見燕衡這麽意志低沉過啊。

他迷茫地看向燕衡身後的崔雲璋,崔雲璋則對他擺手搖了搖頭,示意慎言。

看來真有心事?

他撓撓頭,妥協道:“好吧,那我明天再來細說那個什麽太子妃。”

提前交代了這麽一句他就要走,只是還沒轉身,燕衡就将他叫住。

燕衡遲疑片刻,道:“你說吧。”

山虎道:“謝稔禾已經搬去宮裏了,就今天剛下的旨。人已經先去了,東西在後面慢慢搬着。咱們的人手跟不去,怎麽處理?”

“她那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皇宮裏當然是最安全的地方,把咱們的人叫回來吧。”燕衡聲音很輕,不知道對誰說,“做到這個地步,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收收心吧,以後再見,就真的該敵我相對了。

以前的一切,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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