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真相
第二天,練青玖和景遙去找景尚禮,打算把事情說個清楚,卻得到消息:景雪退婚了。
聽說景雪的母親将她狠狠一通訓斥,拉着她到景尚禮面前說要賠禮道歉,那一向溫和柔順的姑娘卻堅持說:“這是終身大事,雪兒不能草率從命。”
她知書達理,善解人意,卻從來是在為他人的目光而活。
如今,總算為自己硬氣了一回。
景尚禮看着這些小輩一個個堅定的神情,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他擺擺手,說:“罷了。”
景家端方嚴正,卻被他這個老糊塗弄出這麽一場鬧劇,給人笑柄。
他到底是對不起祖先啊。
而有關黑衣刺客的事,景尚禮沉思片刻,吩咐雲貴在景家進行徹查。
景遙也拉着練青玖說要去查案。
但是練姑娘跟着景公子在景家轉來轉去,覺得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旅游。
景遙指着一片楓樹林,對練青玖說:“你看,那是松瀾塢的紅楓林,我小時候曾偷偷爬到樹上躲過來找的教書先生。”
練青玖一笑,帶着些戲谑意味,說:“我還以為你小時候有多高冷,原來骨子裏就是個愛爬樹的沒正形。”
景遙笑一笑,有點疑惑地問:“你知道我小時候?”
練青玖一默,事情過去了那麽多年,景遙已經不記得了,她再提起來也沒有意思。便只說:“我在練家時,遠遠見過你幾面。”
景遙點頭,說:“我要是早點遇見你,說不定咱倆現在都成親了。”
練青玖搖頭,心想:你便是早點遇見我,眼裏也看不到我。
有些相遇看似機緣巧合,卻最是恰到好處。早一分,晚一分,流走的光陰裏,寫的都是錯過。
所以不要害怕等待。
景遙又拉着她到湖邊。練青玖看着面前琉璃般的湖水,心想:真美。
湖水清澈,顏色卻很多變,在日光下顯出多彩顏色,湖邊樹木掩映,如夢如幻。
“這是景家的翠湖。”景遙輕聲說,像是怕驚破了一個夢境。
“老人說,在翠湖前許下約定,就能......”原話是“長長久久”,景遙将這四個字打着旋在嘴邊繞了半晌,然後說,“......永遠不吵架。”
練青玖:“......”
這湖的功能這麽接地氣的麽?
她低下頭,心裏猜得出原本的美好祝願應該是什麽。
可是那麽美好的願望,美得像面前的湖一樣,是個夢。
景遙突然拉過她,說:“老人還說,在這湖前磕過頭,就算......”
他這一下拉得太猛,練青玖被他冷不丁地一扯,頭磕上景遙的下巴。
景遙摸着被撞得生痛的下巴,看着面前摸頭的練青玖,覺得這下原先的旖旎氣氛一點都不剩了。
是老天爺在告訴他他不适合談戀愛嗎?
練青玖摸着頭,笑道:“行了,我們這就算磕過頭了,走吧走吧。”說着便拉起景遙。
景遙看着自己被拉着的手,心中明白。
她願意和他享受剩下的時光,卻最終不敢定下牽絆一生的約定。
景遙拉着練青玖轉來轉去,指點各處景致給她介紹,有時想起他們此行目的,就象征性地拉幾個人詢問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之人。
練青玖無奈道:“你倒是不着急。”
景遙說:“家主已将上下戒嚴,安全應當無虞。而那人夜裏行刺,必定是有所目的。”
他一笑,說:“只要心有所念,他總還會再出現的。”
練青玖笑着搖搖頭,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又覺得景公子實在是有心有天地寬的潛能。
他拉着她,突然停在了一片碑林前。
然後練青玖聽見景遙輕聲說:“這是景家的祖墓。”
“我爹娘還有小叔叔的衣冠,都葬在這裏。”
練青玖看着景遙。
他心中有天地,卻總牽挂着所愛之人。
“小九,我們去看看他們吧。”
“好。”
練青玖和景遙來到景謙衣冠冢前。墓像是剛被打掃過,十分幹淨。景遙和練青玖跪下來,磕了幾個頭。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風流零落,碾成相思土。來年雪落,卻無人來折那一枝紅梅。
來到景遙父母墳前時,兩人依舊是跪下行禮。景遙重重地磕了幾個頭,頭碰着地,半晌,沒有起來。
練青玖看着他,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這麽多年自我放逐于江湖之中,最深的原因,其實是怕回來看見這兩座墳瑩吧。
養育自己十幾年的人,離開時音容鮮活,再回首,卻長了墳邊青草。
景遙直起身,說:“爹、娘。”
叫出這兩聲後,他頓了頓,接着說:“我帶小九來看你們了。”
練青玖一愣。
景遙看向她,說:“這樣,我們就算是見過父母了。”
“雲起......”
景遙搖搖頭,說:“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小九,我們約定好的,不想那些。”
“我來不及給你明媒正娶的儀式,可是至少,你在一天,就是景雲起的妻子。”
練青玖看着他眸中堅定神情,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年少流離,起起落落,剩下殘缺病體和不知前方的生命。
可是她遇見了他,她很幸運。
他們住了幾天,景遙幫着打點好了一切,就再次啓程去蒼雲山練家。
走的時候,景尚禮沒有出現,是景川送的他們。
景遙看着景川,說:“兄長,家裏便交給你了。”
景川溫和一笑,說:“你去吧,阿遙。”
白林背着行李站在最後面。他在躲景雪姑娘。
景雪姑娘矜持守禮,其實沒怎麽找過他。讓折棒君對她心生畏懼的是,人家每次問問題都直中要害。
她那天問他:“折棒君,你有喜歡的人嗎?”
白林一怔,回答說:“有的。”
景雪神色一黯,問道:“她是什麽樣的?”
白林當時沒有回答她。
她是什麽樣的?他不知道。
江南西陵。筱顏坐在房中書桌前,正在畫一幅畫。
畫中是一樹落雪紅梅,淩淩風華。
他生前,最愛的便是梅花。
可江南幾度梅花發,人在天涯鬓已斑。
忽有推門聲響,筱顏循聲看去,見是胡稻歌。
她神色漠然,看不出什麽,眉間卻微蹙,像有什麽煩心事。
筱顏見她神情,沒再責備她随意推門,說:“你回來了?”
胡稻歌随意一點頭,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茶。
她從西陵到滄州,又從滄州回到西陵,卻不再是去時的那個人。
胡稻歌喝着茶,看着房內裝點,光線昏黃,像是一場舊夢。
她突然覺得,住在這麽一間屋子裏,也挺好的。所有的悲歡都是舊的,便是午夜夢回淚打衣衫,也好過無數次輾轉夢中,都是推開。
她一笑,笑意卻帶了幾分疲倦,像一尺萎落在地的紅绫。
練青玖一行人到練家的時候,已是初冬。蒼雲山地近北方,此時已經下起了紛紛的小雪。
景遙将一襲雪白披風披在練青玖身上,然後走到一邊。
練家由練青玖掌管,她剛回來,肯定有一些事要處理。
練青玖向內走去,迎接的人們看見她,退到路旁,恭敬地叫道:“練姑娘。”
練青玖微微颔首。然後将目光轉向走出來的一男一女,叫道:“父親、母親。”
那是練青怡的父母,她入練家家譜後,按禮數叫一聲父母。
練剛微微點頭。他長相方正,不怒自威,看見練青玖,只一點頭,便向她身後走去。
練青玖回頭看見他一瘸一拐的身影,沒說什麽。練剛性格剛正好強,卻在七年前傷了左腿,一身武功被廢去大半,難以執掌練家。而練青怡年幼頑皮,更不用說。
到最後,竟是由她這個外人入住練家。他心中,到底是不忿的。
練剛走出幾步,看見上山的練青怡,皺眉說:“你看看你這樣子,走得那麽慢。功夫都學到哪兒去啦?”
練青怡早就習慣了,吐一吐舌頭,下意識往顧常身後躲去。
練剛太久沒見她,心中到底是想,見她又不知要躲到哪兒去,只好緩和了神色,說:“過來,讓爹看看你。”
練青怡笑着上前。
練青玖收回目光,看向練青怡的母親唐樂。唐樂見她看過來,也将目光收回,笑着說:“你別介意,老練就是這個性子。”
練青玖搖搖頭,說:“母親很久沒見青怡了,快去看看吧。”
唐樂開心地笑了,說:“李叔給你們收拾好了房間,你們舟車勞頓,記得好好休息。”說完就向練剛父女的方向走去了。
練青玖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的身影,目光沉靜,微微羨慕,忽聽旁邊有人道:“小九。”
她一轉頭,看見景遙笑着看她。
他出場無聲無息,真像是屬土撥鼠的。
練青玖看一眼他,轉頭和李叔交代了一些瑣事。
然後她轉過身來,伸出手,說:“走,我帶你去見我師父。”
練青玖的師父落松道人,死在七年前的金王之亂中。練青玖帶着景遙,來給他上墳。
說起來,他們這幾天真像成了上墳專業戶。
練青玖跪在景遙身邊,突然覺得:他們兩個,都是心裏住着故人的未亡人哪。
她擦去碑上的一絲灰塵,輕聲道:“我師父對我很好。他教人最有耐心,從不嫌我笨。還經常開解我,教我做人的道理。”
“沒有他,就沒有我。”
“可惜。”練青玖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同門師兄弟在七年前的那次動亂裏要麽死要麽重傷,只剩下一個她,還算是能走能動。
可是她功力已被盡數廢去,再也使不出落松掌了。
景遙握住了她的手。
練青玖搖搖頭,看着景遙一笑,說:“我們去見老祖宗吧。”
他們來到一個山洞前。
景遙看着練青玖在洞口一處輕叩了幾下。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應當是用內力發出來的,沉厚古樸,帶着滄桑。
“進來。”
練魄看着走來的白衣女子,明白這一天來了。
還是來了。總算來了。
然後他看着她身後跟着的男子,皺了皺眉。
練青玖看見他神情,說:“老祖宗,雲起與我有如一人,我應該知道的,他都可以知道。”
練魄微微閉上眼,心中嘆息一聲,說:“你想知道什麽?”
練青玖忽然沉默。
她想知道什麽?
她想知道的太多,又什麽都不想知道。
“家祖告訴我,青玖身上的傳承發作後,會嗜血屠殺。”說話的卻是景遙。
練青玖聽着,不發一言。她那日冒險發動傳承,其實手中一直藏着一根銀針,希望控制不住時可以自封穴道。可傳承實在霸道,她還沒來得及,就控制不住了。可是......
“可是根據那日雲起所見,傳承發作之後并非嗜血,而是自我了斷。”
......
一陣沉默後,練魄睜開眼,看向練青玖,說:“練家傳承需繼承人自廢功力,承受常人難受之苦。可即使如此,它還是極難繼承。”
“你能成功,是因為執念。”
“傳承之劍是執念之劍。你心中心心念念要護着什麽,手中所持之劍就會指向要除去之人,威力無匹。”
“而執念消散,便是了斷。”
練魄突然叫道:“青玖......”
練青玖看着面前的老人,問:“那那個荒村裏的人呢?”
練魄不說話了。
練青玖見他不答,接着說:“那個村子裏有個落第的秀才,名叫李學江,是遠近聞名的孝子。他本來可以出外逃難,卻為了病重老父困在那匪寇出沒的破落村子裏,辛辛苦苦地帶着孩子。那個孩子......”
“就是顧常。”練魄突然說。
他那日追到山下荒村,正見練青玖拔劍自刎,急忙制止。
後來,他看着被吓得說不出話的男子和暈倒在血泊裏的女子,心裏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練家在這場戰事中損傷太大了,必須有一個威懾性的人物。這個人,要讓各世家懼怕。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的劍。
“那個村子裏的人,是我殺的。”練魄目光滄桑,像是一下老了十歲。
練青玖突然沒站穩,向後一退,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突然就有了站起來的力氣。
練魄看着她,緩緩說:“青玖,練家需要你。”
需要她,可是他有沒有問過她,她想要什麽呢?
練青玖站定,淡淡道:“青玖受練家恩情,已經用此身償還了。從此後與練家不虧不欠。”
她看着老人,繼續說:“多謝家主那日送來南音,青玖感激不敬。”
練魄皺眉。
作者有話要說: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出自韋莊《思帝鄉》]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拟将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
夏日游,楊花飛絮綴滿頭。
年少輕狂,任意不知羞。
為比花容,一身羅裳玉搔首。
休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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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游,落英缤紛花滿頭。
兒郎情深,依依雙淚流,恨離愁。
不忍別,待到山崩水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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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游,似水雲雪落滿頭。
莫是誰家少年不知愁。
縱無心,跌入雲泥,
相看笑不休!
江南幾度梅花發,人在天涯鬓已斑。[出自劉著《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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