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切思空信遙無聲

切思空信遙無聲

第二天,燕衡閑來無事,跑密室練刀去了。假石山下的暗道一片黑,密室裏只燃了一簇火。

裏面的空地大,夠燕衡折騰。半上午過去,也不知是揮上頭了,還是覺得強度不夠,他虎口都磨起泡了也不肯放下。

哪怕後頭沒力氣了,他還沒事找事把裏面的刀槍棍棒都擦一遍,密室看上去都亮堂不少。後面實在擦不動了,才靠着石壁坐下休息了會兒。

他現在心煩的事不止謝承闌一件,還有莫夫人。先前把王府的人換掉以後就沒進展了,想要進一步探察也不知如何下手。

崔婧那邊人手有限,但也都沒閑着。而且她那邊和宮裏人接觸得多,盡管這都好幾個月過去了,燕衡還是希望那邊能有點意外發現吧。

他後腦抵着石壁,仰頭嘆了口氣,盯着頭頂的燭盞,身心俱疲。

恰巧山虎此時下來,見他累癱了,還天真道:“王爺,你這個練法不行。這個刀呢,最忌諱速成,一般都得強弱有度……”

“說正事。”燕衡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地打斷他。

山虎煞有介事地咳嗽兩聲。他知道燕衡這兩天心情不好,想着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自己平時也不是這麽話多的人。

他一邊掏出懷裏的東西,一邊試探道:“庭州來信,看不看?”

燕衡手指微蜷,眉目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然後決絕道:“不看。扔了。”

“哦。”山虎沒那麽多心眼,也不如崔雲璋了解他的多,燕衡說什麽他就是什麽,他只管照做。

所以燕衡說完後,他真就拿着準備扔了去。

但就在他轉步一瞬,燕衡又把他叫住。

“等會兒。”

山虎扭回身。

燕衡拍了拍手邊的地兒,後悔似的有些別扭道:“扔這兒。”

“……”

山虎離開後,燕衡偏頭垂眼,指尖在手邊的信封上面掃了又掃。好一會兒,他才動了動手指。

上面還是熟悉的筆跡——元安王親啓。

燕衡慢慢開信,又慢慢展開,視線粗略過了一遍,這一次的墨跡比上次多。

他斜靠石壁,眯起眼睛慢吞吞看起來,從頭到尾。

先是問好,又是一堆囑咐,總而言之就是保重身體、不要輕賤自己。

後面的內容就比較雜了,包括但不限于他在庭州大營的趣事、他養在跑馬場裏的馬哪匹最好、隔壁家的雞鴨鵝狗叫得他經常失眠。要說裏面最正經的一件事,就數詢問燕晁身死一事的真假。

無聊,燕衡心想,但眉間卻不自查地松懈了下來。

他目光自覺落到落款處。不是謝承闌,而是一只簡筆的大雁,正展翅高飛。

學人精,燕衡鼻腔輕哼一聲,又偷偷編排了這麽一句,臉上閃過一抹笑,只是很快就難以捕捉地消失。

燕衡忽然想到什麽,倏地坐直了,又從頭看了一遍,比第一遍還仔細,看完後才發現,通篇都沒提解蕊。

看來這是不打算告訴自己?也是,人家的私事有什麽好說的。燕衡有些煩,煩自己神神叨叨的。

他慢悠悠起身,垂着雙肩兀自沉默了會兒,随後拈起信紙置于燭盞之上。火焰跳躍舔舐着,像是深淵的惡魔,對他手裏那張紙渴望已久,迫不及待地想要實行毀滅。

就在火苗舔到紙角那一剎,燕衡遽然吹滅火燭,密室登時陷入一片黑。

一月又過,輾轉到了初秋時節,庭州的秋風比其他地方烈,刮到身上都覺得些許凍人。

謝承闌在大營裏又是待了半月,回來時面帶喜色。他算了算日子,王都來信前幾天就應該到了。

他望一眼空落落的竹門,心情更好了。自從上次那件事後,解蕊來找他的次數就變少了。

雖仍是初心未改,他有事去找解太麟時,解蕊還是一個勁纏着他。好在比起以前,還是清淨了不少。

他還沒推門進去,就瞧見方清河已經在院子裏等他了。

謝承闌大步進去,招呼完後自覺伸手,方清河也自覺遞給他。

“只有一封?”謝承闌翻覆兩遍,瞧着手裏鄧钰宸的字跡蹙了蹙眉。

“嗯。”

“何時到的?”

“你去大營的第二天就到了。”方清河如是說。

“怎麽會呢……”謝承闌低頭喃喃。

他算了時間的,是這兩天沒錯,而且明明兩封是一起送出去的,怎麽會單只有鄧钰宸的?除非……燕衡壓了好幾天沒看?可再忙,看封信的時間也是有的吧?

謝承闌不大明白。

方清河抓了抓腮,皺起半張臉,自以為委婉道:“四爺,要我說,王爺可能根本不在意吧。畢竟你倆先前鬧得挺不愉快的……”

這是方清河的心裏話。他想不通為啥曾經相互看不慣的兩人現在還能和朋友一樣相互通信,從那次謝承闌收留燕衡就沒想明白。

所以他覺得燕衡先前對謝承闌時有時無的好,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不,他根本沒覺得燕衡對謝承闌好過。應該是——相對的和諧,只是表面功夫。

謝承闌掐着信封,有些難以置信地放緩聲音,不知道問誰:“不在意……嗎?”

不一定吧?萬一是出什麽事了呢?

而被認為出了事的燕衡,不久後,咳咳嗽嗽地換上了稍厚的衣服。

他低頭随手束發,任由崔雲璋給他佩玉飾,吸了吸鼻子道:“這天氣怎麽說冷就冷。”

“今年秋老虎不兇,讓你懈怠了。這都快深秋了,王爺也該習慣了。”崔雲璋道。

燕衡不置可否,別臉咳嗽兩聲:“東西呢?別耽誤了進宮。”

“半吊子就在院子裏候着。”崔雲璋猶豫擡頭,“其實我覺得,你現在看着病氣挺足了,也沒必要再用藥。”

“他眼睛可比你尖。”燕衡不冷不熱,甩出這一句就出門了。

崔栖靠着院裏的禿樹,見他出來起開身動了動。燕衡攤開掌心,她先是伸手,又後悔似的往後一縮,道:“還是那句話,建議停藥。”

“不采納,”燕衡屈了屈手指,“給我。”

“之前我和師傅讨論過你的情況……”崔栖捏緊瓷瓶,語氣緩了緩,“你不聽我的,總得聽她的。”

“先前就拿她壓我,”燕衡拉下臉,語氣凝重,“現在人都死了,還拿她壓我。”

崔栖惱了,一個白眼後把瓶子重重扔給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有些憤憤的:“誰想壓你?誰壓得住你?上輩子欠你的。有事別找我了,愛咋咋。”

燕衡依诏去了禦書房。之前燕晁出事後,他和燕徏去過一趟,兄弟倆陪燕衢說了幾句偏私的心裏話。

折了這麽個兒子,燕衢心裏自然難受,但難受那一陣後,更多的,則是無所謂了。這麽大個國在他肩頭上壓着的,他是在沒心思處理自己的私事和情緒。

相比之下,更難受的該是燕晟,不是要死不活的難受,而是抓心撓腮那種。畢竟燕晁沒了,燕衢膝下兩兒一女,他作為唯一有資格對那個位置動心思的,理所應當該是下一任東宮,但謝稔禾肚子裏有燕晁的種。

所以好多事情,燕衢都往後推了。

這些事都是經歷了這麽幾個月才形成的局面,此次燕衡入宮,倒不是為了這些瑣事,而是為了高平柳進宮一事。

燕衢言道高平柳年後就要動身。算起來,燕衡沒兩月就得準備北上了。想到他連年都過不成,燕衢特地貼心地下旨讓解太麟招待招待,讓他在庭州也過個好年。

給招待都是屁話,燕衡心裏很清楚為什麽這除夕宴定在解家而不是高家祖宅。和上次一樣,這次燕衢依舊派了解霁安和高平琛跟着他。

燕衡倒也不反對,反正山高路遠的,兩人鬥鬥嘴打打架還能添個樂子。

走前,燕衢還故作關心地詢問了他身體狀況,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燕衡知道,他不想讓自己好過,從小就知道。

只能說當了帝王的人就是不一樣,能把自己僞裝成徹頭徹尾的賢兄。自己則成了那個一直長不大一直無理取鬧的小人了。

出了禦書房,燕衡還順道去看了看崔婧,母子倆聊了好半天,他才回去。

秋陽懸挂卻沒什麽暖意,看着熱乎,實則一點溫度都沒有,只起到一個為紅牆添色的作用。

燕衡獨自身穿過狹長甬道,路過春和殿時,不自覺目光朝裏一瞥。本來只是心裏作祟,卻不曾想寬敞殿堂裏還真有人。

是謝稔禾。彼時她就坐在窗戶口裏邊,手上還拿着一朵純白的木槿花。

燕晟早就搬回府了,現在這地兒就是謝稔禾的。不出意外,從此時到老死,她都會安頓在這兒了。

她見了燕衡先是一怔,手上的木槿都随之頓了頓,回過神後,她微笑颔首,以示招呼。

燕衡雖然臭着個臉,但點頭回應卻也不含糊,冷淡的臉龐平添幾分肅謹。

見他身影消失,謝稔禾才轉回頭,繼續插花。給她遞花的鄧钰宸被剛好被窗戶擋住視線,好奇地撐起身子:“稔禾姐是在和誰打招呼?”

“元安王。”

鄧钰宸身子一僵,慢慢坐回去,苦哈哈問:“稔禾姐什麽時候和他這般熟稔了?”

“先前……先前殿下殁時,他請了一位大夫來替我把脈。”謝稔禾随口道,“那大夫有些本事,開的安胎藥——

“安胎藥?”鄧钰宸眉頭一緊,語氣警惕起來,連花都捏緊了。

“放心,方子給太醫都看過,見過的還誇這方子好呢。”謝稔禾回憶着,發自內心地笑了笑,“我沒搬進來前,那位姑娘還經常來看我。所以你看啊,我如今雖身子重,但做起事來卻比其他孕夫人輕巧不少。”

鄧钰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道:“還有這事?我怎麽不知道。”

“我當不是什麽大事,也沒同你提過。雖然都說這位元安王蛇蠍心腸,手段殘忍。”謝稔禾想了想,打心底道,“但我瞧他,不似傳聞那般不堪,倒還算個心腸好的。”

“哈哈……”鄧钰宸幹笑兩聲,搓搓花枝想了想,卻也無從反駁。

謝稔禾說得好像沒錯。

他怕燕衡,一來是因為謝承闌,那兩人仿佛總是鬧不愉快。二來是他上次給人把鷹吃了,他怕燕衡追究起來誓不罷休的氣勢。

但說到底也沒為難過自己,再加之鄧钰翀那件事,他對此人是有隐隐的佩服。可那些偏見聽多了,就覺得真有這麽回事了,他和燕衡相處起來多少有些拘謹。

難怪謝承闌總是向自己打聽此人,說不定兩人真處出什麽兄弟知己情了?

那上兩次謝承闌信中的問話,此次便有的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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