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大棉被 我要把它扔了!(大改)

第8章 大棉被   我要把它扔了!(大改)

訂婚酒席結束了,這天晚上姐妹倆又說了好久的話。

宋招娣誠心為大姐發愁,“姐,兩萬看着不少,可你覺得出嫁的時候咱爸媽還會再給你陪嫁點什麽?”

秋鳳不再有幻想了,“怕是不會。”

這兩萬塊現金現在是放在爺爺手裏了,可女孩出嫁還要準備新被子、衣服、家具,這幾年講究點的人家還會買些電風扇之類的小家電,要是全從這兩萬塊裏出了,還能剩下多少呢?

宋招娣也是這麽想的,“那你可得多攢點錢。還有,按咱們這兒的規矩,今年過春節你得到徐大哥家過,他家叔叔伯伯那麽多,孩子得有十幾個,光紅包錢你就得準備不少。況且,那天我看你婆婆的樣子,好像也不是太好相處的人。”她記不清上輩子這年春節是什麽情形了。

他們那裏的風俗是姑娘定了親,哪怕還沒擺酒席,那也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定親後的第一年春節的除夕和大年初一初二姑娘要在男方家過,和男方一位女性長輩住一個屋子,也有讓人家觀察姑娘品性的意思。到了初三她才能回自己家,不然的話,嫁出去的閨女潑出門的水,她在家過年會把家裏的財運帶走的。

秋鳳愈加發愁,“是啊。唉,我是真後悔。從前見改鳳發了工資買這買那我還罵她糟蹋錢,唉,現在啊……這錢花在我自己身上,吃了穿了不好麽?”

宋招娣又給大姐支招,“姐,你明天先到爺爺那兒把你的錢拿上,咱們不是要去村公所取我身份證麽?你把錢存到村公所旁邊的農村信用社。存兩年定期,年利息有5.94呢,你算算利息得有多少?”1997年時銀行利率很不錯,有人專靠吃利息生活,自稱“息爺”。

秋鳳這才想到,對啊,還有利息呢!她打工七年寄回家的錢每年還有利息呢!

她下了決心,這兩萬是該存上。錢放在誰手裏都不如放在自己手裏踏實。

宋招娣這時才說出最終目的,“姐,明天你跟爸媽說,帶上咱家戶口本,到村公所複印一份咱們帶上。”

“複印戶口本幹嘛呀?”秋鳳不解。

宋招娣問她:“你在G市這幾年去過工廠以外的地方麽?市中心去過麽?大學城呢?G市都有什麽景點,哪有夜市,你知道麽?”

秋鳳一下讓問懵了,她哪兒都沒去過,什麽都不知道,“可這……和戶口本有什麽關系啊?”

“我聽雯雯說,他們村有個女孩也在G市打工,每個周末人家去擺攤賣烤腸,一天能淨賺三五百。人家能去,咱們也能去!你回家前我就到山上擺攤了,一點也不難。”

秋鳳激動地坐了起來,她倒是聽說小妹上山替二姑擺攤的事了,但沒想到能賺那麽多,“二姑也一天賺那麽多麽?”

宋招娣笑,“當然沒了!那個劇組才多少人?G市熱鬧的地方一天經過的人怕有幾千上萬,能一樣麽?”

她又說,“到咱們山上擺攤什麽都不用,可在G市擺攤也許得看身份證吧?萬一身份證丢了,你知道怎麽補辦嗎?”

宋改鳳還真不知道。

宋招娣告訴她,“得回原籍才能補辦,在哪兒發的身份證就在哪兒補辦,還得等最少兩周。”全國戶籍聯網之前,補辦身份證可麻煩了。

“有了戶口本複印件,萬一出了意外,人家不認身份證複印件,咱再拿出來戶口本複印件,足夠證明身份了吧?帶上有備無患。”

秋鳳同意了,“行!我跟爸媽說。再讓你徐大哥也複印他的帶上。”

宋招娣要戶口本複印件可不是為有備無患。

她準備到G市後改名!

她再也不想做“招娣”了。

上輩子她就想改掉這個惡心的名字,可她覺悟得太晚了。全國戶籍聯網後補辦身份證倒是容易了,只要能背出身份證號碼在哪兒都能辦,在機場車站還能辦臨時身份證,但要改名字就難多了。

不過,在1997年戶口本都還是手寫的呢,改名字也相對容易。硬性要求的文件就只是身份證和戶口本複印件,再就是轄區派出所簽字。

要改名,其實在村公所改最容易操作。但想也知道宋大明李桂香不可能同意。他們不在乎她叫什麽,但絕不會容許她挑戰他們的家長威嚴。

用宋大明的話就是“我生了你,打死你都沒人敢說我有錯”。

第二天領到身份證,宋招娣只看了兩眼,秋鳳就從她手中拿過來,“我幫你保管。”

宋招娣笑笑,看來她的策反還差把勁。

其實秋鳳是覺着小妹還是個半大孩子,身份證給她拿着不放心。

可是姐妹倆沒想到複印戶口本會遇到麻煩,村公所的人先是不同意,“我們這都是辦公用的,哪能給你們用?”

宋招娣轉身跑去村公所門外的小賣部,買了幾瓶汽水遞上,又說了半天好話,這人才同意了。

村公所這臺複印機也不知道哪兒出了毛病,複印出的紙頁上好多黑點,還一頁紙一塊錢。

宋招娣找個由頭支開大姐,“姐,你去問問能不能借他們的電話,給徐大哥打個電話,說說這個事,省得再托人傳話。”

秋鳳一想,很是,誰知道托了人傳話會傳成什麽樣。

97年時,別說農村了就是城市裏也不是家家有電話。

宋李村只有村公所和村支書家有電話,而徐山平的大伯,就是徐河村的村支書。他家裏有電話。

秋鳳去借電話時,宋招娣把戶口本又複印了一份,裝在自己包裏。

幾天後,宋秋鳳和未婚夫帶上宋招娣,前往G市。

直到2008年,只有最慢的綠皮車才會在宋李村附近的火車站停靠幾分鐘。

這種車叫“普快”,見車就停,從這個小站南下G市,要三十幾個小時。其實該叫普慢才對。

宋招娣看着抹淚的李桂香,不由覺得厭煩。

李桂香這一兩天哭得很勤,她仿佛這才想起來這是十六歲的女兒第一次出遠門,積極地要給宋招娣收拾行李。

可有什麽收拾的呢?

宋招娣根本沒有什麽屬于自己的衣物。從小到大她都是穿別人的舊衣服,李桂香就從來沒給她買過新衣。

女兒要出遠門做工了,按說是得買套新衣服,李桂香想了想,算了,還是不買了吧,反正她還在長個子,買了新衣服也就穿一年又小了,多浪費啊!再說,工廠的工人們一周上六天班,上班穿工作服,歇的那一天随便穿點啥不行。

至于內衣褲,穿在裏面又看不見。

結果就是,李桂香這個當媽的連條褲衩都沒給宋招娣買一條新的。

二姑早有預料,她送來了一包衣服。說是劉雯雯穿不下的,但宋招娣一摸就知道衣服還沒下過水。

那李桂香究竟準備了什麽呢?

她像送前兩個女兒去打工時那樣給宋招娣縫了一床被子。

每天下午她在廊檐下鋪張舊竹席縫被面被裏,縫一針,就要抹着淚說她費了多少勁兒才把三丫頭養大。

宋招娣實在煩了,大吼道:“大姐都說了那邊用不着你縫它幹嘛?”G市在祖國大陸幾乎最南方,終年長夏,哪有需要蓋厚棉被的時候。

李桂香張口結舌,半晌,露出個略帶讨好的笑。

就連宋大明也罵李桂香,“整天就知道哭!誰看見你那苦瓜臉都心煩!你哪怕炒把瓜子給孩子帶到火車上吃也行啊!做什麽棉被!”

李桂香連宋招娣都不敢回嘴,更不敢跟丈夫說個不字,只能讪讪地笑。

雖然父女三人都反對,臨走那天李桂香到底還是抽泣着把棉被帶到了站臺上,硬塞給宋招娣。

來送行的親朋好友看見了,都說:“哎呀,看招娣她媽,又親手縫了被子,想的可真周到!”一邊笑,一邊互相交換鄙夷的眼神。

站臺上還有徐家的親戚,徐山平尴尬手腳都不知怎麽擺,大姐的未來婆婆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颏了,兩眼刀子一樣往大姐身上掃了兩下,不鹹不淡對李桂香說:“親家母可真是心疼孩子。”

李桂香聽了這話哭得更加真情實感,“我恨不得劈成兩半跟着她去啊!”

衆人又忍笑勸解她。

大姐站在一旁,兩腮漲紅,頭都不敢擡。

幸好,火車準時到了。

火車一進站,就沒人顧得上看李桂香表演了。

車門一開,三個人趕緊提着旅行包上了車。

快開車前,二姑擠到車窗前,抓住宋招娣的手緊緊握了握。

宋招娣感到二姑手裏遞過來一卷被汗水浸濕的錢,她不動聲色接住,眼裏蓄滿了淚,只點了點頭,小聲囑咐,“叫姑父和洋洋一切小心,我跟雯雯說好了每月通信。”

二姑眼裏也含着淚,“你也一切小心。好好吃飯,身體最重要。”

這時,站臺上響起哨子聲,火車要啓動了。

宋招娣問大姐,“你和二姐的被子後來怎麽樣了?”

秋鳳苦笑,“還能怎麽樣?我當初是憨,背到了宿舍,第二年春節回家的時候又背回來。改鳳就精明些,她出車站的時候直接丢車站了。”

宋招娣上輩子也憨乎乎把被子提到了工廠門口,讓同期進廠的工人笑話了幾年。那時她在被迫辍學的打擊下像是行屍走肉,而大姐,大概是因為八千塊的嫁妝煩心,也忘了提醒她。

宋招娣站起來。

宋秋鳳有些不安,“你要幹嘛?”

“晚扔不如早扔。”宋招娣抓住大棉被從行李架上拽下來,提着它跑到還沒鎖上的車廂門邊,在乘務員和幾個乘客驚訝的注視中狠狠地把它投擲出去。

棉被用麻繩捆得像個大球,在站臺上蹦跶了幾下,滾到了另一邊的軌道上,繼續轱辘着滾動,李桂香等人驚呆了。

就在這時,火車開動了,起初走得還慢,還能聽見李桂香的尖叫,但很快,列車越走越快,把在站臺上追趕棉被的李桂香和小小的宋李村都遠遠甩到後面。

“哈哈哈哈!”宋招娣大笑。

秋鳳和徐山平張着嘴愣了愣,也一起笑了。

從車窗鑽進來的風帶着稻田的清香吹拂到宋招娣臉上,忽然間,她很震驚地發現,自己此時的心情和當初第一次離家時完全不同,她竟然——很快樂,還很期待?!

怎麽會這樣?

想想也對,她可不就應該快樂嗎?她終于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和那群可怕的“家人”了。

宋招娣看着車窗外快速後退的景色,又笑了。

我會過得很好的。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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