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戚白

第1章 戚白

盛夏八月,晨光正好,綿長的鐘聲回蕩在東鳌足山上,驚起了林間無數飛鳥。

深山神祠之內香火缭繞,戚白跪在山神像前,閉着眼将手中半月形的筊杯往後一擲。兩個筊杯同時落地,一個平面朝上,一個凸面朝上。

“又是聖杯,三次都是聖杯!”戚白看着落地的筊杯,興奮得雙眼直放光,“我可以下山了對不對!”

耷拉着眼皮的大長老挑起眉毛,睜開了眯縫着的雙眼,看到聖杯後明顯松了口氣:“既然老祖宗和山神都已經允許了,那你就下山去吧。”

聽到這話,戚白向大長老微微欠身,又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神祠。

但她走出大門口不久,就按捺不住歡蹦亂跳的那顆心,直接變成原型跑回了家。火紅的狐貍耳朵和蓬松的大尾巴,都因為激動的心情在左右搖晃。

大長老看着小狐貍竄進了樹林中,小巧靈活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一個小時後,戚白換了身輕便的短袖短褲,拎着個米白色的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戚白家的小木屋建在山頂上,雖然只有戚白一只狐住,但家中還是被各種小物件兒堆得滿滿當當,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随着厚重的木門合上的聲響,小屋中的書架、床榻、桌椅、窗臺上的擺件兒盆栽們,都被一同塵封在了這靜谧歲月之中。

門口那棵巨大的桃樹上已經結滿了桃子,桃樹伸長了自己的枝丫,摘下了幾顆最飽滿多汁的桃子,塞進了戚白的随身挎包裏,這就是給她的臨別禮物了。

而東鳌足山上的其他小妖們,不管是已經化形的,還是只能維持原形的,甚至兩只剛破殼的小崽崽,都圍在了戚白家門口。

大家身上還存在着很明顯的動物特征,毛茸茸的耳朵尾巴收不起來,甚至還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還是兩條鹿腿的。當然,其中也有追求自由自在野性之美的妖就是了。

一時間,小屋周圍擠滿了狐貍、兔子、小松鼠、山貓、山雀梅花鹿,宛如動物開大會。

山上的妖細數下來也不算多,左鄰右裏的也都十分相熟,大家都是看着戚家的小狐貍長大化形的,這回戚白要離開東鳌足山了,當然要來為她送行。

戚白的父母都是山上再普通不過的赤狐,并沒有開靈智,在戚白還是只幼狐的時候就不在了。

戚白天生開智,可以說是個根骨極佳的修行天才。

奈何現在人間是末法時代,妖魔鬼怪們也沒精力修煉,能在百年之內修成人形就算不錯了,化形之後也就只有普通人的壽命而已。

戚白只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就化成人形,化形第一件事兒就是要下山,只是山上有規矩,要下山必須有神祠內供奉的山神的允許。

她化形後基本每天都會去神祠問詢,今天終于是得到了允許。

“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想家了就随時回來。”大長老叮囑道,“妖珠找不回來也沒關系,你永遠都是咱們東鳌足山的孩子,沒了一顆珠子而已,大山難不成還不認你了?”

大長老是一只白狐,也是整個山上最德高望重的長輩,每次有妖下山,她就要仔細叮囑一遍,還要告訴這些孩子,他們随時可以回家,生怕自家的孩子在外受了欺負。

“您放心,要真在城裏混不下去我一定會回來的。”戚白保證道,“回來之前,我肯定要先把我的狐珠拿回來,這事關我們狐貍精的尊嚴問題!”

開靈智的妖都有一顆自己的妖珠,在狐貍精這裏就叫做狐珠,這是儲存着妖力的地方,于妖而言相當重要。一般來說,失去了妖珠的妖,連神志無法保持清醒。

然而,戚白卻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遺失了自己的狐珠,當時他的父母剛剛離世,她又十分弱小,就算已經開了靈智,也根本記不住太多的事情。

雖然丢失了狐珠,但戚白還是山上最厲害的狐貍精,而且不會喪失神志,甚至還在短短二十年內就學會了化成人形,其天賦可見一斑。

但對于東鳌足山上的大家來說,妖珠更是有着十分重要的意義,它可以讓死去的妖的魂魄紮根在山林中,得到天地靈氣的滋養,也守護着山上其他的妖。

可以說東鳌足山之所以能成為一座庇佑衆妖的山,就是因為之前已經有無數的妖珠紮根在了山上。

每個東鳌足山的小妖都不畏懼死亡,因為死亡對他們而言只是魂歸故土,回饋山林,這座山的靈氣與生靈也将生生不息。

戚白沒了狐珠,她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後無法像山上的前輩們那樣,回到故土回饋生靈了,這聽起來就像是逃避義務勞動一樣,讓戚白很是不滿意。

大長老曾蔔問過戚白狐珠的下落,結果顯示那顆狐珠不在山中,而是在人間,再具體的地點就問不出來了。

為了尋找自己的狐珠,戚白一化形就要下山,山上的大家不能陪同,也就只能來她家門口送一送了。

很快,戚白的行李箱也被大家送的臨別禮物塞得滿滿當當。告別的話沒說太久,戚白再次确定自己收好了耳朵和尾巴,朝親朋好友們揮了揮手,就轉身走進了嶄新的朝陽中。

沿着林間小路一直走,她要下山了。

目送着戚白的身影漸行漸遠,心情複雜的大家久久不語,也不知是妖群中的誰忽然來了句:“可算是送走了。”

緊接着,三三兩兩的閑聊聲、議論聲、嘆息聲冒了出來,東一句西一句的,最後變成了集體訴苦大會。

“我家的籬笆就是讓小白一腳給踹碎的。”

“我家花園裏的樹也是被她撞了一下,直接被攔腰撞斷了,幸虧那樹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棵樹,這要是開了靈智……嘶,想想都疼。”

“小白每次去我家蹭飯,我家都得提前焖好兩大鍋米,在桌上下筷子慢了一秒可能就沒飯可以吃了。”

“還有上次我家雞窩的門破了個洞,小白幫我抓雞,結果她一巴掌下去,我家雞窩的屋頂上也多了個窟窿。”

“唉……”

“小白這孩子也是好心,就是太冒失了些。”

“對了,小白吵着要下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怎麽忽然就得到聖杯了?”

“是啊,我記得昨天小白也為了下山去擲筊,別說三次聖杯了,連一次也沒有哇!這次是怎麽了?”

“你們是不知道啊。”大長老的聲音一下子讓人群安靜下來,她的拐杖在地上敲了好幾下,眼神中滿是哀愁,“我在神祠裏跪了整整三天三夜,這才讓神靈改變了主意啊!”

桃樹伸出樹枝在大長老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妖群中的大家也紛紛向其投去了包含感激、同情、欣慰等複雜情緒的目光。

“小白就這麽下山了啊。”不知又是誰發出了一聲嘆息,“怎麽感覺整座山都安靜下來了呀?”

“其實想一想,小白也就是力氣大了點兒,飯量大了點兒而已,她人還是挺不錯的,又熱心又開朗。”

“對啊,冷不丁一走,咱還有點兒不習慣。”

“唉,也不知道她下山以後能不能過得好。”

“說起來,大毛不是已經在山下開了家公司嗎,小白去投靠她,至少吃飽飯沒問題吧?”

“她應該沒問題的吧……”

“山神保佑啊……”

大家圍在小木屋前站了許久,太陽漸漸偏西,也沒見着在那條唯一通往山下的小路上有某只小狐貍往回走的身影。

她是真的已經走了啊,大家再次确認了這一點。

帶着一點點不舍,人群也都散去了,只留下無法化形的桃花樹在門口搖晃着枝丫,東鳌足山好像真的安靜了下來。

不久後,伴随着日落的餘晖,山中房舍升起了袅袅炊煙。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在又一個清晨時分,戚白抵達了她此行的目的地。

瀾城是個繁華的大都市,彙聚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打工人,也彙聚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妖魔鬼怪。

這些年來,從東鳌足山上下來的妖其實不少。

山腳下的信號也不錯,之前混出了些名堂的妖也給山上的孩子們置辦了手機,大家一直不缺了解山下消息的渠道。

只不過,東鳌足山上的妖下山後,大多都是找了一座和山上類似的慢節奏小城住下,悠閑惬意不用為生計而奔波,這樣和山上差不多,但是便利很多的生活,才是大家所期待的。

也就只有十年前下山的大毛,因為機緣巧合來到了瀾城讀書,還考上了大學,後來又留在了這裏工作。

作為目前東鳌足山上學歷最高的妖,大毛表示自己在山下混得相當不錯,還開了一家公司當上了大老板,要是有妖要下山的話,就可以去投靠她。

戚白這次就是來找她們家大毛姐的,她想着要先在人類社會找個工作,攢點兒錢,然後再去尋找自己的狐珠。

動車緩緩停靠在了瀾城西站,戚白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拿着火車票,跟着大流走向出站口。

戚白和她們大毛姐約在了地鐵站見面,瀾城西站有三個出站口,直接通向地鐵站的C口并沒有多少人去。

戚白害怕把自己弄丢,一直跟在隊伍的最後,不知不覺間身邊就只剩下兩三個人了。

就在即将抵達檢票口的時候,戚白的耳朵忽然捕捉到身後有人說出了一個關鍵詞。

“她就是一個狐貍精,都這樣了你還護着她,你就不能多看看我嗎!”

狐貍精?!

戚白吓得一個激靈,下意識摸向了自己的頭頂,确認自己的耳朵并沒有冒出來。緊接着她轉過頭去察看狀況,卻發現身後的人并沒有看着自己。

那是好像正在吵架的一男一女,他們專注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沒發現剛剛跟一只真正的狐貍精擦肩而過。

男人兩手抓着女人的手腕,女人掙紮兩下卻發現根本掙脫不開。周圍已經沒多少人了,更沒什麽人注意到壓低聲音争吵的二人。

“你看看我啊,你就不能把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分給我一點兒嗎?”男人努力控制住了聲音,但是頭上的青筋已經暴露了他此時的憤怒。

“那是我的工作。”女人也是急紅了眼,“還有咱們已經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我走到哪裏就跟到哪裏,再這樣我就叫保安來了!”

“你敢嗎?就算你敢,咱們也只是情侶吵架,哪有人會上趕着摻和進來?”

男人顯然聽不進去對方的話,拽着女人的手腕兒就要往相反方向的出站口走去,“跟我走,咱們回家!咱們好好談談!”

“咱們沒什麽好談的!”女人被拽得一個趔趄,只能被男人拽着往前走,也不知是氣得還是疼的,眼角泛起了淚光,“你放手啊!”

她的手腕兒被拽得生疼,手機還在包裏,又不想太引人注目,正在她焦頭爛額之際,面前的男人卻被一個飛過來的重物砸倒在地,發出了十分響亮的‘撲通’一聲。

身後被人拉了一把,女人并沒有被男人一塊兒帶着摔倒,等她定睛一看,發現男人居然是被一個米白色、還貼着卡通貼紙的行李箱砸倒在地。

也不知道是行李箱太重,還是真被砸出了個好歹,居然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好意思。”戚白輕輕松松将那只看起來就不輕巧的行李箱拎了起來,沖着目瞪口呆的女人露出了一張純良無害的笑臉,“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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