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浮生

“青玖,練家以後,就交給你了。”老人白發蒼蒼,雙眼微閉,端坐在內,對站着的練青玖說。

“是,老祖宗。”

練青玖在夢裏,不知怎的想起了這一段。

那應該是金王之亂結束後,她最後一次見到老祖宗時他們的對話。後來,老祖宗便閉關不出,不問世事了。

屋內,女子平躺在在床上,皮膚慘白,眉間微蹙。

練青玖。

景遙坐在床邊,看着她。另一邊坐着須眉白發的翟大夫,正在為她把脈,眉心緊皺。

屋內站了許多人,但是沒有人說話。

練青怡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着顧常的袖子,目光擔憂地在躺在床上的女子和翟大夫之間移動。

顧常看着緊緊抓着他的練青怡,擡起了一只手,猶豫了一下,然後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練青玖走後過了很久,瓊崃山又一聲大響。景川說是陣破了。

他們找到了白林和周慕常,然後在一處開闊空地看見了景遙,還有他懷裏的練青玖。

她臉色慘白,竟像是死了一般。

景遙看着緊閉着眼的練青玖,眼神複雜。他知道練青玖身上的傳承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發動,平時就和沒有武功一樣。他知道她身體不好,還似有隐藏心事。可是,他不知道,傳承的真正發作結果竟是這樣。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他回想起那天,練青玖眼眸深黑,持劍向他走來。

她舉起劍,橫劍在前,用力一揮。

向着,自己的脖頸。

景遙只覺得心神俱裂,拔劍上前擋住了南音。劍鋒劃過他的手,濺出一串血珠。

可他還是擋住了,那是他使的最好的一次劍。

練青玖劍勢被擋,吐出一口血,落在南音劍上。劍光映着她慘白容顏,如一朵萎謝了的白花。

她向下倒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景遙伸手去探她脈搏,他自己心跳如鼓,一時竟摸不出脈搏。他連忙将手放在練青玖鼻下,然後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有氣息。

翟大夫把完脈,起身長嘆了口氣。

景遙看向他。

翟大夫看着這個年輕人,沒有直接告訴他練青玖的狀況,而是說:“你知道練家傳承是什麽嗎?”

景遙輕輕地搖搖頭。

“是一種劍氣。”老大夫摸着胡子,神色默然,“林折留在練家的傳承,是一股劍氣。它十分霸道,要想繼承,先得自廢掉全部的功力,再引劍氣入體,過程十分痛苦。劍氣入體,強大非常。可是盈虧相伴,力量有多強大,需要損耗吞噬的就越多。這股劍氣,以南音劍為輔,每動用一次,都要在生死關裏走上一遭。”

翟大夫看着床上的女子,面露不忍。練家傳承強大霸道,繼承的人,與其說是傳承之主,不如說更像是祭品。

以身為祭,執念為劍。

“她常年與其相伴,又兩次動用,這次能不能撐過去,全看造化了。”

“或者......”翟大夫看一眼周慕常,“谲棾島主若能出手相救,當有一線希望。”

谲棾島主,尊號音同“絕情”,是林家第七代傳人,如今的家主。可他避世隐居十幾年,如今的江湖上只有他的傳說,沒有人見過本尊。

但是周慕常,是林家的弟子。

衆人看向周慕常。

周慕常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轉身離開。

景遙追上去。

練青玖繼續做夢。夢裏,她回到了江南。

“一江煙水照晴岚,兩岸人家接畫檐,芰荷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卷香風十裏珠簾。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飐。”

青衫男子手中拿着一本書,正翻看着,口中詠出這句詩。他鬓發微白,眉目間可見年輕時的俊朗。

爹。練青玖在心中默念。

“小九,怎麽愣在那裏?來,練一下這段戲。”向婉柔輕輕喚她。

練青玖嘴張張合合幾次,終于叫道:“娘。”

“聽見了,快過來。”向婉柔笑道。

她走過去,發現自己此時身處一間小屋內,中間擺着一張桌子,阿爹就坐在桌旁。

練青玖繞過桌子,走到她娘身邊,接過戲本子。

唱詞寫道:“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鬓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她漂泊十幾年,心中想的,不過是這一場大夢。

向婉柔聽她唱完,說:“唱得不錯,雲起應該就快回來了,回頭讓他聽聽。”

練青玖看着她娘,心想:雲起?

“爹、娘、小九,我回來了。”男子推開門,笑着看向練青玖,面容俊逸,如玉風流。

練青玖忽然想到一句詩:湖上晚來風細,吹盡一天殘雨。

她一生的殘雨,似乎就這麽被吹盡了。

景遙追着周慕常到了院中,出聲叫道:“周子勉。”

周慕常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着景遙,說:“我師叔避世不出,我也見不到他。”

說到後句時,他突然将臉轉到了一邊。

景遙沉默了一會兒,看着周慕常,突然退後了兩步。

然後他跪了下來。

景遙擡頭看他,說:“雲起身無長物,可此生跪天跪地,跪父母宗祠,再無向他人屈過膝,僅此一跪,還望谲棾島主收下。”

他俯身磕頭,道:“景遙感激不盡。”

周慕常看着他,心中突然想着也許是有可能的,他沉默良久,到底還是說:“對不起。”

周慕常轉身,不再回頭。

他身後,景遙扶着地站起來,閉上眼,喃喃道:“小九。”

“小九。”

練青玖突然覺得有人在叫她,向四周一看,沒見到人。

“怎麽了?”景遙回頭看她。

練青玖問他:“剛才是你在叫我嗎?”

景遙一笑,伸手拉過她,說:“是啊是啊,我在心裏叫着你呢。”

“沒正形。”練青玖白他一眼。聽着景遙和她說:“中秋就要到了,到時候我們去酒樓上賞月。”

“你哪兒來的錢上酒樓?”

“不是上酒樓,是到酒樓上。酒樓裏去不了,酒樓的屋頂還不行嗎?”

練青玖一笑,轉頭去看別處。耳邊突然又聽到有人說:“小九,中秋就要到了,你要留我一個人過嗎?”

她轉頭去看景遙,對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景大哥,你去勸勸他吧。他都不眠不休守在姐姐身邊四天了。”練青怡拉着景川,說道。

景川安撫性地拍拍她,走進屋內,到景遙身邊說:“阿遙,歇歇吧。”

景遙擡頭看他,搖了搖頭。他眼中有血絲,面色憔悴,一身霁青衣衫拖在地上,沾了灰。

景川看到他眼神,嘆口氣,轉頭看向床上依舊昏迷的女子。

已經四天了。練青玖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翟大夫說,若是明天還不醒來,就沒有希望了。

景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轉身離開屋子。

練青玖和景遙坐在酒樓的屋頂上,中間放着一壺酒,和幾碟小菜。

他喝一杯酒,突然開始唱:“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詩萬首,酒千觞。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練青玖看着他,想:雲起,若是沒有經歷那麽多事,應當便是這個模樣的吧。

“小九,你若還不醒來,我就去找你了。”那個聲音繼續說。

“雲起。”練青玖突然出聲叫他。

“嗯?”景遙看着她。

練青玖說:“我之前說不喜歡你,其實是假的。”

“景雲起,我喜歡你。”

“你什麽時候說過不喜歡我,小九,你怎麽了?”景遙不解。

“這段時間,我很開心,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可是,”練青玖看向遠處,一輪皓月,月華如水,“還有一個人,在等我回去過中秋。”

練青玖收回目光,看向景遙,說:“再見了。”

然後她将手中酒杯一抛,向後倒去,墜下酒樓。

景遙面露驚訝,伸手似要來抓她,卻抓了個空。

練青玖看着景遙離她越來越遠,閉上眼,任由自己墜入無盡的虛空。

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她怎麽舍得他一個人凄然北望?

練青玖緩緩睜開眼,她還沒看清眼前事物,就覺得手被人抓住了。然後一個人俯身,将唇貼上她的額頭。

嘴唇溫熱,起着皮。移動時,有微微磨砺的感覺。

然後練青玖覺得臉上落了溫熱的水澤。

他哭了。

練青玖勉力擡起手,拍拍他,啞聲說:“沒事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我想喝水。”

景遙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胡亂抹一把臉,轉身去倒水,中途帶倒了一把凳子。

練青玖看一下四周,發現已是拂曉,也不知道是第幾天了。

景遙端着水過來,小心地扶起她。練青玖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突然聽見門響。

練青怡等人哭喪着臉走進來,也不知道來幹什麽。

練青玖啞聲說:“你是來哭喪的?”

練青怡這才看見她睜着的眼,“啊”地一聲叫出來,跳着拉起顧常說:“醒了,姐!醒了,姐!”

無端被人叫姐的顧常:“......”

無端看着自己妹妹叫別人姐的練青玖:“......”

她溫暖一笑,環視四周,說:“讓各位擔心了。”

翟大夫點點頭,上前拉起她的手把脈。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次算你運氣好。不過,如果再有一次,大羅神仙也保不住你的命。”

“之後要好好休養。”

練青玖輕輕點頭。

過了幾天,練青玖覺得,她當時對于“好好休養”這句話答應得太快了。

現在時節快到秋天,但夏日餘熱未消,她卻要裹着大衣坐在廊上。

就連坐在廊上這一點,還是她求了景川好久,他才答應的。

至于為什麽要求景川,練青玖思及此,在心裏嘆了口氣,求景遙,那是根本沒有可能的。

為此景遙和她怄了幾天的氣,至于是因為她不聽話還是別的什麽,練青玖不想知道。

夢醒了,她還是要繼續裝高冷啊。

練青玖坐着,看着手中的物事。那是那日白道陵為了脫身扔出來的東西,是一塊玉佩。

照他說的,這應該就是當日在西陵筱顏嬷嬷要交給他們的東西。

玉佩上雕着花紋,角落裏刻着小小的一個景字。

景遙說這是景家的信物,看形容,金策可能是景家哪個旁支的私生子。

練青玖看着玉佩,心中感慨萬千。當年金策死在她的劍下,可到今日,她才明白他的故事。

當年景家旁支的一個弟子路過金家,與金家的側室有了關系,臨別時留下一枚玉佩,卻再也沒有回來。金策,或者說金側出生時,母親難産,從小不受待見。他喜歡筱顏,兩人私下裏互許終身,但是金側覺得自己配不上佳人。這個時候,他突然從玉佩裏找到了自己的身世,聽說景家重視血脈,就想要認祖歸宗,有一番成就。

景家重視血脈,但不會重視一個旁支的私生子。

金側被人從景家趕了出去,窮困潦倒,再沒臉回去,于是改名金策,加入了匪寇。他在匪寇中地位越來越高。白道陵找到了他,兩人聯手打壓其他世家。但是這個時候金策心中還有所顧慮。

直到他聽到筱顏的婚訊。

他愛的人,就要嫁給景家慕吟一脈的景謙,而不是他這個旁支私生子、江湖流寇。

然後就是靖陽之變,世家與匪寇的矛盾徹底爆發,江湖變色,血流漂杵。

她、景遙、白林......那麽多人珍視的東西,都在那一場變亂裏盡數毀去。

練青玖看着院落裏開着的菊花,不知該說些什麽。

畢竟說到底,流寇作亂,還是世家獨行之禍。景謙臨死前留下的那張紙,指的其實是這個吧。

世道輪回,報應不爽。可是有時,流的都是無辜人的血。

練青玖在廊上坐着發呆,白林在屋內坐着發呆。

他手裏拿着一個紅色香囊,繡着牡丹花,散發着幽幽香氣,像是芍藥。

耳邊響起那天陣破時胡稻歌看着他說的話:“我不是什麽別的人,也不屑于是。”

她轉身,說:“你我終究陌路,不必再見了。”

他當日驚鴻一瞥間仿若窺見逝去伊人之影,于是在心頭作畫。可畫筆落下,畫中走出的,卻是另外一人。

可是,他将手輕輕撫上手邊卷軸,那原來畫中的那個人呢?

白風雅用手撐住頭,閉上眼,眉頭緊皺。覺得也許,她說的對。

終究陌路,不必再見。

練青玖繼續發着呆,卻是在想景遙。他最近又和從前一樣黏着她不放,不對,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到底,該怎麽辦啊。

她思索間,面前走來一個人,是周慕常。

她叫道:“子勉兄。”

周慕常輕輕颔首,說:“我是來道別的。”

練青玖點頭表示知道,周慕常在外日久,是該回林家了。

周慕常看着她,突然說:“你多穿一點,小心着涼。”

練青玖一挑眉,心中詫異:子勉兄什麽時候沾染了景公子的老媽毛病?

她再看時,周慕常已經走遠了。

江湖疏闊,總還有相見之期。

練姑娘在這裏感慨江湖,一回頭看見景遙身影,連忙攏緊大衣溜了。

生病的時候一定要躲着景媽媽。

又過了十幾天,練青玖覺得自己修養得實在是可以了,和景遙磨了好幾天,對方才同意啓程。

練姑娘欣慰地笑了,要知道,她可是把剛見面時景公子的唠叨功力都學來了。

白道陵還是沒有找到,但是他受了傷,暫時掀不起什麽風浪來。練青玖覺得,她還是要先回一趟練家。

離開時,折棒君堅持要繼續同行,是白鳳送的他們。鳳姑娘後來一臉愧疚,說不知道瓊崃山上的原來是那麽危險的陣法,差點害他們送了命。

但他們陷入合心陣到底怪不了她,練青玖點頭笑笑,不說什麽。

路上練青玖坐在馬車裏,想:聽說合心陣對啓陣之人也有一定影響,不知白道陵在陣中,看見了什麽。

正想着,馬車突然停了。

她掀簾往外看去,一群人馬攔在他們前面。

看旗子,是景家的人。

練青玖心裏倒不奇怪,算路程,他們此時是快到松瀾塢景家了。

應該是來找景遙回去的吧。練青玖在心裏默默地想,就要放下簾子。

忽聽為首的那個人說:“家主請雲起公子回去完婚。”

作者有話要說: “一江煙水照晴岚,兩岸人家接畫檐,芰荷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卷香風十裏珠簾。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飐。”[出自張養浩《水仙子·詠江南》]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鬓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出自 蘇轼《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

湖上晚來風細,吹盡一天殘雨。[出自 周紫芝《水調歌頭》]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觞。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出自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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