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65章

段漫染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寝屋的。

每一腳踩下去, 都像踩在棉花上,飄飄然挨不着實地。若不是有雪枝扶着, 也不知她要摔多少個趔趄。

直到回到屋子裏,她一挨到床,便有如天傾般轟然倒下。

雪枝在床邊守着她:“世子妃看起來不太好,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不必。”段漫染扯緊她的衣袖,“雪枝,你留下來陪陪我。”

雪枝只得挨着床沿坐下來,又是摸摸段漫染的手,又用手背觸她的額頭:“世子妃可是今日出門受了風寒?早知如此,奴婢便不該讓你走那麽多路。”

段漫染沒有答她的話。

她盯着床帳, 忽地開口:“雪枝,你可還記得前年上元夜,我落水的事。”

雪枝眸光閃爍:“世子妃怎麽突然想起這事?”

段漫染沒有察覺到她神色間的不自然:“只是随口問問,你覺得當夜救我的那個人,和世子像嗎?”

“奴婢……當時情況緊急, 只顧着關心您了, 沒來得及注意其他。”

也是, 只怕除了她自己, 根本無人會将這樁記憶視若珍寶,時時在腦海中擦拭回憶,生怕哪一日模糊了半分。

段漫染沒有再問:“我累了, 你先出去吧。”

“是, 世子妃好生歇息。”

待雪枝走後,段漫染并沒有阖眼, 周遭的床帳似乎又化作冰涼的河水, 她困在其中, 口鼻耳眼皆被隔絕。

她虛虛擡起手,求一絲生機。

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出現在眼前,林重亭嗓音帶笑:“好端端的小姑娘,無事想不開跳河做什麽?你的家裏人呢,怎麽放着你不管?”

不對,不是林重亭。

那時候的林重亭,是比冬日河水還要冷冰的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會救她?

便是大發善心救了她,也絕不會那般溫和耐心地對待自己。

段漫染陡然睜大瞳孔,一瞬間猶如被人從水底撈起,徹底清醒過來。

她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朝門外走去:“雪枝,叫管事備車。”

雪枝忙上前問道:“這麽晚了,世子妃還要去何處?”

“回臨安。”

她要回林府,當着林重亭的面問清楚,那個上元夜,救自己的人到底是不是她,到底是不是?

“眼下天都黑了,世子妃出門怕是不妥。”雪枝道,“可是有什麽要事,奴婢托人去做也是一樣的。”

這種事如何能托人去做,段漫染沒有搭理:“你叫管事備車便是,出了事也有我擔着……”

話音未落,她腦海中一陣眩暈,身子搖了搖。

雪枝忙将人扶住,送回到床上。

她先是吩咐小丫鬟叫大夫,又帶着哭腔勸她:“世子妃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該顧着身子,不能再使小孩子脾氣,如今老爺和夫人已不在京中……”

對啊,爹娘不在臨安,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段漫染不覺打了個寒顫。

她突然意識到,倘若林重亭當真不值得相信,她唯一能夠依靠的人,便只剩自己了。

她不應該再像一個孩子般沖動行事。

段漫染似被抽幹力氣,她沉沉閉眼:“我有些累,想先睡一會兒,你不必叫大夫來。”

段漫染沒有撒謊,她一閉上眼就睡過去,直到第二日天亮時,身子已好了許多。

身子骨雖無大礙,可心上依舊是堵着慌,只不過不似昨夜針紮般的疼,段漫染甚至能坐下來,捧着一杯茶,細細思索其中緣由。

當日,是她對救命恩人死纏爛打,追問其名姓。

倘若對方當真是林重景,倒也說得過去——娘子有孕在身,青年不願與小姑娘沾染上幹系,便謊稱是自己是林重亭。

說到底,錯的人還是自己——不懂得放手,纏着林重亭不放,才會有後來的聖上賜婚,她們才會結為夫妻。

救命恩人是假,可她和林重亭的感情,難道也是假的?

段漫染答不上來。

想來想去,想得頭疼,她只能等下回見到林重亭,開誠布公,同她談清楚。

林重亭騙了她,總該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少年一直沒有來。

林重亭也不知在忙什麽,接連三日,都不曾出現在別院。

她等不及,托人回臨安城問了趟,對方很快回來禀告:“回世子妃的話,世子說下月十六乃是聖上生辰宴,有許多事情要忙,等忙完後,即刻就來君亭山見您。”

說罷,又雙手奉上一樣東西:“這是世子讓奴才給您帶的桂花糕,說是您喜歡吃。”

段漫染看着那桂花糕,想到去年在寝院移植桂花樹的時候,她在林重亭跟前提起過此事。

心中五味雜陳,待傳話的人走後,她方才撚起一枚桂花糕,輕輕咬開。

桂花香甜在唇齒間散開,卻無法甜到心口。

.

四月十六,當今聖上生辰。

去年這個時候,正是先帝新喪,孝期無法大操大辦,今年生辰,皇帝已不顧這些,恨不得将去年一并補回來,僅是宴上用的金盤銀盞,便從庫房裏撥了五六千。

更不要提各色酒菜,宴上奏樂起舞的歌姬美人,皆奢靡至極。

宴席之上,皇帝高坐龍椅,懷中攬着悅妃,舉起手中酒杯:“今日與朕同樂,衆愛卿無需拘禮,敞開了喝酒便是。”

臺下兩邊坐滿了臣子,有看不下去的清臣搖頭嘆氣,卻什麽都不敢說——先前那些上谏的直臣,皆被皇帝在盛怒之際打入獄中,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也有愛拍馬屁的庸才附和:“陛下聖明,臣不自量力,先敬一杯,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那等才華橫溢的臣子,頃刻間提筆,為聖上寫下祝壽的賀詞……

一場生日宴,從日落直至子時,真是好不熱鬧。

皇帝喝了不少酒,在悅妃和宮女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回到寝殿,倒在龍床上呼呼大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頭疼欲裂,在口渴中醒過來:“來人,給孤端杯水過來。”

沒有人回應。

整座大殿當中,靜得不同往常,皇帝莫名剎那清醒,才發覺身旁的悅妃不知何時不見蹤影,往日伺候在殿中的宮女太監一個也見不着。

垂帳外頭,傳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混賬東西!”皇帝氣得破口大罵,“朕要喝水,難道還要求你們不成,還不快給朕滾過來!”

對方不為所動,直到床頭的燈光照到身上,皇帝方才認出來,這哪裏是宮人,分明是不請自來的林重亭。

少年身形修長,身上穿的還是擔任兵部侍郎時,那身深綠鶴紋官袍。

林重亭在離龍床幾步之遠的位置停下來。

少年肌膚瓷白,眼下被瑩煌宮燈一照,夜裏更似奪命的閻羅般不見血色,令皇帝背後生出幾分涼意。

皇帝強裝鎮靜:“林重亭?朕可不記得我準了你入宮赴宴。”

“陛下的确不曾召臣入宮。”林重亭雙手負于身後,“但,臣無法坐視不理。”

“什麽坐視不理?”

皇帝還帶着幾分醉意,不大能明白林重亭的話。

林重亭搖頭:“陛下果真對當下局勢一無所知,您偏信寵妃,罔害忠良,又大費周章從蘭田開采美玉,将能救命的藥材全數收入太醫院,如今百姓怨聲載道,沸反盈天,群臣亦有所不滿,陛下難道當真不知?”

“孤當是什麽,原來就這等事。”皇帝不以為然,“孤乃是天子,天下一切本就為我所有,若不是有我,百姓哪裏來的安穩,又是誰給這些大臣的俸祿良田……”

“陛下醉了。”林重亭沒有聽他說什麽,輕飄飄開口,“來人,給聖上喂醒酒湯。”

話音剛落,便有兩道嗓音應和:“是。”

兩位宮人走進來,其中手中端着的食盤上,金杯裏盛着不知是什麽。

皇帝的酒意,剎時蕩然無存。

他陡然憶起,去年先皇去世前,少年也是這般帶着他,進了先皇的寝殿一趟。

之後就是先皇逝世,傳位于他。

這金杯裏裝的是什麽,皇帝再清楚不過,他喉嚨咽了咽:“你不能這樣對孤,林重亭,你這是謀逆。”

“陛下誤會了。”林重亭道,“這的的确确是醒酒湯。”

說罷,她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兩人動手。

那兩人走上前來,皇帝本是伺機想要逃跑,誰知兩人分明就是練家子,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皇帝哪裏是他們的對手。

轉眼間,他已被制服,只剩下一張嘴還能發出豬嚎:“來人吶,禁軍何在?還不快速速來護駕,護駕——”

林重亭偏着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垂死掙紮。

直到皇帝喊破了嗓子,只能發出破鑼般的沙啞聲息,少年才開口:“聖上仔細聽,前頭可是發生了什麽?”

皇帝順着林重亭的話,才聽見皇宮前殿的方向,傳來兵刃交接的殺伐,還有将士的吶喊。

他這才發現,窗外火光沖天,也是從聲音的方向傳來。

“宮中禁軍皆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和郭将軍骁勇善戰的将士對上。”少年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诮,“陛下覺得,勝負幾何?”

“咳咳……”

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大勢已去,皇帝整個人癱軟下來,若不是還被挾持住,幾乎就快要倒在地上。

“林重亭,林賢弟。”

他換了副面孔,又變成登基前那個萬事聽林重亭吩咐的七皇子——

“往日是孤的不對,你念在從前的情誼,放孤一馬,你放心,只要你肯放過孤的性命,孤立刻傳旨立诏,将你官複原職,不……只要你想,便是首輔之位……”

林重亭眸中一閃而過的厭嫌,她不再多言,吩咐手下道:“喂藥。”

皇帝氣急,怒斥道:“林重亭,你這是謀逆,咳咳……就算殺了朕,你這等亂臣賊子,也休想名正言順……唔唔咳……”

還沒說完的話,被金杯裏的藥汁堵回去。

見皇帝将藥汁全部咽下,兩位手下松開手,任其自生自滅。

皇帝目眦欲裂,他趴在床邊,用喉嚨拼命扣自己的喉嚨,想将喝下去的毒藥吐出來。

林重亭冷眼瞧着他。

半晌,皇帝沒有等到毒發氣絕,他難以置信看向林重亭:“你……”

“臣早已說過,這是醒酒湯。”林重亭淡淡道,“微臣并無謀逆之意,只是不忍見陛下為妖妃所惑,故而不得已出此清君側的下策。”

清君側……

皇帝恍然醒悟:“悅妃呢?你把孤的愛妃怎麽了?”

“陛下放心,悅妃眼下比您要安穩得多。”林重亭唇角勾起一抹笑,“至少,她懷着龍種,不是嗎?”

說罷,少年轉身朝殿外走去。

皇帝一着急,忙起身要去追。

誰知剛從床上離開,他便重重摔在龍床前的地上。

皇帝沒有多想,正要爬起來,卻發覺自腰部之下的雙腿,已經沒有任何知覺。

林重亭頓下腳步,她沒有回頭:“對了,忘記同陛下說一聲,這醒酒湯藥勁有些大,興許會有後遺之症。”

“不過微臣這也是為陛下好,免得沒了悅妃,陛下将來又被那位女子勾走神,再胡來一回,豈不是于江山社稷無益?”

說完,她沒有理會身後皇帝的嚎啕和謾罵,徑直離開寝殿。

.

從皇帝的寝殿離開,林重亭走在與郭将軍會和的路上。

這時,一位手下來報:“禀世子,悅妃鬧着要見你。”

林重亭目不斜視,大步朝前走去:“我沒時間。”

那位手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呈到她眼前:“悅妃說,若您沒時間見她,就讓屬下将此物給我過目。”

林重亭眸光掃過去,腳步剎那間定住。

一支做工精細的海棠嵌玉銀步搖。

旁人認不出來,林重亭卻一眼識出,這是段漫染平日裏戴得最多的簪子。

少年唇線抿緊,眸底漆黑沉了幾分,她轉了個方向,疾步朝囚禁悅妃的寝殿走去。

.

菱花鏡前,雪膚藍眼的女子正在梳妝,她慢吞吞将發間的首飾解開,放在梳妝桌上,又執起象牙梳,将長發梳順。

身後房門陡然被推開。

阿骨娜尚未回頭,卻已經猜到來人是誰。

她唇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笑意裏是冰冷而絕望的氣息。

“你不該打她的主意。”林重亭目光泠泠看向她,“那支簪子,是誰給你的?”

“世子難道不知道嗎?”她緩緩轉過身,“她身旁那位最貼心的丫鬟,叫什麽來着……哦對了,叫雪枝,才是我的人。”

林重亭瞳孔猝然收緊。

“公子沒想到吧?”阿骨娜笑了笑,“當初你和她成婚時,問起我在段三姑娘身旁的暗線是誰,我便撒了個不重要的謊,讓你除掉了個不相幹的人。”

“阿骨娜。”林重亭開口之際森森的寒意,“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公子當然能說到做到,可我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便是再死一回也如何?”

阿骨娜緩緩走到林重亭跟前,“那位段姑娘也一樣,在兩年前的上元夜也早就該命赴黃泉,公子當時不是還冷眼看着她去死嗎?為何如今又将她當眼珠子般護着?”

林重亭握緊手中的銀簪:“你無需明白。”

“公子以為我不懂?”阿骨娜冷呵,“你愛上她了,便想要做一個好人。”

她眼中有無數情緒在湧動,恨意,不甘,憤怨……

最終化作歇斯底裏地吼出聲:“林重亭,你背叛了将軍和夫人,背叛了阿娘,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困在仇恨當中的阿骨娜,已失去了理智。

林重亭沒有再同她浪費時間,轉身離開之際,她只落下一句:“若她受到半分傷害,我自有辦法百倍償還于你。”

剛走至殿門,身後屋中卻傳來阿骨娜的輕笑:“已經晚了。”

林重亭身形一僵,她回頭看向女子,眸中毫不遮掩的殺意。

“癡心妄想。”少年喉頭微動,似在鄙夷阿骨娜的話,又似在安慰自己,“她身旁有我的暗衛,自會護她周全。”

“暗衛,哈哈哈……”

阿骨娜笑出了眼淚,“公子知道我派出去的人是誰嗎?是從皇上手中要來的潛龍衛,只要我和聖上出了半點意外,潛龍衛就會按我的吩咐,讓你也嘗嘗痛失所愛,萬劫不複的滋味。”

“那我們不如看看,是你的暗衛厲害,還是皇室的潛龍衛更所向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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