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幻情湮滅各自傷

幻情湮滅各自傷

燕衡是一個人回去的。到府時崔栖還拖着解紹華沒回來,崔雲璋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他和解太麟父子倆打過照面就回屋了。燕衡還沒進屋,遠遠地就瞧見門口立着一個罐子。

他狐疑抱起,打量幾眼,還是熱乎的。打開一聞便明了,謝承闌來過。

燕衡左右看看,四處轉了兩步,沒見人影。好不容易逮着個丫鬟問謝承闌什麽時候來的,那丫鬟卻說不知道。

剛剛在席間都沒吃什麽菜,這會兒聞見這一罐子鵝,口水都快掉地上了。

正當他抱着罐子準備進屋時,崔雲璋跑回來了。

“做什麽去了?”燕衡頭也不擡地問。

崔雲璋道:“剛剛撞見個人,跟了幾步。”

燕衡想也沒想,脫口道:“謝承闌是吧。”

“不是。”崔雲璋看一眼他手裏的東西,沒說什麽,“高平琛。”

“他高宅不是在北邊嗎?大費周折跑這麽遠來做什麽?”燕衡忽然想到什麽,眉間微蹙,“就他一個?”

“是。”崔雲璋回憶了一下,“鬼鬼祟祟,感覺跟做賊似的。”

燕衡神色突變,當即把罐子塞給他,轉身就跑。風吹起他的氅衣,将人一個勁往後帶,他也不嫌笨重。

奔出去的路上還撞見崔栖和解紹華一道回來,他甚至連個招呼都沒打,直往南大街去了。

“王爺急急忙忙的做什麽?”解紹華随人轉身,一臉糊塗,而後撒開步子追去,“王爺等等我!”

崔栖:“……”

眼見追上來的崔雲璋,崔栖也跟着糊塗:“他做什麽去?”

崔雲璋神色憂慮地搖搖頭,邊跑邊道:“可不能放任他一個,追上去看看。”

燕衡跑了好久,終于在街上找到那個背影。他撐着膝蓋,重重喘了兩口氣,趁彎身的功夫,借着街邊的燈籠微光瞥一眼身後對謝承闌如狼似虎的幾雙眼神,雖然都是普通百姓的衣着,但都各自按着懷裏什麽東西。

他眼神快速掠過幾處,終于在某個黑漆漆的角落找到神色慌張的高平琛。

高平琛溜得很快,燕衡沒來得及發作,人就藏在夜色裏了。但那些人還沒走。

“謝承闌!”燕衡視線落地,還沒直得起腰就吼了一嗓子。

謝承闌微怔,腳步一頓仔細聽了聽,見再無反響,還以為聽錯了,又要擡步。

燕衡擡頭看他一眼,見他聾子似的沒動作,有些惱怒,還沒喘勻氣兒就又吼了一聲:“謝四!”

直到此刻,謝承闌才終于确定沒幻聽。他扭回頭,就見撐着膝蓋直不起身的燕衡。

還以為他什麽毛病犯了,謝承闌忙跑過去,将人扶起來,詫異憂慮交加:“王……你怎麽了?”

燕衡直言道:“累的。”

聽他這話,看來是追自己一路追成這樣的,謝承闌有些意外。他好半天裝糊塗似的複又開口:“你為什麽在這裏?”

“你是不是只會問這句話?”燕衡靠着他,好歹直起腰。他側首掃一眼那些不安分的人,好歹收斂了動作。

謝承闌抓着他胳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連說話都不知道說什麽了,最後只好別扭扯話:“王爺的傷如何了?”

“死不了。”

“……”

“怎麽送完東西就跑了?”燕衡自然撿起話題,很慢很慢地挪步子,“跟誰學的?”

“沒。”謝承闌話裏不露委屈,“崔雲璋說,讓我離你遠點。他說我跟你沒關系。”

“……”燕衡默然片刻,再遠點真就沒命了,“現在可以稍微近一點。等我回王都了,自然就遠了。”

謝承闌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回事兒?但這話好像不怎麽中聽。

他心情仿佛好了些,眼睛不自覺盯着燕衡側鼻梁的小痣,忽然聞到什麽,靠近嗅了嗅,道:“你身上,好像有脂粉味。”

燕衡心道,也不看看在哪兒和山虎碰的面,沒脂粉味就怪了。

他正要随口胡扯,後面幾條尾巴就跟着來了。大概剛好聽見這句話,解紹華大聲道:“咱們王爺可風流呢。今兒個才去完怡紅院,身上有點脂粉味,多正常!”

燕衡:“……”

這個點街上沒什麽人,但來往的幾個聽見他那一嗓子,難免投來怪異目光。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等一下,我為什麽要洗清?燕衡心道。

謝承闌額角輕跳,眉目不可查地擰成繩。燕衡會去那種地方?他持懷疑态度。

而且,他突然發現,好像燕衡喜歡女的,他也不咋舒服。應該是覺得那種地方燕衡不相配,他心想。

不管怎麽說,真心不爽是真的,不管是對解紹華還是怡紅院。

燕衡偏頭,給崔雲璋使了個眼色。後者環視一周後發現了不對勁,便悄然後退幾步離開。

“話說,方才王爺急匆匆地跑出來就是為了見他?”解紹華趁他們各自動作的功夫,擠在燕衡另一邊,有意無意和燕衡撞上,“王爺和這小子是朋友?”

燕衡回過頭應付他,抽了抽手臂,道:“是。”

一陣風過,謝承闌忽地心情愉悅了,剛才的煩心事好像都被風吹走了。

解紹華一拍手,欣然道:“早說啊!王爺一句話,我一定給你多關照關照。”他還往前探頭,看向謝承闌,“你早說你還要王爺這麽個朋友啊!那咱們感情還能再深一點。”

“……”謝承闌心裏罵了一句狗東西。

他本就一只手握着燕衡小臂,見解紹華不老實,另一只手直接從背後環過去,扣住燕衡另一只胳膊。他擋了只手在燕衡和解紹華中間,總算稍微舒坦了。

燕衡注意到他的動作,挑了挑眉沒說話。

本來他還挺惱,自己追出來就行了,這沒長眼睛沒長腦子的東西跑來湊什麽熱鬧?後面還有個不明所以的崔栖慢慢跟着。

這麽多人,趕集呢?

但轉念一想,人多點也好,那些人總不會當着這麽多各有身份的人下手。

“王爺這是打算去哪兒呢?”解紹華見他一直走,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難免疑惑。

“敘舊,順便送他回去。”燕衡道。

崔栖聽見這話,神情微妙地擡起頭,視線在他二人背影掃過幾輪。這兩人的姿勢……還不知道誰送誰呢。

解紹華一言難盡道:“王爺,他那地兒都沒處下腳,別去髒了鞋。我叫人送回去就行了。而且……”

而且他生得這般高壯,難不成還怕遇見打劫的?後面這句話解紹華沒說出口。

燕衡想到什麽轉頭看他,“嘶”一聲,道:“本王有塊玉落在怡紅院了。紹華公子不嫌麻煩的話,能否勞煩去幫本王取一下?”

解紹華想也不想,扭頭就要支使人:“崔護——”

沒人。崔雲璋早跑了。他疑惑看向崔栖。

“他竄稀去了。”崔栖撒謊不眨眼。雖然她也不知道崔雲璋去哪兒了,但她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事要處理。

“……”

“倒不是特意為難,這一路人裏,就你最合适了。紹華公子總不至于不願意幫這個小忙吧?”燕衡低頭一笑,看向解紹華時臉上還挂着笑,“我回去了再找你拿,如何?”

本來解紹華是不願意的,但看見燕衡誠心的笑,又聽見後面半句話,二話不說扭頭就去,尾巴都快長出來了。

謝承闌看不得他那副嘴臉,幹脆別臉不看了。

“見色起意啊。”崔栖好笑嘀咕這麽一聲。

燕衡瞬時沉下臉,扯了扯謝承闌的手,道:“走偏路。”

謝承闌住的巷子沒燈,只有各家住戶透出的微光。燕衡立在他竹院門口,沒再擡步。

謝承闌推開竹門慢走幾步,燕衡就望着他背影。

說是敘舊,兩人路上也沒說什麽話。

謝承闌轉回一剎,兩人同時開口——

“你不請我進去吃個茶?”

“我屋裏有兔子你要不要看看?”

燕衡揚唇一笑:“好啊。兔子好。”

謝承闌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渾身繃緊的筋倏然輕松了,也輕笑道:“我去備茶。”

崔栖特別有眼色地裹緊了衣服立在門口,沒跟進去。

燕衡進屋就開始逗兔子,他心想,這兔子拿去給他喂鷹應當不錯。

睨見謝承闌忙碌的身影,燕衡喂草的動作慢了下來,随口道:“我今天去怡紅院,是為了見山虎。”

“我知道。”謝承闌補充道,“我知道王爺有自己的事要做。”

燕衡兀自點了點頭不知道給誰看,完了又開始安心喂兔子:“今天還沒來得及給謝兄道一聲謝。”

那罐鵝估計都冷了。這會兒肚子還餓着,他盯着這些兔子,又想,幹脆自己吃了?

“原來王爺會說謝謝。”謝承闌就站在他旁邊,嗆了這麽一句。

兩人的相處模式在這一瞬回到了王都相處的那幾天。二人都松了神經,不再那麽局促。

“謝兄這可就是調侃話了。”燕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支着頭,視線撇到他身上,“先前你給我那張方子被我弄沒了,什麽時候再給我寫一張?”

“我得空了便給你寫。”

燕衡點點頭,喝了口茶又要逗兔子。

“對了王爺。”謝承闌面色猶豫,“離那個人遠一點。”

“哪個?”燕衡裝糊塗。

“解紹華。”

“為什麽?”

“他……不是個好東西。”謝承闌唇動幾番,“他喜歡男人,王爺不要被他纏上。”

他看燕衡神色如常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他就在邊上注視燕衡好半天,終于問出了久別重逢以來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燕六……你還好嗎?”

“什麽?”燕衡這會兒是真糊塗,擡頭看他。

“我先前聽說,你回吉州的路上,出了點意外?”謝承闌捏着桌角試探問道。

燕衡想起來那件烏龍,無奈一笑,簡單說明了原委,最後還欲蓋彌彰似的道:“謠言不可信,謝兄別被那些小道消息給騙了。”

謝承闌半信半疑,鄧钰宸的來信也是小道消息?他不大信。思及此處,他又想起了美人計……

“說起這個,我瞧謝兄脾氣倒是好得很。”燕衡細細想來,“我那日那般發作,你竟還能縱着我。不怕我一怒之下真把你殺了?”

謝承闌知道他說的是木琥臺起火那日的事,思緒一下被拉回。

“我只是不想讓王爺無辜喪命。”他道。

燕衡低笑無聲,垂着頭不知道想什麽,半晌才追問一句:“可憐我?”

謝承闌抿唇片刻,不說話了。

他想不起那日的情緒變化了,只能回憶起,他看見燕衡掙紮絕望的模樣,心裏一陣酸,總覺得有東西在拉扯,迫使他攔住燕衡。但他說不出那是什麽滋味。

“沒有。”謝承闌如實說,“可能是心疼吧。”

燕衡收起笑意,淡淡道:“我還是覺得你是可憐我。”

謝承闌不同他争論,只拿起壺要給他添茶。

“如果我真死了,你會記得我嗎?”燕衡手蓋住杯口,頭腦一熱地問。

為了不給他澆一手,謝承闌止住動作,垂着眼道:“大過年的,王爺還是少說這種晦氣話。”

“那就是不會。”燕衡心不在焉。

“會。”謝承闌斬釘截鐵。

一人低眼要倒水、一人扣杯微擡眸,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會兒。

“如果哪天我死了呢?”

這句話是謝承闌問的。

燕衡撤開手,讓他添茶,連帶目光也跟着撤了:“謝兄剛剛不是才說大過年的,怎麽這會兒自己咒起自己來了?”

謝承闌放下壺不作聲,只默默盯着他。燕衡感受到視線,又擡眼看去。兩人對視了須臾,終于,謝承闌受不住,先偏開了頭。

他沒什麽情緒地問:“為什麽?”

燕衡不明白:“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沒回我信?”

“……”燕衡微愣,呼了口氣,“你想聽什麽解釋?”

謝承闌有些憋屈地道:“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

“你會接受我這樣的人做你朋友?”

燕衡知道他能明白自己說的“這樣”包含了哪些,從“心疼”兩個字後謝承闌問出的第一句話時起就知道。

“所以我剛剛問你,如果哪天我死了呢?”謝承闌又重複一遍,不嫌累。

燕衡将杯中茶一口喝掉,嘴裏進茶梗了也權當水吞下喉。他拇指撫幾下杯身,扯出一個弧度極小的笑,佯裝鎮定:“那我一定會給謝兄多燒點紙錢。”

直到此時,謝承闌剛有波瀾的心終于回歸寂靜,成了原先的一潭死水。

他很輕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垂着眼睫,淡聲道:“燕六,你是真沒心。”

“這話你以前就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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