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霁青

女子将銀針刺入練青玖穴道,然後起身,笑道:“哎,我吓唬你的。”

周慕常走進來,無奈道:“師妹。”

柳柒轉身看他。練青玖遲遲不醒,她和谲棾島主商量一下,決定用銀針刺穴,看看有沒有效果。可她正要下針,聽到周慕常的腳步聲,心中又生了玩心,想着吓一吓他。

柳柒一笑,她穿一身黑色衣裙,面龐嬌小,眼眸靈動,長發用發簪挽起。看模樣,便讓人想起一個“柳”字。

但也只是看模樣而已。

“師叔該找你了。”

柳柒點點頭,覺得師兄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玩,決定回來再找他打趣,想着便走過去收拾東西。

谲棾島主尊號音同“絕情”,意在斷絕人間七情六欲。不過,絕了七情六欲,卻好像沒有絕掉凡塵俗物。他煙酒詩茶樣樣都沾,其中,最愛吧嗒水煙。

柳柒拿着水煙,向內走去。

世人誰能想到,所謂的谲棾島主,林家家主,其實就住在西陵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島主沒有島。

不過就為什麽沒有島還要叫島主這個問題,柳柒小時候曾天真地問過他,期待能聽到什麽仙風道骨的答案。

谲棾島主高深莫測地一笑,說:“世人皆是一座孤島。島在心中。”

她當初真是年少無知啊,如今的柳柒想。

還有前面兩個字,谲棾,他後來也對她解釋過,說是欺詐,古樹之意。

但是,柳柒撇撇嘴,自言自語道:“不就是老騙子的意思嗎?”

她轉過幾個彎,到了谲棾島主的住處。那是山門裏一處半開闊的地界,暗處搭着一間小屋,明處是一塊巨大山石,山石後,瀑布飛瀉落地,彙成水窪向另一邊流出。

谲棾島主此時正盤腿坐在山石上,陽光微微映照着他的側臉。他模樣俊朗,看不出年歲,說二三十可,三四十、四五十亦可。一襲紫袍從山石一角垂挂下來,被風吹着,微微擺動。

令人向往。

柳柒輕聲說一句“又在裝神弄鬼”,然後提高音量,喊道:“師父。”

谲棾島主睜開眼。他生就一雙古井般的眼睛,神秘莫測。

不過現在,古井裏的水好像被柳姑娘攪了一下,泛起了無奈的眼波。

谲棾島主開口說:“我說過多少次了,要叫我師叔。我可沒有徒弟那麽俗的東西。”

柳柒見谲棾島主終于破功,得逞般開心一笑。她踏上一旁石頭,将水煙遞給他。

一般會輕功的人踏石只需身形流轉,可柳柒擡腿踏石,一只手卻撐着一旁石壁。

谲棾島主看在眼裏,不置一言。

柳柒年幼被他撿到,自小身體孱弱,不宜習武。好在她天資聰穎,頗有天分。所以她和周慕常,一個繼承了林家的含光劍,一個繼承了林家的醫術和陣法。

谲棾島主接過水煙,抽了一口。煙霧升起,将他面容遮得半隐半現,再次顯得高深莫測。

柳柒回身站定,道:“練青玖還是不醒。”

谲棾島主放下水煙,在未散的煙霧中說:“先祖将傳承劍氣留在練家時,還留下了一句話‘非死不生’。傳承霸道,繼承傳承者要想解脫,必要先置之死地,再輔以林家獨門醫道,才有可能真正完成傳承入體。”

柳柒被他這套消化吸收的理論噎了一下,問:“既然傳承已經入體,那她怎麽還不醒?”

谲棾島主搖搖頭,繼續道:“但也只是可能而已。能不能醒來,還要看她的造化。”

柳柒也搖頭,嘆息道:“真是管殺不管埋啊。”

谲棾島主:“......”

柳柒又問:“那她要是醒了,傳承的功力還在嗎?”

谲棾島主說:“劍氣入體,就是說她已經是傳承本身了。但是,這樣的入體不過是修補了她之前因傳承霸道而造成的病體,讓她重回健康。至于功力......倒不至于多高,比慕常弱了不是一點半點。”

然後他看向柳柒,繼續說:“比你強了不是一點半點。”

柳柒:“......”

她果然應該去找師兄玩!

柳柒扯一下嘴角,說:“徒兒告退了。”

谲棾島主又一戰告捷,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柳柒回到山洞裏,看見周慕常正坐在一邊擦拭含光。

周慕常認真拭劍,眉心微皺,覺得含光劍什麽都好,就是短了點。

柳柒走過去,拍拍他,突然問:“師兄,你喜歡臉長得怎樣的姑娘啊?”

周慕常只聽見她在說話,心還在剛才那場比試上,随口答道:“長一點的吧。”

柳柒:“......”臉長得長一點的,師兄的要求真是清奇。

她再接再厲,說:“師兄,你都老大不小了,就沒想過娶媳婦嗎?”

周慕常這回聽清了,他看一眼柳柒,覺得師妹和他半斤八兩,哪來的勇氣關心他的終身大事。

而且,他看着手裏含光,淡淡地說:“我有劍就好了。”

柳柒扶額,覺得自家師兄單身那麽多年,不是沒有道理的。她說:“算了,你就和劍去睡覺吧。”

周慕常看着柳柒,目露驚訝,不明白師妹怎麽知道他的睡覺方式。

柳柒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嘆一口氣搖搖頭,轉身走了。

身後的周慕常忽然問道:“那師妹喜歡什麽樣的?”

柳柒腳下步子一頓,突然想起那年街頭,向她伸來的那只手。那手有淡淡的煙味,是她這輩子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

然後她轉身,一笑,說:“我啊,喜歡臉長得可以的。”

周慕常:“......”

師妹要求那麽低,為什麽到現在也還是單身?

他們師兄妹在這笑鬧,沒有注意到一旁石棺中,女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初春。

西陵城外一處露天小茶館裏,一人坐在一張桌上,緩緩喝茶。茶館的老板兼小二看着那客人背影,覺得真是個謙謙公子。那人一襲霁青衣衫,以發帶束發,而他持杯慢飲,清亮眼眸映着杯中綠茶葉,俊逸風流。

茶館老板看着自己的露天小茶館,覺得自己這小茶館雖然破,但一定有難以言說的魅力,以至于吸引了這位客人一連在這兒喝了三天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陣風吹來,吹下小茶館茅草頂上一條小蟲,正落在那公子杯中。

練青玖看着茶水裏兀自蠕動的小蟲,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她醒來後,去信舊友,然後在這小破茶館裏坐了三天。

周慕常說,他們剛比試完。他......可能還在附近。而她裝扮成他之前模樣,想他若是見到,應該會留意。

她遇見人就問有沒有人見過相似穿着的好看公子,然而沒有人說見過。

她放下杯子,起身結賬,覺得不能再這麽空等下去,她得主動去找他。

天下如此之大,她不知道他在哪裏。可他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不也一樣找了五年嗎?

練青玖回到旅舍房間。屋內坐了一個女子,正低頭看着一本醫書,見她進來,說:“招搖是病,相思也是病。是病得治。”

她端過旁邊一碗藥,說:“藥不能停。”

那藥烏漆嘛黑,看着比當年翟大夫的黃湯還要令人生畏。

練青玖皺眉,看着面前女子,叫道:“七七。”

柳柒将藥碗塞進練青玖手裏,放下醫書,托腮看着她喝完。

她想着練青玖稱呼,心中嘆息。

這麽多年了,她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麽她這麽霸氣的女人,會有這樣的一個小名?

......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四五六三二一。你說你姓柳,但沒有名字,那這幾個數字,你最喜歡哪個?”紫袍男子拉着她的手,笑着問。

小小的人兒被他一通七不七的繞得有些頭暈,就說:“七、七。”

她口齒不清。那男子聽了後笑起來,說:“好,那你以後就叫七七。”

......

還好,谲棾島主最後留了點良心,沒有叫她柳七七。

柳柒心裏想着這段往事,口上随口問道:“你還是等不到你相公啊?”

練青玖剛剛喝完那一碗苦藥,臉都被苦黑了,聽她稱呼,又微微一紅。

柳柒看她黑紅黑紅的臉色,笑起來,說:“那你有什麽打算?”

“我想去一趟西陵。”

“去西陵幹什麽?”

“我想去看看我的墳。”

練青玖知道景遙會将她葬在哪兒。她帶着柳柒,來到紫藤長廊邊,向四周一看,看到一片竹林。

應該就是那裏了。

她走過去,看見竹林中有一座墳茔。

不過......練青玖看看四周。竹林中并不冷清,反倒聚了很多人。有吟詩的,有作畫的,頗有情趣。

她心下疑惑,拉着一個人一問:“這位兄臺,這是何處?”

那人見她一身霁青衣衫,束發于頂,以為是個長相清秀,只是聲音略清脆的公子,說:“兄臺竟不知道嗎?這是練家大小姐練青玖的墳茔,我等都是慕名而來的。”

練青玖松開手。

她當然猜得出這是她的墳。

可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麽她的墳變成了一個旅游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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