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尹府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而對于景遙來說,說書可以作懷人。
那年他守在練青玖墳前,喝得酩酊大醉。有個路過的行商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是在悼念亡妻。
那行商聽了後竟也不走,繼續追問。他酒力上頭,迷糊間好像又看見她站在身側,微微地笑,于是說起了他們的故事。
行商聽後不發一言,默默離開,卻經常在游商過程中講起這個故事。漸漸地,故事越傳越廣。越來越多的人來到江南,想要拜一拜那女子的墳。
景遙發現後默然良久,從此每年落雪忌日那段時間,都會到墳前,講他們的故事。
他想讓天下人,記住她。
那人站在練青玖身旁,和她講起這些事情,眉目間帶着感動。他見面前這身着霁青衣衫的公子聽後神色默然,竟像是沒有什麽感覺,心中有些生氣,随便道了個禮就走了。
練青玖聽他說要離開,只随便點了個頭。
她站在那兒良久,像那沉默的墓碑。
柳柒覺得她都要不會動了,突然聽見她說話,話語間幾分氣惱幾分感傷。
“他答應過我,會忘了我的。”
你答應過我,我走之後,會很快忘了我。可你卻讓那麽多人,記得我。
練青玖走到墳前,用手輕觸墓碑。碑上刻的字深且重,一筆一劃。
她微微仰起頭,眨眨眼。
你讓我怎麽舍得。
阡嶺道是交通要道,人來人往,大多數人都是行色匆匆。
為了奔向未知的明天。
卻有一匹毛色光亮的馬在其中悠悠地走。馬背上坐着一個人,一襲青衫,模樣俊秀,正低頭認真地刻着什麽東西。
景遙小心地用刀劃下一道,吹去木屑,又劃下另一道。
他在刻一個木雕,練青玖的。
景風馱着他慢慢前行。他刻得極認真,沒有注意到路況,以至于馬不小心撞上了一支隊伍,驟然一停。
景遙正刻着木雕的手猛地一收,手法極快,沒有損傷那木雕一絲一毫。
他擡起頭,看清了眼前的這支隊伍。
與匆匆趕路略顯混亂的行商隊伍不同,這群人衣着整齊,一律身穿黑色條紋衣袍,腰間系着橫刀,神情肅然。一同看向他時只是腳下微轉,位置根本沒有移過,所以依舊成整齊的隊形。
景遙眉頭一皺。
瀛國人?
瀛國與本朝相隔一海,歷來都有貿易往來。瀛國人來此本來沒有什麽。
不過,年前瀛國流寇剛在東南作亂,兩國交惡,按說境內應該少有瀛國人出沒。
更何況這些人,人數不少,還整齊精練。
景遙心思流轉都在面下,面上仍是不在意的神情。他微微欠身,說:“方才走神,不小心撞到各位,還請原諒。”
然後他起身,禮貌地一笑。
那群人不說話,突然從中間分開,走出一人。應當就是領頭的人了。
那人身材高大,一張方正大臉,留着些許胡須。他腰系橫刀,站在那裏,像一座厚重巍峨的山。明明站在馬下,可他擡頭看向景遙時,卻像山在俯身看着流水。
威勢逼人。
景遙心下一驚,面上不動聲色,繼續道歉:“實在是對不住。”
那人點點頭,用不太流利的話說:“沒有關系。”
然後他說:“你的手法很快,很不錯。”
景遙心中驚訝更甚,這人剛才離他那麽遠,竟能捕捉到他這細微的小動作。
瀛國,來者不善啊。
景遙目送着這支隊伍遠去,看到他們所去方向竟和他大體一致。可惜他如今有事要查,等到事情完了,一定要好好查查這支隊伍的去處。
他這次北上,是要去彙州。
他這幾年遍尋練青玖不得,找尋的思路有一條便是順着當年重傷景川,劫走白道陵的黑衣人而去。那黑衣人身法奇詭,竟像是出自百年前被逐出白家的那一支。
白家在明啓帝建國前便是江湖上小有名聲的家族,脈系龐大。其中有一支,因為出手狠毒,後來被驅逐出去了。他發現這個,遍訪各處,翻閱了無數古籍,發現白道陵當年在西陵暗殺筱顏嬷嬷的武功,也是出自那一支。殺人無形,只留眉心一點紅。
兜兜轉轉,線索又繞回到白家上。
而這些年白家在白鳳的掌管下,實力聲望日盛,風頭隐隐有蓋過各世家的趨勢。白家一向以仙門道家自居,在她的管理下卻漸漸入世,白家弟子在各地往來,甚至經常和往來商客打起交道。
彙州尹道亨,是彙州有名的富商,白家與之來往甚密。
而且,景遙還聽說,這個尹道亨,是彙州有名的惡霸。
就讓他去會會吧。
景遙去彙州,方向往北;練青玖終究放心不下練家,見暫時找不到景遙,打算先去一趟蒼雲山,方向也是往北。
可他們一個走阡嶺,一個走靖陽,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練青玖去靖陽古道看望了景謙,看到那無名碑前,放着一枝枯謝了的梅花。
誰也忘不了誰。
她和柳柒一路騎馬,也并非像景遙那樣慢悠悠地走,但是行程依舊不快。
靖陽這一條道,不同于阡嶺道那般熱鬧,卻也有不少的人。
只是不像阡嶺道上滿是行商,大多的人,都是流民。
這些年,官府世家剿匪與權力鬥争并行,還有瀛國流寇在東南作亂,內鬥外鬥鬥來鬥去,流民卻越來越多,被從這邊趕到那邊,以至于流落到以前少有人往的靖陽古道上來。
古道終于不再作古,只是多灑了世人苦難的眼淚。
他們一路走,一路盡力幫扶,便走得慢了。
林家避世不出,但門徒遍布天下,有許多秘密的藥堂和其他機構。柳柒見到這幅場景,去信給了最近的暗樁,讓他們派人過來。
只可惜到底勢單力薄,救助的人來,解不了受苦的人的渴。
練青玖看到這副場景,想到自己小時候,面帶不忍地閉上眼。
良久,柳柒聽見她說:“我曾經覺得,自己身世孤苦又懷有不得不背負的責任,是世間一大倒黴人。可是仔細想想,我掌理練家那麽多年,其實有足夠的力量去幫助別的人。可是我沒有,我只想着管好練家,追查舊事。”
她睜開眼,微微扶額,說:“可我這麽死過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從未入世。”
“不過是做了個自吟自唱、自怨自艾的人罷了。”
柳柒看着她,突然想起了谲棾島主說過的話。
......
“林家的家訓,你知道是什麽嗎?”谲棾島主俯下身子,目光與小小的她平視。
“身懷一技,心懷天下。”她糯糯地說。
“那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柳柒搖搖頭。
“世人皆有不同,但衆生在生這一字上,是享有同等的權利的。沒有人理所當然榮華富貴,也沒有人理所當然賤如豬狗。但是不同的人,能力或有高下,能力微薄的人,護持好妻兒子女,可稱得上盡力;有足夠能力的人,就要有足夠的擔當,去保護弱小的人。”
“七七,林家人自先祖以來,為人難說善惡,但技藝代代傳承,出世入世都是為了施展一生所學,匡扶天下。”
......
“身懷一技,心懷天下。”柳柒說,“這是林家的家訓。”
“走吧,我們盡力而為。”
彙州地如其名,是多條交通要道的交彙之處。景遙來到彙州城外,看見城外聚集了許多流民,很多都進不了城。
他心中微嘆,上前正想詢問,忽聽其中傳來一聲凄厲的嚎叫:“大寶,大寶,你讓我再看我兒子一眼!”
景遙循聲看去。嚎哭的是一個衣衫褴褛的婦人,她臉上滿是灰土,被流淌的淚水沖刷得一道深一道淺,像個花臉。
人間百态皆為苦的花臉。
婦人手裏死死拉着一個孩子,那孩子另一只手被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拉着,正死死往外拽。
景遙見這情形,眉頭微皺,隐隐明白這搶孩子的情景是怎麽回事。
城外流民,城內富豪。城外的流民為了生存,有些會把自家的妻子兒女賣給城內的富豪家做仆役。這樣的仆役大多價錢便宜,吃苦耐勞,因而城中富人大多也樂意買。
“之前說好的,你不肯放,就把錢還回來,有的是人等在後面替你!”那管家模樣的人說。
婦人抹一把臉,跪下求他,說:“你把我一起帶去吧,求求你了,不要讓我兒子離開我。”
“哼,“管家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說,“老爺指定了要青壯年,我肯收這個孩子就算是發了天大的善心了,誰要你這蠢笨婦人。”
景遙摸摸錢袋,他盤纏還有餘,上前打算把那孩子贖回來,忽聽那管家說:“尹老爺和金大人關系匪淺,你識相一點,不要糾纏!”
尹老爺。尹道亨?
景遙拉開那管家拉着孩子的手,将那孩子牽到一邊,婦人立馬将孩子死死抱住。
那管家看着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人,正要破口大罵,忽聽那年輕人問:“你是尹道亨的管家?”
“你知道就好,快點讓開。”管家撥開他,就要去拉那孩子。
景遙說:“你看我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管家手已經搭上了孩子的肩,聽見這句,不耐煩地回頭看他。
“我替這孩子進去,怎麽樣?”
“練公子,柳姑娘,吃飯了,歇一歇吧。”
彙州城外一間普通農舍裏,院子裏放着一張桌子,柳柒坐在一邊,正凝神為對面的人把脈,練青玖在旁給她打下手。
林家在彙州暗樁不多。柳柒去信給近處的林家門徒,練青玖去信給練家,但兩邊的人來此幫忙都要時間。所以他們先在這裏停留一段,先頂過一陣。
這間農舍的主人之前病重,是柳柒治好的,大嫂熱心,将地方借給她們,平時幫她們做些雜事,算是報恩。
練青玖依舊是那一身霁青衣衫的公子打扮,這一路走來不停詢問,沒人說見過景遙。
想到這裏,練青玖神色一黯。柳柒收針起身,看見她黯然神色,心中明白是怎麽回事。
她笑笑,突然指着練青玖一身裝扮,說:“平胸就是好啊,辦起公子來一點都不費力。”
練青玖:“......”
她并非有意隐瞞性別,但大多數人看見她裝扮,的确都以為她是男子。
但是,柳姑娘說這句話,真的有底氣嗎?
她心中情緒被沖淡一些,正要和柳柒一起進屋。農舍外突然沖進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他目光向院子裏随意一掃,說:“聽說這裏有個有名的大夫。”
“夫人病了,別的大夫都沒有辦法,老爺命我來找這個大夫。”
“她在哪裏?”
那管家神情倨傲,明明是來求醫,問話時鼻孔朝天,倒像是在施恩。
柳柒眉梢一挑,嘴角冷笑。
她活到這麽大,還沒人敢這麽和她說話。
柳柒正要上前,練青玖突然拉住了她。柳柒回頭,看見練青玖看着她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柳柒停下腳步,沉默不語。
她們可以快意恩仇,但是這裏其他的人,農舍的大嫂還有那麽多流民,他們不行。
她們走後,倒黴只會是他們。
練青玖上前,對那管家說:“是我們。”
尹府最近挺熱鬧。
新來了一批仆役。其中有一個叫大寶的,幹活勤快,又善于看人眼色。管家覺得自己還真撿到了寶,很喜歡他,很快就将他提拔為客廳的添茶小厮。
還來了兩個大夫,一男一女,給夫人診治。夫人久病未愈,在那女大夫手下竟有好轉跡象。
這兩人也是管家找來的,為此老爺好好将他誇獎了一番。
管家雙手撐着腰,指使着大寶去搬東西。那是白家弟子送來的禮物,老爺開心得很,留這些弟子住下。老爺開心,又誇了他一番。
管家笑容滿面,覺得自己最近一定是福星高照。
景大寶應了一聲,跑過去搬東西,手腳麻利。他目光隐在搬着的東西後面,看不真切。
尹府一處清靜院子裏,練青玖和柳柒坐在院中的石桌邊,一個喝茶,一個看書。
柳柒手中翻過一頁書。尹夫人的病雖然麻煩,但不難治。只是她被逼來給人治病,還是那樣一個人,心中不快,說:“這尹府烏煙瘴氣,尹道亨官商勾結,欺淩百姓,在這呆着真是不爽。”
練青玖放下手中茶杯,說:“我們在城外不能和他們正面起沖突,但是在人家家裏,就不一定了。”
柳柒一笑。
她就是喜歡搞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出自兩漢樂府《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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