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偶聞故音心躍動
偶聞故音心躍動
謝承闌再一次收到王都來信已經入冬了。
庭州的冬天來得早,那冬陽看上去分明足得很,可灑下的光線卻和冷風一樣,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像那些體弱的小孩,有的已經穿上薄襖了。
謝承闌覺得一年四季都差不多,只有嚴冬時才會穿得厚一些。這些天他在院裏閑得無聊,便買了幾只兔子來養。
這天他給兔子喂完草,方清河就拿着信來了。經過這麽半年多的磨煉,他已經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送信人。
謝承闌見了他手裏的東西,總是會不自覺期待接過,但看清上面的字後又恢複如常。
總是如此。
其實他早該習慣了,燕衡就回他一封信,後面再無音信。他想過再寫信去質問,但想了想,未免有些太自讨無趣了。
說不定就像方清河說的那樣,燕衡早就忘了還有自己這麽一個人了。
畢竟兩人沒什麽關系,唯一是朋友的可能性已經在燕衡不回信的這一舉動被謝承闌意識到不可能了。硬要攀扯也只算得上“親家”,還是不情不願的那種。
所以兩人确實沒必要像他同鄧钰宸那樣,事無巨細,有什麽說什麽。
哪怕同生共死過,但也相互禍害過。果真如傳聞般記仇啊,謝承闌心裏道。
謝承闌如常打開,心如止水地看起來,但視線掃到“元安王”三個字時他倏然坐直身子,眼前一亮,驀地睜大了眼睛。
因為前幾次拜托鄧钰宸去打聽有關燕衡的,對方的回信裏都是“一切尚好”,然後再細節具體的就沒了。
所以謝承闌沒想過這封信裏面會多次提到燕衡。
有謝稔禾說的那些、以及前兩天自己偶然碰見燕衡卻發現他臉莫名很兇、換季以及深秋那幾天總是生病,甚至某天的一天三頓都能詳細說出來。
這倒是符合鄧钰宸在信紙上洋洋灑灑的風格,但有一點他沒想到。
詳細看完,他放下紙細細思索——燕衡為什麽會幫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太子妃?兩人間分明沒什麽交集,為了燕晁?不可能吧,先前相處那段時間就能看出來,燕衡和燕晁兩叔侄的關系并沒有多好。
而且,燕衡也不是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主吧……
正想着,解蕊就興沖沖跑過來了。謝承闌只瞥她一眼,而後低下眼睛,不動聲色搭了本書到信紙上。
方清河見狀就要退下,謝承闌卻使了個眼神将他叫住。這下他進退兩難,只得硬着頭皮站得跟木樁子似的。
“我不是說了,這裏魚龍混雜,”謝承闌沒什麽語氣,也不看人,“沒事不要往我這裏跑,有事叫人代傳。”
解蕊笑道:“四哥哥這是關心我的對不對?”
謝承闌坦蕩道:“你出事了,我賠不起。”
“我不管,”解蕊捂耳朵踱步子,噘嘴道,“你就是擔心我。”
她平時和她哥哥撒嬌就這樣,她一這樣,她哥哥倆就拿她沒辦法了。
謝承闌不想和她計較,一言不發。他發現,解蕊這人,總是聽不懂自己說話。哪怕自己說得再直白,解蕊也能往好的方面去扭轉。所以他幹脆不講了。
解蕊以為他這是默認了,心情更好,雙手抱胸道:“我這次,就是帶着事來的。”
謝承闌擡眼看她。
“爹爹說,年底有貴客自王都來此。”解蕊道,“咱們家承聖意,除夕設宴以待。”
謝承闌低眼收拾桌子。
解蕊湊近一步,靠着桌沿,試探道:“四哥哥今年除夕也回解府,同咱們一起過?你那間屋子我可一直叫人給你收拾了的。”
“不了。”謝承闌說得毫不猶豫,“王都的人事物我向來不接觸。況且我既已搬出來,就不麻煩師傅,讓師傅好好招待貴客便可。”
解蕊擡手就要搭住他肩膀:“不嘛,你跟我一起回去。”
謝承闌有些煩,撇開她就要下逐客令。解蕊有些委屈,又道:“我聽說那來的什麽元安王是個不好惹的主,我爹爹不敢——”
“誰?”謝承闌倏然擡頭,語氣重了些。
“元安王。”解蕊難得見他反應大了點,愣愣地重複一遍,反應過來後又忙追問,“四哥哥認識?”
謝承闌不置可否,看一眼同樣疑惑的方清河,而後問道:“他來庭州做什麽?”
“年後不是要選妃了?說元安王來是特地接高平柳去的。”解蕊說到這兒,劫後餘生地拍拍胸口,“還好我爹爹疼我沒把我推出去。”
謝承闌只聽前半截,轉而轉入沉思,随口應付道:“你先回去吧,到時候再說,我再想想。”
“那四哥哥想好了叫方清河來告訴我。”解蕊喜出望外出了門。
方清河:“……”
感情我就是個跑腿的?待她走後,方清河才正經道:“四爺要去解府過年?”
“不想去。”謝承闌不加掩飾,拂開信紙上的書冊,視線又落到“元安王”三個字身上。
但是想見見某人。
高家勢力非凡,要排場、要仔細是沒錯,但路途那麽遙遠,那麽冷的天,為什麽是他?某人撐得過來?為什麽不讓燕徏或者燕晟來?
方清河點點頭,就要說“我現在追出去告訴解小姐”,只是步子還沒邁開,就聽謝承闌道:“去吧。”
“?”方清河一臉狐疑轉向拈起信紙看的謝承闌,“去什麽?”
“去……”謝承闌指骨捏緊薄紙,眉毛皺了皺,“去看看他能不能活着到庭州。”
“……”
謝承闌跟燕衡待久了也成神經病了吧?
謝承闌自顧自将信中內容又打量一遍,終于發現一個嚴肅的問題——為什麽鄧钰宸連燕衡一天三頓吃的什麽都能這麽清楚?
而此時的鄧钰宸,局促地立在春不掃書房裏,像個炸毛的貓,時刻處于戒備狀态。他左右兩側被崔雲璋和山虎夾着,後面房門緊閉,前面還有……活閻王。
叫燕衡的活閻王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搖頭吹了吹杯中茶,垂眼無聲。
鄧钰宸整個人乃至心尖尖都在發麻,打哈哈道:“王爺,我路過……”你信嗎?
“路過?”山虎雙手抱臂,惡狠狠哼一聲,目光如火瞪着他,“我可是親手把你從西月廂的房瓦上揪下來的。”
不開玩笑,是真用“揪”的,拎着後領子那種。事發當時,兩人還在屋子上過了幾招,奈何鄧钰宸自己做賊心虛,手一滑,還是被山虎制服了。
“第三次了。鄧立之,”燕衡呷口茶,目光如水地看着他,“前兩次我沒抓你,一來看在鄧钰翀的面子上,二來你确實沒做什麽有害我的事情。”
鄧钰宸第一次做“賊”就被人抓了,整個人略顯擰巴,手掌搓了搓手背,幹笑兩聲道:“王爺怎麽知道我之前來過……”
“你當我府上養的都是閑人?”燕衡淡聲道。
按照先前被扔了臭雞蛋還要自己幫忙清理的情況來看,鄧钰宸以為他府上的人确實很閑……
燕衡擡起視線,不緊不慢道:“我不喜歡被人監視。說說吧,老是趴我屋瓦上做什麽?誰讓你怎麽做的?”
鄧钰宸張了張肩膀,心虛輕咳一聲道:“沒有,我真是路過。”
“鄧二于我有恩是我與鄧二的事。至于你——”燕衡掀掀眼皮,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匕首。
他脫了匕鞘,拿着把玩了會兒,忽地随手一擲,剛好從鄧钰宸下身劃過,落到兩腳間時刀柄晃了晃,随即定住不動了。
鄧钰宸瞳孔一縮,怔了怔,緩過神來大腿猛地往裏一撇,雙手捂住□□不敢動了。
崔雲璋配合地撿起匕首,适當地在他眼前晃悠,有意無意道:“還挺鋒利,割肉應該挺快。”
“……”
崔雲璋問:“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什麽意思?”鄧钰宸還保持那個姿勢,鼓着眼睛,幹巴巴道。
“不要,”山虎挪腳踩了踩他跟前的刀坑,又拍了拍他胸口,“得寸進尺。”
“……”鄧钰宸咽了口唾沫,四肢僵硬,硬着頭皮轉臉看向燕衡,這會兒是一個笑都擠不出來了。
要不然您再問一遍?
燕衡看穿他心裏想法似的道:“我的名聲你聽過,耐心有限,所以我再問一遍,誰讓你來盯着我的?”
“謝承闌!”鄧钰宸直接脫口而出,說完緩了緩。
他心想,反正無傷大雅,丢的也是謝承闌的臉子,總歸不至于有什麽實際傷害,而且自己說的也是實話,本來就是他信裏老是提燕衡……
思及此處,鄧钰宸甚至挺直了胸背,幹脆和盤托出:“謝四哥讓我來打聽的。他說你沒給他回信,他怕你想不開走了偏路,讓我來瞧瞧。”
鑒于上次沒被逮,這次他自信滿滿,這個房屋趴了飛那個房屋去。絲毫沒想到燕衡的那些手眼還要高于自己,自己的一舉一動,全被看在眼裏。
現在他後悔得想原地把自己埋了。
燕衡蓋杯的動作一停,挑起半邊眉看他,眼神一動,示意“你确定”?
“就是謝四哥,”鄧钰宸信誓旦旦道,“你不信問他嘛。”
燕衡好久不說話,一杯茶喝完了才動了動眼睛。
“行了。”他放下茶杯,“放人吧。”
得了令,崔雲璋自覺往旁邊走讓了道,山虎則轉身給推開門。鄧钰宸繃緊的背和下半身當即松懈下來,松了口氣趕緊跑了。
“王爺信了那小子的話?”山虎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燕衡平時也不會輕信別人,怎麽不繼續追問了?
“為什麽不信?”燕衡百無聊賴道,“鄧家出事後,他一家子活得小心翼翼的,還敢依附什麽立場嗎?再說皇上也不重用他家,我實在想不出誰能讓他這麽個糊塗蛋來監視我。”
只能背後的也是個大糊塗蛋。
大糊塗蛋此時在大營校場打了個噴嚏,心裏還在想,誰罵我了?
——
不過燕衡沒想過會是謝承闌。他以為,是因為先前自己讓崔栖給謝稔禾看身子的“怪異”舉止,鄧钰宸才來觀察自己的。
崔雲璋瞧鄧钰宸那麽慫的模樣,難免意外:“這小子好歹當過長史,庭州待那麽幾年也是見過風風雨雨的,怎麽這麽不經吓?”
“怕我動真格呗。我手段殘忍、陰晴不定、心如蛇蠍、肆意妄為,這些詞不都僅我所有?”燕衡還掰着手指數了數,順勢撐臉冷笑,“王都裏,我的名聲最為惡臭,哪個認識的見了不繞着道走?你以為平時出門就沒遇到個什麽權貴,只是巧合?”
“……”
“行了,”燕衡收話,“我看他确實沒什麽惡意,也別派人看着,就此翻篇。”
山虎道:“他要是下次還來怎麽辦?”
“來不了了。我今天這麽一審,怕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再來了。”燕衡收了表情,連帶語氣似乎都冷了。
崔雲璋探頭,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問:“不去封信問問?”
“有什麽好問的,反正以後不會有什麽交集了。”燕衡輕輕吹了口氣,又扯了扯唇,突然覺得好笑。
不知道哪兒好笑,就是想擺出這麽一副輕松又無所謂的表情。
山虎思考的動作都換了兩個了,想不明白還是呆頭呆腦道:“我倒是覺得,那謝什麽挺關心——”
趁話還沒說完,崔雲璋即刻朝他膝彎踢一腳。山虎閉上嘴糊塗看他時,他還目視前方,煞有其事地撓了撓鼻子,裝作無事發生。
山虎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燕衡沒心思追究他們的小動作,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裏。
“關心?哪兒來的立場關心。早就說過了不是一路人,他總不能讓一個處心積慮要他命的人當朋友。”燕衡斂眸片刻,手指點點杯身,“他就是憐憫心作祟,對誰都好心。先前我和他鬧得這般不愉快,他不僅不會落井下石,反而願意幫我一把。我可憐啊。”
他又想到什麽,如釋重負般後靠,仰頭閉眼,輕聲道:“蜜罐裏泡幾天就想不起我來了,随他去吧。”
當天晚上回去,鄧钰宸就破天荒地給謝承闌寫了這個月一來的第三封信。
謝稔禾沈若翩什麽的他都沒寫,只心有餘悸連字跡都比平時潦草地寫道——「也不給你打聽燕衡了,差點讓我斷了子孫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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