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合心陣

合心陣,是上古殘陣之一,據說已經失傳了。

景川沒想到會在白家見到它。

合心陣被稱為殘陣,是因為它是一個陣法的碎片。那個陣法,相傳明啓帝建國之時曾經用過,但也只是相傳而已。

不過,即使是殘陣,合心陣的威力依舊巨大。而要破陣,需得陣中之人自破心魔,再打敗啓陣之人。

景川拉着練青怡。練青玖已經走遠了,他只能隐約看見她一人一劍的背影。

缺一不可。

胡稻歌環顧四周,周圍夜色深黑,下着瓢潑的雨。

她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個雨夜。

她記得那時,她正被追殺。

想到這裏,暗夜雨聲裏便真夾雜了一群腳步聲。

胡稻歌眼中冷光一閃,手中飛刀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擲出,正中其中一人的眉心。

那群人身着黑衣,蒙着臉,使橫刀。手法幹脆利落,難辨來處。

她躲過其中一人砍過來的刀,一手成爪覆上他的脖頸,大力一擰,頓時傳來骨碎聲響。

九年前,她還是一個狠厲無情的小姑娘啊,難怪有那麽多仇家。

不過現在也是。

為首那一人刀法精湛,胡稻歌幾次閃躲,還是被他砍中了大腿,跌落在地。

按照這個劇情發展,胡稻歌垂下眼眸,一笑,笑中不知什麽滋味,白道陵應該要來救她了。

那年黑色雨夜裏,她看着提刀走來的男子,以為今生就這樣了。

不過,她當時想,那也挺好,死在如花歲月,方不負她妩媚容顏。

然後,白道陵一襲白衣,翩然而至,手中拂塵卷起黑衣男子刀刃,再一掌打退那男子,逼走了那群人。

他轉過身,把手遞給她,說:“沒事了。”

她從小到大從沒被人保護過,生死之際後看着面前男子遞過來的手。手心白皙,似有薄繭,紋理分明。她心中突然一動。

當時以為,那便是喜歡了。

而此時,胡稻歌擡起頭,看着走近的持刀男子,冷冷一笑,心想:白道陵要是此時出現,我一定把他和你一起做掉。

男子舉起刀。

眼前忽有白影一閃。

白林站在一棵樹下,看着樹上摘果子的紅衣女子。

他記得,這是十四年前的霜降,恰好是她十三歲的生辰。

他們是從小結下的娃娃親,青梅竹馬。

詩詩。他在心中默默叫她。

“棒子,你想什麽呢?”女子從樹葉間探出頭來,她生就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睫毛尤其長,眨起眼來撲閃撲閃,“真是一根傻棒子。”

女子先将手中果子扔給他,然後張開雙臂,說:“我要下來了,接住我。”

樹不高,他當年,成功接住了她。

女子張臂跳下,笑容飛揚。

他如當年一樣張開雙臂,手中握着軟鞭。

對不起,詩詩。

周慕常覺得自己變矮了。他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再摸摸臉,沾了一手的灰。

臉瘦了,顯得長。

他這時應該七歲,還在街上流浪。

“小子,發什麽呆,擋路了知不知道。”突然有一只手從旁把他一推。推他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大孩子,力氣比他大很多,這一推,他就跌倒在了牆根上。

他站在路旁角落,絕無擋路之說,這不過是他們打他的借口罷了。

周慕常死死地盯回去,說:“你才擋路了。”

那十歲大的孩子見他居然敢還嘴,捋起袖子招呼其他的人,說:“這小畜生還敢頂嘴,兄弟們,上。”

他只有七歲,他們人多力氣也比他大,馬上把他打倒在地。

周慕常死死盯着其中一個打得最狠的人,眼神如狼一般,他看準時機,猛地張嘴咬了他一口。

他這一口咬得狠,小小孩子竟将人咬得見了血。那人咒罵了一聲,猛地給他一拳,打落了他一顆牙。

男孩乳牙咕嚕嚕地滾,沾了一地的灰,滾到了一人紫袍衣角邊。

那人也不嫌髒,撿起牙齒,對那群孩子說:“別打了。”

他這一聲沒有半分威脅意味,那群人不理他,接着打。那人嘆一口氣,走上前。

周慕常只看見一身紫色衣袍和一雙手,那手極快地拂過那群人,瞬間将他們分開了。

那群孩子從沒見過這麽奇詭的手法,驚叫一聲四散跑開了。

他這時才看清那紫袍男子的面容,清正古雅。他身後不遠處,還跟着一個穿黑色衣裙的小女孩。

紫袍男子蹲下身,将那枚牙齒放在他手心,說:“孩子,你那一口夠狠,但有的時候,淩厲是不夠的,還要快而綿長,迅猛多變而生生不息。你看。”他攤開手,淩空做了一個手勢,像是什麽劍招。

周慕常看着他,突然說:“你能教我本事嗎?”

紫袍男子笑了,說:“林家收徒向來只看心情,我今日心情好,便答應你了。”

周慕常神色一喜,叫道:“師父。”

“等等。”男子方才正經神色猛地一變,語氣中帶了幾分不羁,“我可沒有徒弟那麽俗的東西,你要我教你,就叫我師叔好了。我看你年歲比柳兒大些,就當她的師兄吧。”

胡稻歌眼前白影一閃,手中飛刀正要出手,卻忽然停住了。

那人撲過來,擋在她的身前。白淨臉上滿是鄭重,看着她說:“我再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白林。

胡稻歌一呆,然後她伸出手,猛地将白林一推,說:“他媽的你真以為老娘喜歡你啊。”

白林張開手,手中軟鞭正欲揮出,忽見眼前女子面容變化,紅唇如火,笑意妩媚。

她落入他懷中,輕輕地抱住他,在他耳邊說:“你當真不喜歡我麽?”

白林一頓,然後伸手将她推開。

手中軟鞭揮出。撞上了一個人的飛刀。

兩人你來我往,竟不留情。

其間胡稻歌一把飛刀劃破白林衣服,從中掉落了一樣東西。

她看去,見是一個香囊。那日在黃府,她随手擲出的那個香囊。

胡稻歌神色一變,說:“不是幻境,是我!那個香囊是我的。”

白林連忙停手。

兩人四目相對,随即移開視線。

周慕常拜師後,師叔說他心志堅定非常人可比,将含光劍傳給了他。

從此他一生心中只有劍。

周慕常手持含光劍,看着周圍變化了的環境。他的周圍,是幾塊反光的鏡石,隐隐顯出他的人形。

周慕常拔出含光劍,徑直刺去,一往無前。

可快觸到石頭時,他卻覺得劍意消散,如泥牛入海。仿佛那日西陵,練青玖止住他的一瞬間。

他耳畔響起師叔說的:“孩子,你那一口夠狠,但有的時候,淩厲是不夠的。”

淩厲是不夠的。如魔音缭繞。

景遙跪在書房內。他此時十一二歲的模樣,正被他爹訓斥。

“先生說你這幾日都不去念書,是怎麽回事?”

“先生教的孩兒都會了。”景遙淡淡地說。

景章氣得拿戒尺抽了他一下,說:“你看看你,年少輕狂,心浮氣躁,還目中無人,像什麽樣子?以後如何繼承雲水一脈?”

年少輕狂,心浮氣躁,目中無人,他爹當年說的,也許是對的。

景遙看向他母親。方芸靜靜地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景遙記得那時他娘好像皺了皺眉,面露不忍。原來是他記錯了。

畢竟,從小到大,他娘鮮少對他有過笑臉,從來都是蹙眉教導。

他有時會想:娘,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景遙看着方芸,發現那突然變成了練青玖的臉。

她看着他,眼眸平靜,神色清冷,說:“我不喜歡你。”

景章又一戒尺揮下,揮下時手中突然變成了利劍。

練青玖走在荒村裏,耳畔響着幽幽的戲腔。

在這一片荒涼寂靜下,仿若鬼哭。

突然,村子各家屋子裏的門同時開了,渾身是血的人們走了出來。

他們走到她的面前,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的距離。

練青玖擡頭看去,在荒村的盡頭,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一襲霁青衣衫,面如冠玉,手持雲水劍。

她聽見他說:“小九,原來是你殺了他們。”

村民們突然大叫起來,伸出手要抓練青玖。

手指似爪,冷硬尖銳。

白林看着地上香囊,走過去撿起來,遞給胡稻歌,說:“還......”

他一個“你”子還沒說,旁邊石柱突然開始移動,徑直向他們撞去。

胡稻歌閃身躲過,白林揮鞭打退一塊石頭。

可他們畢竟沒有碎石的功力,石柱不停地移動,像是要把他們熬死。

白林本就受了傷,幾番下來氣力不支,眼看就要被一根石柱掃到。

胡稻歌猛地把他一推。

石柱移過來,隔住了兩人。他們再也看不到彼此。

但是石陣也不動了。

合心陣,合心,離形。

淩厲是不夠的。周慕常耳畔響起他師叔的話。

面前石頭突然碎裂,他眼見自己在鏡中四分五裂,碎片從中飛出。而他此時劍意盡消,似乎難以回轉。

周慕常忽然“呵”一聲輕嘲冷笑,笑意竟與當日練青玖有幾分相似。

“還要快而綿長,迅猛多變而生生不息。”這陣法,竟不知道這後一句嗎?

他手腕輕動,竟便是初見時紫袍男子教他的手勢。

含光劍極快地變換了劍招,光華流轉。

“破。”他低聲說。

面前的鏡石應聲盡數消散。

景遙突然反手握住了景章的手腕,震落了他的劍。

他起身回轉,順勢拔出雲水劍,斬向兩人。

他說:“你們不是我爹娘。”

我爹待我嚴厲,但從來關心我的安危。我娘雖總是不茍言笑,但其實只是擔心慈母多敗兒,她細致體貼,總會為我打點好生活起居。

後悔無益。她對他說過。

而小九......景遙将劍刺入女子身體,那清冷面目上現出憤恨神情,根本不像她。

無論她心思為何,我喜歡她,便足夠了。

幻境破裂,景遙四下望去。此處地勢開闊,離他不遠處,站着一個人。

白道陵。

鬼手就要抓上練青玖的天靈蓋。

她突然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低下身子,角度刁鑽地掐上那人脖頸,向外一抛。

她躲過人群,向景遙跑去。

對不起,他還在等着我。

荒村盡頭,景遙拔出雲水劍,揮劍指向她。

練青玖撫上身側劍身。

然後她拔出南音劍,全力揮向景遙。

景遙揮劍上前,白道陵拂塵輕卷,化去了他的劍招,然後猛地向前一甩,襲向他的胸口。

景遙側身一擋,豎劍在前,擋住了拂塵。劍身與拂塵相撞,竟發出鐵器相撞的清脆聲響。

那是白家的絕技,望浮生。

景遙一轉劍身,正欲割去拂塵。那拂塵突然詭異地一轉,就要勾住他的手。

他急忙一撤,心下微驚,白道陵在這陣中,武功竟似比平時高了。

他調整氣息,飛身上前,身形飄逸,飛起一劍。白道陵向旁邊一讓,拂塵飛向他的脖頸。

景遙又一躲。

兩人來回交手數十招,景遙發現自己正逐漸處于守勢。他一個反挑劍招過去,卻被好像長了眼睛的拂塵勾住了劍身。

白道陵冷笑一聲,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風淩厲,竟是奪命的招數。

忽有劍光乍起,如練如虹。

白道陵神色一變,急忙往回撤去。

但是已經晚了。

練青玖劍尖勾住拂塵,運力于劍身,全力一揮。

拂子紛紛揚揚。

那剛才仿若有靈性的拂塵,竟被她一招廢去了大半。

她欺身上前,手中劍光流動,與拂塵相交。

又是“铿”地一聲,還有鐵器碎裂的聲音。

白家的望浮生,到底是成了把禿頭撣子。

白道陵被練青玖劍氣所傷,捂着胸口向後退去。

他虛晃一掌,突然扔出了什麽東西,說:“你們之前,不就是在找這個嗎?”

練青玖接住,白道陵趁此間隙馬上飛身離開,不見了蹤影。

景遙撐着劍站在練青玖身後,看着她的背影,輕聲叫道:“小九。”

練青玖轉過身來。

景遙神色一凜。

她眸色深黑甚于之前,嘴角似有冰冷笑意。

練青玖持劍向景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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