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宋小妹 我恨透了他們起的這個名字

第9章   宋小妹   我恨透了他們起的這個名字

宋招娣他們乘坐的這列火車全程七十多小時,縱貫祖國南北,是當時全國車程最長的列車。

他們上車時列車剛好行進到一半,又過了三十個小時,列車的車廂和其中的乘客被煙味、汗臭、從廁所傳來的臭味徹底浸透了。

哪怕每次停車時三人都會在站臺上舒展一下身體,到達G市時,全身早已像散了架一樣。

三人出了火車站,帶着令人側目的怪味搭上開往城市遠郊公交車,又過了一個多小時,終于他們的目的地,四星電子廠。

九十年代初,民營企業鄉鎮企業還沒崛起,四星電子廠這個合資企業是G市頭一批中外合資企業,政府給了它相當優厚的合作條件,工廠占地龐大,廠區裏有三座宿舍、兩個食堂,宿舍一層有商店、理發店,每個周六晚上和節假日還會在食堂放映電影。

因為時不時會有各級領導參觀,拍新聞上電視,廠區綠化非常好,有花園,還修了籃球場和羽毛球場豐富職工業餘生活。

幾年後,圍繞着這座工廠陸續建起了其他工廠,又漸漸有了小吃店,服裝店,臺球室,游戲廳,這裏已經變成一個小型城市,能滿足居民的所有日常需求但也把他們困在這小小的地方。許多人打了幾年工,只在剛來的那一年去過一次G市的市中心。

再次回到這個地方,宋招娣百感交集。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她人生中最好的年華是在這裏度過的。她和丈夫羅志安也是在這裏認識的。

要是當初沒跟羅志安結婚,她的人生會是什麽樣?

她不在乎他沒錢,更不會因為他生病嫌棄,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的一塊肝髒捐給他。但這個人實在是太讓人寒心了。

移植手術後羅志安出院了,從此變成了大爺,連飯都要端到他面前。

起初宋招娣體諒他,身體不好暫時不工作,那也行,你是高中生,把書本拾起來,報名上成教大學,把文憑拿下以後找工作選擇也多一點,可他說看一會兒書就頭暈。

她只好又退一步,那你在家照顧孩子,也行。可每次她疲憊地回家,孩子尿布是髒的,鍋是冷的,人家出去公園散步了,說是要鍛煉身體。

宋招娣現在想起來都想抽自己幾耳光。他病後需要靜養,需要鍛煉身體,她就不用?她可是切了一塊肝髒給他啊!跟他一樣是大手術,手術前簽字時那些警告看得她頭皮發麻,臨進手術室前她後悔了,要是她醒不來,女兒可怎麽辦?誰會來照顧她?

術後他的表現也讓她後悔。

這麽過了一年多,宋招娣四處求人,終于給羅志安找了份看大門的工作,又跟他大吵了一架,他才勉強去了。

可他呢,一千元月薪緊緊捏在自己手裏,覺得她賺錢比他多就心安理得讓她還房租日用,卻不願意照顧女兒的時候搭把手。多說他兩句,他一邊不情願地幹活一邊嘀咕,“這孩子就是來讨債的,她早死了就是報答我們了。當初就不該放暖箱裏把她救活。”

他又一次這麽說時,宋招娣把尿布扔到他臉上,“你也是來讨債的!”

兩人打了一架,宋招娣把他趕出去,立即把出租屋的鎖換了。他看孩子的眼神讓她害怕!女兒安安七八歲了,可仍然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脆弱無助,她不在家的時候,他要想制造點意外太簡單了!

羅志安被趕走後先住在老鄉那兒,又過了一陣回老家了。不遺餘力說宋招娣嫌貧愛富,還有好事的老鄉動不動跑來勸宋招娣跟他和好,全被她罵走了。

他死了,葬禮她都沒去,他老娘還打電話來問她要羅志安的遺産。遺産?債還沒還完呢!要不要分給你?

媛媛聽她說起這些往事時不解:你為什麽不跟他離婚呢?

對啊,為什麽呢?因為那時宋招娣腦子裏壓根就沒離婚這個概念。唉。

但願這次別再跟這個爛人有任何牽扯。

“小妹?你想什麽呢?”大姐拍拍她。

宋招娣一擡頭,發現他們要走到鄉情旅社門口了。

她趕緊一拽大姐,“我不在這家住!”

大姐說,“那是廣園叔開的旅店,咱們那兒來試工的人都住他家。”

宋招娣當然知道李廣園是誰。

新工進廠之前要做體檢,等結果時得有個落腳地,李廣園原先也是打工仔,賺了點開了個旅社,專做老鄉生意,老鄉帶老鄉,凡是宋李村附近來的人,入廠前都住在他這兒。

可他這旅社什麽樣呢?

上輩子宋招娣住在這兒,半夜癢醒了,掀開竹席一看,床板縫裏密密麻麻全是粉紅色的臭蟲。

第二天她臉上脖子上全是一塊塊的紅包,幸好工廠需要的只是年輕勞力,這要但凡是個注重形象的工作都不能要她。

“我打聽過了,他家旅社裏臭蟲比黃豆還大,我不住這兒。”

宋招娣看到大姐面有難色,“要加錢的話我出。二姑給我了兩百塊,專門囑咐我住好一點。”

徐山平忙道:“這錢我出,走,咱們換一家幹淨的。”

其實這些旅社都是附近的村民自建房改的,價錢都差不多,秋鳳是覺得不好意思不住同鄉這兒。

三人轉去另外一間旅社,她還跟徐山平笑說,“當初我住那兒也是讓臭蟲咬得可慘,改鳳來的時候我也帶她來的這裏。”

宋招娣又想拍大姐後腦勺了,你都吃過一次虧了,還帶着二姐去,還帶我去?唉。

這腦子缺根筋的大姐可怎麽辦?

每年九月,中考、高考落榜的年輕人羊群般一批批湧進G市,宋招娣就是其中一只。

她順利通過體檢,成了四星電子廠的一名新工。

幾個老員工帶着新工們,先排隊做工牌,再領工作服和鞋帽,全放在一個紅色塑料盆裏,然後去領飯卡和宿舍鑰匙,宋招娣在隊伍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還來不及細想,又被催着去下一站了。

女工宿舍是個六層回形建築,每層樓兩端有一個水房,一進門的大房間是兩排十二個水龍頭的水池,兩側的房間一個是廁所,一個是沖涼房。廁所和沖涼房也各有二十個,都是棕色瓷磚地,藍色隔板門,毫無色彩和諧,就和她們的桔紅色工作服一樣。

有一次在食堂吃飯時,電視新聞上出現了美國的監獄,犯人們穿的衣服竟然和他們的工作服極為相似,工友們都在笑,宋招娣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說不清的感覺,過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這種感覺叫“有被冒犯到”。

不過,此刻她早看開了,什麽是監獄?每天被困在一個地方,不得不重複做着自己不喜歡的事,就是蹲監獄啊。坐流水線上的工人在蹲監獄,每天帶着上墳的心情去上班的人也在蹲監獄。

不過,只要有目标有希望,什麽苦日子都能忍耐。

和宋招娣一起進廠的女工們還在對新環境興奮好奇,有人去小商店買日用品,有人坐在天井裏跟老鄉聊天,宋招娣先去了自己的宿舍。

真是神奇。和上輩子一樣,她被分到了403,不知道舍友會不會是同一撥人。

宿舍裏窗子正對房門,窗下是一張木桌和幾個方凳,兩張上下床貼着一面牆,另一面牆是一張床和分成六個格的鐵皮櫃。

和上輩子一樣,宋招娣是第一個到的。

她将自己的行李往地上一扔,取出一套換洗衣物放在盆裏去找大姐借洗漱用品。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沖涼房人不多。很快五點下工的那班女工就會将這裏占領。

宋招娣到了最盡頭的隔間,先沖了個澡,再将換下的貼身背心上縫的口袋拆掉,縫在另一件背心上。這口袋裏是她目前全部的積蓄,兩千一百塊。二姑送行時偷偷塞給她五百。

收拾好了,宋招娣把換下來的髒衣服也洗好,回到寝室,另外五個女孩已經到了。三個一看就是南方人長相的女孩圍坐在桌子旁叽叽喳喳用本地方言說笑,另外兩個略顯局促地各自坐在床上整理床鋪。

還真都是上輩子的室友。

見到推門進來的室友,大家都是一怔,坐在桌旁的一個圓臉女孩對宋招娣友好地笑了笑,用普通話說,“你好,我叫林嬌。”

宋招娣也微笑,“叫我小宋吧。你們還沒去沖涼麽?我姐姐在廠裏工作幾年了,她說等會兒五點班的女工們就放工了,到時候沖涼要排長龍的!”

幾個女孩一聽,匆匆忙忙打開行李箱拿換洗衣服。

宋招娣放下盆子,“大家別急,咱們先分一下儲藏櫃吧,這樣洗澡的時候就能把貴重的東西鎖在櫃子裏了。”

林嬌等人一怔,“哦,對啊。”

上輩子,宋招娣渾渾噩噩到了宿舍,誰跟她搭話也不理,室友們都出去洗澡了,只有她躺在床上不動,直到大姐來催才去洗澡。結果呢?林嬌忘了鎖櫃子,丢了五百塊錢。最後離開宿舍的宋招娣就成了嫌疑最大的。

按理說每個人都有嫌疑,可誰讓宋招娣一副窮酸相呢?這年頭誰還會背着被子來打工啊?又窮又沒見識,還一臉不讨喜的哭喪相,不懷疑她懷疑誰呢?

因為這個,宋招娣一直被室友排擠,在工廠的前幾年過得極不順心,大姐回家結婚後,羅志安對她表示好感,噓寒問暖的,騙得她腦子進水,還以為終于找到了一個會心疼她的人呢,嘿嘿,誰知道人家是空手套白狼,騙她陪他還債的。偏偏她那時還覺得同甘共苦的愛情美好極了!

吃過一次虧,宋招娣哪裏會重蹈覆轍。她特意換上二姑買的新衣服,白色短袖襯衫配藏藍色半裙,看起來人清爽文靜,還好心提醒大家去洗澡、注意安全,自然贏得了室友們的好感。

等室友們洗好澡回來,宋招娣也收拾好了床鋪行李,她自動選了被剩下來的那張底鋪,靠着鐵皮櫃,宿舍門一開就能從走廊上看見床,可她不甚在意,反正也不會在這兒很久,等她攢夠了錢拿到身份證就走。

宋招娣又提醒室友們,“咱們快去食堂吧,去晚了就只剩菜湯了。”

吃飯時林嬌說,做個自我介紹吧,她主動先說,她是職高畢業,家在離G市不遠的山縣,她說得很流利,像是練習過。

另外兩個本省女孩是李月華和黃麗婵,北方女孩是王芳芳和張娟,全和宋招娣一樣是初中畢業。

這點年紀就出來打工的女孩大都有類似的故事,月華有後媽;芳芳媽媽帶着她改嫁了;林嬌有個哥哥,比她會讀書,已經上了大學,家裏要供他,只能讓她上職高。

只有麗婵與衆不同,她普通話說得磕磕巴巴,笑容真心實意,“我一直就不愛讀書,要不是得完成九年義務教育我早就出來打工了!打工多好啊,不用被家裏人管。”

輪到宋招娣,她跟大家說了自己怎麽被迫辍學的,“我們縣一高每年考上本科大學的有一兩百個人,我入學考第四,就因為我是女娃,我爸媽不讓我上高中。”她給大家指指頭頂還是淺粉色的疤痕,“看!”

“我恨透了他們跟我起的這個名字,大家以後叫我小宋或者宋小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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