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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陶以墨的确是個聰明人, 無論是生意上,還是在接人待物上。
所以當她看到穿着張家服飾的人時不時出現在自己的馬車後時,她瞬間就明白了張予白的用意——保護她, 讓她免受匪患的驚擾。
好人吶!
對普通的生意夥伴都這麽細致周全,活該他發大財!
——當然, 作為他合作夥伴的她, 也要跟着發財掙大錢了!
陶以墨十分感動,請出跟在自己身後的護衛, 真誠地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感謝。
“啊,陶東家, 您......就沒有其他的話要說嗎?”
護衛似乎有心事,欲言又止道。
精明的女商瞬間會意,心口一陣頓疼。
——不是,張予白這麽一個不愛財的人,怎麽他手底下的人變着法地問她要好處呢?
果然是閻王好見, 小鬼難纏。
陶以墨心疼不已,忍痛讓春桃奉上銀兩若幹。
“???”
不是,我們要錢做什麽?
我們要的是您的一個态度。
護衛手捧銀兩, 嘴角微抽。
陶以墨面上笑意有一瞬的僵硬。
嫌錢少?不能吧?
她吝啬歸吝啬,但不該吝啬的場合絕對不吝啬,春桃給出的銀子足有三兩之多,是春桃半年的月錢銀子,這麽多的銀子拿在手裏,怎麽會得出她很吝啬的結論?
陶以墨擡頭又看一眼護衛。
護衛眨巴眨巴眼,俊朗魁梧的漢子滿面期待。
“陶東家, 還有呢?”
方才的暗示不夠,護衛選擇開門見山。
——他都這麽明顯了, 甚至把六郎的心思宣出口,那麽聰明的陶東家一定能明白他家六郎的心思了吧?
護衛期待滿滿。
陶以墨心如死灰。
——這群周扒皮果然是覺得錢還不夠!
她跟張予白一起做生意能掙幾個錢?
怎麽掙錢的門路還沒搭上,她便先往裏面墊了不知多少錢?
還別說,真的很多。
她曾細細核算過,若能攀上張予白的關系,她一年少說也能入賬百兩白銀。
不是十兩二十兩,而是整整一百兩,她胎穿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這麽多銀子。
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随着合作的深入,她掙的錢也會越來越多,從第一年的百兩起步,到第二年的三百兩五百兩,再到三五年後的千兩白銀,她從張予白身上掙到的錢足以讓她富甲一方,甚至定下更高更遠的目标——比如說把生意拓展出去,往州道、往京都進發。
所以為了肉眼可見的光明未來,她多給護衛一些錢財又何妨?
陶以墨深吸一口氣,繃住了自己面上恰到好處的微笑。
“當然有。”
陶以墨點頭。
護衛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在自己孜孜不倦的提示下陶東家一定會明白六郎的心意的!
“您快說。”
護衛立刻說道。
陶以墨心痛擡手,“春桃。”
“?”
喚春桃做什麽?
護衛有些摸不着頭腦。
但轉念一想,陶東家性子雖熱烈好爽,可若涉及男女之事,女兒家的嬌羞便顯現出來了。
女兒家對情郎說的話哪是他們這幫糙漢子能聽的?
陶東家想對六郎說的話當然是拿筆寫在紙上,一封錦書寄君知嘛。又或者說送一方錦帕,講究一個橫也思來豎也思。
護衛心神領會,在陶以墨面前站定,只等着春桃上前,遞給他們一封書信或者一方錦帕。
“辛苦兒郎們走一遭。”
春桃的聲音響起。
來了來了,六郎想要的回複終于來了!
護衛翹首以盼,恭恭敬敬對着春桃伸出手。
一包銀子落在他掌心。
隔着緞料的柔軟,他能清楚感受到銀子的輪廓,這是整塊的銀子,而不是剛才春桃給的碎銀子。
春桃給他銀子做什麽?
護衛一頭霧水。
“東家,您這是?”
護衛疑惑擡頭。
春桃道,“這是東家的一點心意。”
“山路難走,你們卻還護了我們一路,東家若不表示一二,豈不是辜負了六郎與你們的一片好心?”
“銀子不多,你們拿去吃酒吧。”
春桃溫柔說道。
“......”
他們一路跟過來才不是為了這些賞銀好嗎!
六郎再怎樣避事山野,也沒有落魄到讓他們需要靠別人的賞錢過日子的程度。
護衛期待的心徹底死了。
“我們如何能要東家賞賜?”
護衛把銀兩塞回春桃手裏,“我們,我們是——”
聲音磕磕巴巴,然後戛然而止。
——讓他們這幫只會舞槍弄棒的漢子來向陶東家表達六郎的含蓄心腸,委實太過難為人。
護衛磕巴半天沒有磕巴出一句完整的話,陶以墨面上淺笑有些挂不住。
三兩銀子嫌少,十兩銀子若再嫌少,那就是獅子大張口不知進退。
別以為她沒打聽過張予白底下人的月錢銀子,便把她當冤大頭來坑。
素節是心腹加總管,月錢是十兩銀子,但素節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其他人的月錢遠遠不及素節。
底層雜役是五百錢,近身伺候的人是一兩,護衛們幹的是賣命的活兒,基本上都是二兩起步。
但哪怕護衛們是二兩銀子的月錢,她先給三兩再給十兩銀子也不少了。
她不是張予白那種天生富貴的人,她是地地道道的窮苦百姓,一窮二白白手起家的小商販,十三兩銀子對于她來講真的很多了,對于普通人家來說,十三兩銀子足以t讓五口之家豐衣足食,安安穩穩過一年。
如果嫌這個錢少,那麽只能說張予白這尊大佛太過尊貴,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
——她雖愛財,但沒有愛到可以無底線包容張予白的護衛們肆無忌憚敲她竹杠的份上。
“你們想說什麽?”
陶以墨斂了笑,“不着急,慢慢說,我聽着。”
素來愛笑的女商面色微冷,再怎樣遲鈍的人都能看出她有些不悅。
護衛們不是蠢人,要不然也不會被素節派過來,但當他們面對陶以墨時,他們還是深感今日的差事過于棘手。
“啊,陶東家,我們沒有讨賞錢的意思,更沒有覺得您給我們的賞錢少。”
護衛努力解釋。
陶以墨嘴角噙了一絲笑,“這話便見外了。”
“你們是六郎身邊的人,見慣金銀珠寶與稀世古玩,瞧不上我的東西也是應當的。”
這人的嘴怎這般厲害?
明明是笑着說的話,可卻比刀劍橫在他們脖子上更可怕。
護衛們頭大如鬥,連連擺手說道,“別,陶東家,您千萬別這麽說。”
“這話若是讓六郎與素節聽到了,定會讓我們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陶東家,您這話便是折煞我們了。”
另一個護衛着急辯白,“您是我們東家心尖尖上的人,我們怎敢在您面前拿喬?”
“?”
她跟張予白才見幾次面?怎麽就心尖尖上的人?
八成是這幫笨嘴拙舌的人着急上火時把話說差了。
張家六郎雖溫和,但絕不是見色起意的人,更不會喜歡她這種庸俗愛財到極致的人。
似張家六郎這種風雅人,能讓他動心的,應是天邊皎皎的白月光,或者如他一樣的皚皚雪山上的一捧雪,而不是她這種沒文化沒內涵鑽進錢眼裏的人。
陶以墨對自己與張予白有着十分清晰的認知。
見護衛們慌到開始口不擇言,她這才收起面上的冷意,和緩了自己的态度,不急不緩道,“慎言。”
“飯可以多吃,話不可亂說,當心禍從口出,引火燒身。”
護衛面色微尬,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分外唐突。
表明心跡的話哪能讓他們來替六郎說?
這樣你侬我侬的話,當然是花前月下六郎親自對陶東家說出口。
護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東家教訓得是,是我們失言了。”
“什麽教訓不教訓的?你們是六郎的人,我不可不敢越俎代庖替六郎教訓你們。”
陶以墨見好就收。
護衛連連稱是。
春桃這才把護衛塞回來的錢袋收起來。
——恩,看這情況,的确是東家誤會了護衛們的意思。
張家六郎真是大好人啊,對待泛泛之交的東家都這麽好。
有這樣的人來當生意夥伴,東家何愁不日進鬥金?
一時之間,無論是陶以墨還是春桃等人都十分感動張予白的善良仁厚,并因為他的善良仁厚,而對未來的生意的拓展充滿了信心。
張予白如此厚道,那她也不能太過奸猾,讓原本可以水到渠成的買賣雞飛蛋打。
是夜,陶以墨留護衛在府上吃飯。
不僅宴請護衛,還派人飛馬傳信張予白,想借書信将二人關系更推進一步。
既然想拉近關系,那麽言語之間便不能那般客氣,要該怎麽熱絡怎麽來,給張予白一種她與他之間并非只有金錢的往來,而是久別重逢的舊友一般。
舊友之間寫信自然是極為親熱的,什麽見信如面,什麽心意我已知曉,什麽我心如六郎之心,總之好聽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唯恐張予白不明白她的一番熱枕——天地良心,她真的很想和張家六郎做生意。
為了表達自己想要促成合作的誠意,陶以墨還在母親的指點下親自下廚做了點心讓侍從給張予白送過去。
她行商多年,洞察人心與投其所好是她的拿手好戲。
對于張予白這種貴公子,金錢攻勢行不通的,要把感情牌打得爐火純青,這樣才會讓不沾凡塵不染煙火的世家公子低下高傲的頭顱,在與她合作中把利益一讓再讓。
一成的分紅對她來講是天文數字,可對于張予白來講,不過是四時八節的幾件衣裳罷了,高興之際便能随手拿來送人的東西。
說幾句話漂亮話便能哄得張六郎讓出利潤,這種便宜事她很樂意做。
于是她将信寫得真情實感,點心也做得用心至極。
各色的點心雖不如外面的店鋪鋪子賣的那般玲珑剔透,但勝在花樣新奇,又用特質的瓷器盛在裏面,擺出漂亮的花樣來,讓饒是冰山一樣的人見了也覺得她對張予白分外上心。
陶以墨把書信與點心交給吃飽喝足的護衛們。
“又要辛苦你們走一趟了。”
陶以墨笑道。
護衛看到陶以墨用起價值高昂的灑金信紙信封與頗為精致的花梨木的食盒,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天可憐見,他們總算沒有辜負素節對他們的囑托。
“不辛苦,不辛苦。”
護衛小心翼翼接下書信與食盒,“為東家做事,是我們的榮幸。”
“東家放心,我們一定把信與點心親手交到六郎手裏。”
護衛保證道。
“有勞。”
陶以墨微颔首,目送護衛身影消失在街頭。
張家六郎溫潤儒雅,若見到她的信與點心,必會極為感動。
揮金如土的貴公子若是被她感動了,那她的錢財不是滾滾而來?
陶以墨心情大好,對未來充滿期待。
事實上,收到信與點心的張予白不僅僅是感動,更多的是眉心輕蹙,眼底慢慢浮起一絲惆悵。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陶以墨對他如此用心,不過是因為有所求罷了。
張予白夾起一塊點心,輕輕送入口中。
做點心的人顯然并不擅長庖廚,連點心最基本的入口即化都不曾做到。
含在口中有一種不明顯的顆粒感,那是面粉并未攪拌均勻造成的,極輕微地窩在他舌尖,仿佛在無聲提示着什麽。
讓不會做點心的人去做點心,這本身便是一種勉強。
但,那又何妨?
見色起意與虛以為蛇,誰又比誰更高貴?
不過是別有用心的兩個人的互相算計罷了。
張予白微垂眼,慢慢吃着護衛送來的點心。
貴族們講究一個食不過三,但謙和有禮的世家公子并未遵循這樣的貴族禮儀,他夾着點心,一口一口吃得極認真。
小小的食盒并不大,荷花狀的瓷碟裏裝的點心也不多,攏共算下來不過六塊罷了。
素節将六塊不同花樣的點心切成更小的小塊,他夾起一塊點心慢慢咀嚼着,忽而便有些好奇陶以墨做點心時的模樣。
是手忙腳亂?
還是胸有成竹?
仔細想來應是兩者都有。
她不懂庖廚,所以手忙腳亂。
她又篤定她雖不擅長但做得用心的點心必會被他所喜,所以她又是胸有成竹的。
或許她還會一邊做,一邊與身邊的侍女說着話,說掙錢真的好難,為了一樁生意,竟還要勉強自己去做從未做過的事情。
她說這話時的口氣應當是輕快的自嘲。
畢竟她是那樣的豁達通透,縱然深陷泥潭,也能苦中作樂,讓身邊所有人都覺得她樂在其中。
睫毛在張予白眼睑下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因張予白畏光而被侍從們調得極暖的燭火在少年眼下染上若有若無的緋色。
最後一塊點心被少年送入口中,少年手中的象牙筷随之被擱下。
喉結滾動下,點心被咽下,少年微斂着的眼睑擡起,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素節。
“我想見她。”
少年的聲音很輕,輕到剛剛出口便消散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素節嘴角微抽。
——冷清的人突然的動心委實要命。
“六郎,您大可不必。”
素節擡手指了指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長嘆一聲說道,“此時已是子夜時分,陶東家早已休息,您縱是趕到陶府,只怕也見不到她。”
少年微颔首,“我知道。”
他擡眉,透過稀疏星光看向陽武縣的方向。
這是一個他往日不曾留心的地方,他不知這裏有着怎樣的風土人情,也不知小小的縣城是否廟小妖風大,只因遠離京都的紛擾,所以他才會避事在此,一面養病,一面避免自己陷入權力的争鬥之中。
但現在,他對這個地方突然生出幾分好奇。
——怎樣的縣城,才會養出陶以墨那般鮮活的人物?
“我可以在府外等她。”
少年平靜開口,“待她醒來之後,我再登門造訪。”
話音剛落,忽又想起陶以墨與他不t一樣,他的産業有人在打理,而陶以墨的布料生意剛剛起步,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未必有時間與他敘舊話家常。
沉靜眉眼蕩起波瀾,少年聲音頓了頓,半息後,他慢慢補上一句,疏冷聲音裏盡是釋然之意,“或許,我不必見她,只在她門口走一走便好。”
·
彼時的陶以墨并未安歇,而是走在自家的長廊上。
她大費周折給張予白做點心的事情沒有瞞過在府上客居的靈虛子的眼睛,而現在,那位仙風道骨的仙師的羽扇半顏面,高深莫測的話信手拈來——
“女郎想要破除詛咒的事情說難不難,說不難也難,全在女郎一念之間。”
仙師眸光輕閃,循循善誘,“女郎是聰明人,當明白我的意思——只要女郎深愛之物沒了,女郎身上的詛咒便會不攻自破。”
陶以墨眼皮輕輕一跳。
——這話怎麽話裏有話呢?
陶以墨彎着眼,虛心請教,“仙師,以墨不懂。”
“無妨,貧道教女郎便是。”
靈虛子道。
男人将手中羽扇壓得更低,只露出一雙波光潋滟的狐貍眼,而方才讓人雲裏霧裏的話,此時竟透出幾分讓人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又或者說——落井下石。
“女郎喜歡的人或物沒了,詛咒便煙消雲散。”
“女郎喜歡錢,破財消災,便是破除詛咒。”
“女郎喜歡人,那麽那個人死了,女郎一樣能破除詛咒。”
“聽聞張家六郎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女郎不妨拿他一試。”
靈虛子揶揄笑道,“若成了,是女郎否極泰來,若不成,女郎也無甚損失——畢竟是張家六郎自己病入膏肓,與女郎毫無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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