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66章

段漫染是被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 見到窗外火光沖天,似有刀劍激烈撞擊的雜亂聲響, 人聲嘈雜。

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麽,房門陡然被人撞開。

“世子妃随我來。”

進屋之人是雪葉,她手上拿着劍,“外頭來了刺客,奴婢帶你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開。”

刺客?

透過敞開的寝屋縫隙,段漫染瞧見了血光。

她被驚得渾身一顫,緊閉上雙眼,握住雪葉伸過來的手:“好。”

随雪葉走出門,段漫染見到前所未有的場面——

一牆之隔的寝院門外, 十幾名黑衣人手中的利劍散發出寒光,朝她所在的寝屋方向殺來,只不過礙于與他們對峙的暗衛,遲遲沒有殺進來。

從未想過自己竟會經歷這樣的事,許是被吓到忘記了反應, 段漫染沒有大喊大叫, 反倒出奇地平靜, 随雪葉一起走。

誰知黑衣人中有眼尖者, 一瞧見段漫染出現,立刻高聲提醒同伴:“她在那兒——”

話音剛落,一群人便加快了攻勢, 恨不得殺過來直取段漫染性命。

“看好世子妃。”雪葉皺眉, 叮囑段漫染身旁的雪枝,“帶着她離開這裏, 走得越遠越好。”

說罷, 雪葉折返回暗衛當中, 與這些不速之客對戰。

“小姐。”雪枝握緊段漫染的手,“你随我來。”

雪枝帶着段漫染從反方向走,離開寝院,朝後面的屋宇躲去。

可那些黑衣人也不是傻子,見目标消失不見,他們的帶頭人一聲令下:“撤,都去找人——”

潛龍衛十幾名殺手四下散開,場面陷入一片混亂。

.

從寝院逃離後,雪枝拉着段漫染,拼命朝前頭奔去。

別院的長廊點着燈,照着花園裏假山芭蕉影影綽綽,似朝她們追殺而來的黑衣人。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段漫染快要跑不動了。

但她明白,自己若是停下來,怕是從此再見不到天亮後的太陽。

她咬緊牙跟上雪枝的步伐。

“小姐莫怕……”

雪枝不忘回頭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你會沒事的——”

咻一聲似利刃破空而出,打斷她的話。

“小姐當心。”雪枝陡然睜大了瞳孔,推了段漫染一把。

被推開之際,段漫染餘光瞥見冰冷的劍刃擦着自己臉頰而過,正插.入雪枝胸口。

她僵在原地,眼睜睜瞧着悄無聲息追上來的黑衣人手落手起,又拔.出了劍。

血,好多的血……

從雪枝的唇角溢下,從她胸口的傷處噴出來。

段漫染視線當中,被一層血霧覆蓋。

“保護世子妃——”

林重亭留下的暗衛也追了上來,打斷黑衣人想要繼續對段漫染動手的動作。

庭院中暗衛與黑衣人殺得不可開交,段漫染卻再沒有逃跑。

“雪枝……”

她慌了神,膝行至倒在地上的女子身旁,想要用手捂住她還在流血的傷口,卻又怕弄疼了她,“你痛不痛?你痛不痛?”

怎麽會不痛呢……

雪枝笑着搖了搖頭。

氣息逐漸減弱,雪枝用僅剩的力氣,捉住少女的手:“小姐不要怕。”

段漫染搖頭:“我不害怕,雪枝,我不害怕……”

她嗓音哽咽,視線逐漸模糊。

雪枝唇角彎起,連咳了兩三聲:“原想陪小姐到老的,可惜竟是不能了。”

“不會的……”段漫染握緊她的手,任潮濕溫熱的鮮血打濕自己的掌心,“我們馬上就叫大夫,等大夫來了,你就會好起來,你相信我……”

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打在雪枝的手背上,她手指輕輕顫了顫:“有件事……雪枝一直瞞着您。”

“什麽?”

段漫染猜不出這種時候,雪枝還念念不忘的事會是什麽。

少女眼睫上沾滿淚霧,黑白分明的眼,似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雪枝也曾希望,自己的小姐能一直這般純淨無瑕,不需要知道任何肮髒。

可今日若再不說,只怕她将永遠活在欺瞞當中。

雪枝顫抖着擡起手,将段漫染臉上的淚擦幹淨,終是下定決心般開口:“林世子……不是上元夜救您的人。”

“我知道。”段漫染胡亂應着,“雪枝,我都知道了……”

“不,您不知道。”雪枝急忙開口,生怕自己無法說完般,“小姐您什麽都不知道,那年上元夜,将您推下水的人正是奴婢……”

段漫染愣住:“什麽?”

“是奴婢……”雪枝面上浮起一絲苦笑,“因為他們手上拿捏着奴婢弟弟的性命,我若是不從……咳咳……”

寒意徹骨,段漫染忘記該作何反應,思緒陷入停滞,她喃喃自語:“你……他們……”

“對,他們。”雪枝氣若游絲,點了點頭,“他們,就是阿骨娜和……和……林世子。”

腦海中轟然一聲響,段漫染渾身發麻。

她六神無主:“怎麽會……”

“奴婢也曾希望不是,可……”

雪枝說着,又連咳幾聲,嘔出一大口血,“奴婢自知做了對不起小姐的事,如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只求我死後,小姐将我的屍骨燒成灰抛入江中,興許随着江水,還能飄回家鄉,再和爹娘團聚……”

她回光返照般說完這些話,便徹底仰過頭去,僵在段漫染懷中。

“雪枝?”

段漫染試探着将食指探到她的人中處。

剎那間,少女臉色一片雪白,似被人抽走身上肋骨般,段漫染渾身疼得都快喘不過氣來。

她木然坐在雪枝的屍身旁,抱着她不肯撒手,仿佛這樣就能将自己身上的溫度渡給她,讓她再醒過來。

周遭的殺伐,與她們無關。

段漫染恍惚又回到從前未出嫁時,冬日裏天冷,她賴在床榻間不肯起,雪枝便坐在床邊,哄着她梳頭更衣。

她昏昏欲睡,也是這樣靠着雪枝。

雪枝是她的奴婢,卻更像待她至親的姐姐,可如今……

若她沒有嫁給林重亭,會不會就不可能發生今日之事?

段漫染陡然生出這樣的念頭,将雪枝抱得更緊。

她并未察覺到身後,一位黑衣人正悄然朝自己逼近。

潛龍衛殺手對着少女後背,擡起手中的劍——

馬蹄聲由遠及近,坐在馬背上的林重亭正巧将這一幕收入眼中。

少年漆黑瞳孔猝不及防收緊,足尖輕輕一點,林重亭自馬背上飛躍而去,她五指握緊劍柄,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橫掃過去。

段漫染聽到身後有人轟然倒地。

她将将回過頭,雙眼卻被一只帶着涼意的手覆住:“莫看。”

林重亭嗓音很輕,像是生怕自己話音重了些,便會将眼前之人吹散。

從臨安城直至君亭山別院,原本兩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被縮短至一炷香不到,她終于還是趕到了。

少年從不信神佛,此刻也不由慶幸——多虧老天保佑,她的免免安然無恙。

.

林重亭來了,還有許多暗衛也跟随而來。

原本難辨勝負的局面,頓時變得不一樣起來。

那些黑衣人雖然厲害,但也難敵這邊人多勢衆,少時,便皆殒命在暗衛們手中。

從始至終,林重亭都遮住段漫染雙眼,直至最後暗衛最後一劍收起,她才淡淡開口:“将這裏收拾幹淨。”

橫陳在院子裏的屍身被一具具拖下去,段漫染卻沒有松開雪枝。

少年瞥了她的屍身一眼:“讓她安息罷。”

段漫染不知想到什麽,她唇瓣抿緊,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讓人将雪枝擡走。

覆在眼前的那只手終于移開。

林重亭深綠官袍,手中撐着劍半蹲在她身前,依舊還是那麽好看,像玉做的人。

少年唇瓣動了動,正欲說什麽,卻又眉頭一皺:“咳咳——”

林重亭咳了兩聲,鮮血從唇角溢出來。

段漫染愕然睜大眼,只見少年無比從容地用手背将血跡抹去:“無事,不過是今夜趕路着急,累及肺腑,免免不必擔心。”

原來到了這種時候,自己竟還在擔心她嗎……

“夫……”

她将剩下的君字咽下去,猛地撲入林重亭懷中。

直到此刻,段漫染身軀微微顫抖,終于無所顧忌地哭出來。

林重亭攬緊她的腰,輕拍她的後背,任少女的眼淚将肩上衣料洇濕。

.

先前住的庭院見了血,已無法住人,好在別院的管事收拾得很快,又騰出新的寝房來。

屋中鶴燈高燃,銅爐裏散出袅袅檀香,隔着紗窗,窗外蛩音如織。

大夫很快被請來,分別為兩人醫治後,為段漫染開了安神的方子,又為林重亭開了舒氣補血的藥。

一切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沒有了雪枝,還有雪葉将藥碗端上來,放在桌幾上。

段漫染已沒有掉淚,只坐在榻邊盯着瑩煌火光出神。

靠在榻上的林重亭看着少女孤零零的背影,眉頭微蹙。

她靠過去,雙手自身後環住她的腰:“人已經去了,免免就莫要多想,我會派人好好安葬她。”

段漫染沒有出聲。

林重亭驀地想起自己趕到時,她坐在地上,抱着雪枝的模樣。

那一刻的少女,就像一尊瓷器,精美但沒有生氣。

“免免可還是有心事?”林重亭不動聲色開口。

段漫染眼睫一顫,她忙低下頭,藏起眸中情緒:“沒什麽,興許只是吓到了。”

少年定定看着她,半晌過後才開口:“藥快涼了,免免喂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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