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終章
城門開,紀家軍軍容嚴整,進彙州城時,與城內沖出來的部隊短兵相接,一時打得如火如荼。
然而不會持續多久的。
但無論戰況如何,練青玖有一瞬間想,她不想管了。什麽都不想管了。
她突然覺得有人抱住了她。在這寒冷的夜晚,那懷抱散發着溫暖的淡淡茶香,一時讓她覺得有了依靠。
景遙抱着她,說:“小九,哭吧。”
“哭吧,我在呢。”
練青玖在他懷裏蹲下來,頭靠在他肩上,臉深深地埋在他衣服裏。
良久,他聽到了一聲嚎啕。
細碎的哭聲一下散失在夜間寒冷的空氣中。影影綽綽的火光有時會照到城牆上這一對相擁的人,但一會兒就移開了。
凡生裏,誰也不曾多一點光亮。
練青玖其實沒哭多久,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我們去接他。”
“好。”景遙點點頭。練青玖沒有告訴他雨久花到底是誰,但是他隐隐約約還是可以猜得到的。
那人對他那一笑,是把女兒托付給他,讓他好好待她的意思吧。
援軍順利南下,領兵打仗一事是紀将軍的強項。景遙和練青玖兩個畢竟不是正統的指揮官,幫不上什麽大忙。彙州的事一了,練青玖叮囑了練家的子弟幾句,然後和景遙先回了一趟西陵。
他們把宋漣葬在了那裏。
西陵紫藤廊邊竹林裏,又多了一座新墳。墳裏葬着宋漣和他的戲服,或者說,向婉柔的戲服。
“娘的墳後來被人遷了,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如今他們兩個,一個身在此,一個戲服在此,也算是在一起了。”
景遙握着練青玖的手,說:“是啊,在一起了。”
練青玖覺得他指間微涼,反握住他的手搓了搓,才算是驅逐了那一點寒氣。
這麽久的戰事打下來,時節上已經到了深冬了。
景遙看着天上簌簌落下的雪花,眉心微皺,說:“昨日紀将軍來信,說瀛人将決戰之地定在了林海,答應若是此戰敗了,便無條件投降,而且答應我們的全部條件。”
戰事拖得久,瀛人畢竟不是本土作戰,提出這個條件,是真的要做最後的了斷了。
“紀将軍性格豪爽,”練青玖說,“若是能一戰終了,想來他也是高興的。”
“而且,”她搖搖頭,說,“這封戰書,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是被瀛人拿下林海山,那麽下一步,被逼近的就是西陵。西陵商賈衆多,經濟繁榮,交通便捷,是必争之地。而且......西陵絕對不能失守。”練青玖目光穿過遠處長廊,看向冬日雪裏的小橋流水。
江南,絕對不能失守。
“七七說過,林海山的地形可以發揮合心陣和泥鴻陣的最大威力,也的确是決戰的最好場所了。”
這一日,節氣上正好是大雪。
天上紛紛揚揚地下着團子似的雪,落下時蓋住了林海山蒼黑的土。
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卻有黑雲般的甲兵從兩邊而來,分別是紀家軍和瀛國軍。
他們分列在林海山前廣闊空地上,像未出鞘的劍和未拔出的刀。
只待相遇。
而合心陣起,泥鴻陣開,若是從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塊玉玦斷裂的兩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相撞後渾然一體又相互抵抗。
林海山突然開始搖晃,山上滾下裹着雪的山石。
不會雪崩吧。柳柒看着眼前情形,心裏想。
她轉頭看向眼前戰況,眉頭微皺。
這次他們這邊的士兵,主要是由精銳的紀家軍還有林家練家景家傑出的子弟組成,之前就在陣法裏歷練過多次。所以他們在這威力全開的陣裏,可以最大程度的不受影響。
而她本以為瀛人只是截走了白鳳和一個接近癫狂的白道陵,當不至于對合心陣有過多領悟,在這種威力的陣裏,極易敗退。
但事實并非如此。
瀛人也受影響,但與大刀有些相像,他們自控力極強,整個陣法對他們的影響和他們這邊倒也差不多。
那到底要這個陣來幹什麽?柳柒不由扶額,心中暗嘆。
出發前谲棾島主與她說“時機未到”,可都到了這個關頭了,她還是悟不出陣法奧義,時機到底什麽時候來啊?
“柳姑娘,你還好吧?”一旁負責保護她安全的紀知看她模樣,問道。
柳柒搖搖頭,說道:“沒事。”她向四周一看。
谲棾島主沒有來。
只有她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不,不對。她看向陣內,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還有他們呢,他們也在努力,她也不能放棄。
陣內刀光劍影流轉,是雲水劍對大刀。
景遙正以一招平沙落雁扛住大刀刀勢,後者刀刃向前,力道如山岳一壓,似要将雲水劍生生折斷。
景遙不欲和他拼蠻力,又一招行雲流水欲化去他的攻勢,可行雲流水到一半,大刀突然橫刀在前,徑直撞了過來。
景遙橫劍在前,擋住這一下,後退幾步,又反手一劍架住擋開砍來的刀。
他一劍過去時眼中突然閃過一片血色,眼前使刀之人倏忽變成了那年落霞嶺上被一劍刺中的人。
他一眨眼,掠過眼前幻影,手中劍招毫不停頓,再度迎上刀鋒。
練青玖一掌揮向白道陵,後者身形鬼魅般一動,旁邊周慕常揮劍刺去,被他一掌帶向一邊。
他笑意癫狂,和他們對招時,口中還在喃喃唱着什麽。
練青玖仔細一聽,竟像是首歌謠。
她心中一陣郁悶。她和周慕常兩人合力,方才算和白道陵打成了個平手,但還是難以制住他。
結果這一位,對戰時居然還在唱歌。
想到唱歌,她耳畔忽然傳來戲腔“賞春香還是舊羅裙......”
“十二月冤家四重歡慶......”身邊突然傳來白道陵的歌聲,練青玖又一掌拍去。
周慕常含光劍上前,劍光如虹。眼見就要刺中白道陵,對方袖中突然甩來一道冷光,周慕常立即側身一躲。他躲開時劍順勢一揮,恍惚間竟像是紮中了當年練劍的稻草人。
......
小小的孩子持着劍,使着劍招向面前的稻草人刺去。他身量還沒有草人高,略顯稚嫩的臉上一臉嚴肅正經,看得一旁的紫袍男子不由得笑起來。
“好了,慕常。”谲棾島主起身,說,“草人都快被你紮爛了,休息一下吧。”
柳柒捧着水煙從旁邊過來,也看着那個草人,笑着說:“師兄,你和他是有什麽愛恨情仇嗎?竟然把他刺成這樣。”
小周慕常不打算理他們兩個,抱着劍坐到一邊。
......
合心陣中,現心裏埋藏;泥鴻陣裏,掠往事行蹤。
柳柒想着這兩句話,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她看向陣中,景遙劍勢流轉還算順暢,與大刀你來我往,難分勝負;練青玖和周慕常與白道陵相鬥勢均力敵,剛才不知為何周慕常頓了一下,揮劍刺向虛空,但也沒什麽大礙。
她看向另一邊,白林正對着白鳳。
開戰前,他們商量對敵策略與人選。折棒君說,由他來對戰女主。
而他們兩人此時遙遙相對,卻沒有開始動手。
白林看着面前女子,俯身一禮,然後起身叫道:“女主。”
白鳳看着白林,神情複雜。白林是白家難得的幹淨人,之前若不是他在局中攪得太深,她不會想要殺了他。如今,雖都是白家人,但道不同,見面便是仇敵。
白鳳說:“我武功自然比不上你,但你也不一定能勝過我的香。”
白林點點頭,握緊手中軟鞭,說:“那便試試吧。”
他揮鞭上前,軟鞭如電一般甩向白鳳。白鳳側身一躲,手中香霧散開。
一時如夢。
白鳳在香中陣中,又看見了那張臉,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她是她最親的姊妹,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但也是搶走她最多東西的人。
白鳳眼神一厲,她手中銀針泛着冷光,向前刺去。
她刺出時不辨方向,卻機緣巧合就向着白林的脖頸。
白林在這如夢的香霧之中,仿佛又看見了那年黃府,向他擲來的那道冷光。
迷霧中真有冷光向他而來。
練青怡手持南音劍,揮劍刺向面前瀛人,使的是練家家傳的劍法。她劍法淩厲但仔細看卻能看出後勁不足,而使劍的女子目光透過面前紛紛揚揚的雪,仿佛看見了那年從身畔伸來的那只手。
顧常一側頭看見一只手伸向練青怡肩頭,心下一驚,連忙揮劍打退身側之人,向她沖去。他使劍時總刻意模仿含光劍和雲水劍劍意,此時情急之下顧不得那麽多,心思流轉之間随意揮出一劍,卻比平時還多了幾分威力。
可他劍招還沒來得及使出,那只手就快到練青怡肩頭了。
練青怡看着近在咫尺的手,突然伸手扣住那人腕脈,右手劍尖一挑,傷了那人手腕。
然後顧常聽見她說:“你這手又黑又壯,還想裝我姐,我呸!”
顧常:“......”
練二小姐的重點總是那麽清奇。
白林于香霧中揮鞭而出,忽有一道冷光從他身側而過。
擊中了,白鳳手持銀針的手。
白鳳手掌鮮血淋漓,又被白林一鞭擊中,退後倒在地上。
白林看着插在地上的飛刀,神情怔怔。飛刀小巧精致如美人眼波,末梢還墜着纓紅的流蘇。
飛刀掠過時刮過他胸前,劃破了那個香囊,此時正泛着悠悠香氣,只有他能聞到。
他擡起頭,看向身側不遠處。
那兒站着一個身着大紅衣裙的女子,眉目嬌媚,在這天地皆白的雪地裏自成一抹鮮豔顏色。
他開口,叫道:“胡姑娘。”
胡稻歌看他一眼,不說什麽。轉頭看向白鳳,冷聲說:“白道陵當年于我有恩,後來我們雖情義斷絕,可你這般對他,我不得不來讨個說法。”
白鳳看着他們兩個,輕笑一聲。她笑着說:“我既敗了,也沒什麽好說的,随便你們拿什麽由頭處置我好了。”
她臉上并無太多懊惱神情。
因為這樣,足夠了。
她明明是天生的仙人兒,卻被壓着裝聾作啞強顏歡笑那麽多年,唯有這段日子裏攪風攪雨,攪得天下大亂,所有人都記住了她,她的名字,她這個人。
而不再是一個隐在上首只是微笑的面孔。
那面孔并非唯一,她卻是獨一無二。
“鳳兒。”身後突然傳來聲響。
白林和胡稻歌向前看去,看見了白丹。
景遙架住身上壓下來的大刀,使勁往上一頂,往後一退,吐出一口血來。
鮮紅的血映着雪,竟像當年落了雪的紅梅。
練青玖看到這副場景,失聲叫道:“雲起!”
她一掌拍向白道陵,心中焦急如火。可是高手相争不能有絲毫閃失,她功力不夠,貿然上前,說不定反而會拖他的後腿。
高手對決,差之毫厘,失之千裏。這陣法對景遙到底有些影響,可對大刀卻宛若無物。
要想幫到景遙,練青玖心想,看向面前的白道陵,必須快點除去啓陣的人。
“咳咳......”柳柒聽見咳嗽聲,一回頭,見是景川。
他有舊傷在身,不宜上陣,本來應該留在後方休息。不知為何,卻也要到這嚴寒的雪天戰陣來。
“柳姑娘,聽說泥鴻陣能讓人看到往事?“景川問。
柳柒點頭,不明白他問這話的來由。
“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可對于活在往事裏的人,人生處處,都是雪泥鴻爪。”景川伸手接了一片雪,輕輕道。
他呼吸間呵出一口熱氣,轉眼間散了。
柳柒腦海中似有什麽閃過,她突然抓住景川,問:“你剛才說什麽?”
景川不解地看着她,回想起剛才說的話,道:“我說,人生處處,......”
“不是這句,前面一句。”
“流光容易把人抛......”
“流光,流光......”柳柒喃喃道。
......
“七七,你知道世上最難抗争的是什麽嗎?”
柳柒見谲棾島主又在問一些沒頭沒腦的高深問題,随口答道:“人心呗。你看他們算計來,算計去,誰也料不到誰在想什麽,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螳螂還是黃雀。”
谲棾島主搖搖頭,說:“還有呢?”
“命運?可說實在的,我可不信命。”
“還有呢?”
“還有什麽?對您來說,大抵是水煙吧。”
谲棾島主被她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目光悠遠,穿雲破霧般投向虛空裏的影像,緩緩說:“還有光陰。”
“你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立過的志,在如水般流動的光陰之下緩緩變形,以至于你有一天回首來時,竟辨不清當年的模樣。”
“你伸手想去抓,可終究是指間沙。”
......
合心陣中,現心裏埋藏;泥鴻陣裏,掠往事行蹤。
它們是一個上古大陣的兩部分,分開時便各成殘陣。合起來,便是流光陣。
柳柒想到這一點,撲到一邊翻閱手稿,終于在一個角落看見了林折寫下的“流光”二字。
下面跟着一行清秀小楷,與手稿狂亂字跡截然不同。
“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恒,非離群也。”
這句話,她之前看時只當做是什麽名言警句,可是現在......
“上下無常,進退無恒。”柳柒口中念着這句話,目光看向一處。
接近山腳的地方,那一塊裹雪的巨大山石。
柳柒立馬向那一處跑去。
她跑得太突然,一下脫離了紀知的保護範圍。一直盯着啓陣人的瀛人士兵拉弓,一箭射向她。
白鳳轉頭看見白丹,冷聲道:“你來幹什麽?”
白丹看着她,眸中含着哀傷,說:“我來帶你回家。”
她說完,看向白林,說:“還請折棒君饒我姐妹一命,白丹願意和她一起,終身被囚禁在瓊崃山頂。”
瓊崃山頂是一切的開始。
白鳳看着白丹,半晌,突然大笑。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哈哈哈,你想讓我和你一樣被關在那裏,你想讓我嘗嘗你受過的滋味是不是?”
她笑聲漸漸停下,然後說:“瓊崃山頂是一切的開端。”
“但我,不要讓它成為一切的結尾。”
她說完這句,突然将手中銀針刺入太陽穴。
白林和胡稻歌想要制止白鳳,但已經來不及了。銀針入穴,她整個人倒了下去。
“鳳兒!”白丹叫道,撲到她面前,眼中落下淚來。
白鳳沒有看她,她眼中眸光将散,看着天上落下的雪。眼前影影綽綽浮現出一些畫面,卻終于不再是那張臉。
那是十幾年前,她看見白道陵将白丹和黑娃關入瓊崃山頂的那一天。
她也要被關進去了。她看着白道陵伸向她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他眉目清淡,看回她,眼中倒映着她眸中畏懼而瘋狂的光。
她說:“你,你不要關我,我會聽話。”
後來她想,如果重來一次,她咬斷自己的舌頭也不會說出那句話。
白丹看着白鳳緩緩閉眼,抱緊她。口中喃喃唱着什麽。
回不去了,十幾年前,那扇牢門落下的時候,他們四個,就都回不去了。
周慕常劍光閃動,在練青玖的掩護下刺向白道陵腰間,卻被對方掌風打回。
同樣的情形,已經很多次了。
白道陵傷不了他們,但他們,也制服不了他。
周慕常只覺心中一股劍氣阻滞在胸口,不得而出。
......
“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
“慕常,記住,劍就是你,你就是劍”
......
練青玖見周慕常一劍不成,手勢翻轉,将落松掌反向行之,欲扣住白道陵手腕。
她身形移動間眼角餘光看向景遙,只見他持劍向前擋住大刀,一口血突然吐出灑在劍上。
雲起......
景遙一口血吐出,劍招卻不凝滞,似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也不能輸給大刀。
因為他身後,是她,還有他們的江南。
柳柒向山石跑去,忽見旁邊射來一枝冷箭,而她避無可避。
“柳姑娘!”紀知和景川喊。
卻有紫衣身影一閃,然後柳柒看到了一只手。
那手修長,有淡淡煙味,手裏夾着一支箭,箭尖離她眉心只有一寸。
“師叔......”柳柒喃喃道。
谲棾島主放下手,看一眼她,說:“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去。”
柳柒點點頭,向那處跑去,爬上那塊石頭。
天地落雪皆白,而她站在山石之上,一身黑色衣裙在風中獵獵飄動,神情肅然。
史書記載:明啓帝建國之時,林折以一人之身起上古大陣,一襲黑衣,風采如神。
史稱,黑衣卿相。
而她此時手持銀針,射向各處機關。頓時天地大動。
天地大動,而有黑衣于白雪之間獨立。
恍惚百年前那人風采。
柳柒收回手,淡淡道:“陣啓。”
流光陣。
流光陣出,啓陣之人就變成了柳柒一個,她吩咐身邊人下令變換隊形。
瀛人瞬間成敗落之勢。
但是,柳柒皺眉看向陣中陣眼位置。
那裏,景遙正接住大刀一刀,練青玖被剛才震動影響,拍出的一掌頓了一下,然後接着往前。
流光陣要想真正成功,陣眼至關重要。
而陣眼要成,柳柒蹲下身,撥開山石覆着的雪,心道果然如此。
山石上顯出四個字:非死不生。
練青玖被流光陣啓陣産生的震動影響,出掌一頓,然後她心中大驚。
這種力量流轉,霸道而所向披靡。沒有人會比她更熟悉了。
這是練家的傳承。
練家傳承,是林折留下來的劍氣。
困在流光陣中的劍氣。
或者說,是困在流光中的空有一腔感懷而不得出的郁郁之氣,化身為劍,在落雪的星月夜下,在蒼翠的樹林之間,悠悠起舞。
而伴随着它留下的,還有那句話:非死不生。
“紅塵望斷長安陌,只在他鄉何處人......”練青玖耳畔突然響起宋漣生前最後一句唱詞。
她一眨眼,一滴淚落下。
去國,懷鄉。
她這一生,拼盡全力,不過是想護住一個家。
可是她護不住小家,眼見着,大家也要護不住了。
她的身後,是煙波畫船的江南啊。
練青玖突然想到谲棾島主在出發前與她說的兩個字:舍得。
她看向景遙,景遙撐劍站立,大刀拖刀向他走去。
如果不盡快解決白道陵,周慕常無法去幫他。
她于電光火石之間心思流轉,落到現實中卻只有一瞬。
練青玖看着白道陵,拍出的一掌繼續往前。掌風快到時白道陵如之前一般要往旁邊退,練青玖沒等他退,突然收掌。然後她欺身上前,封住了他的退路。
她封住了他的退路,周慕常才有機會刺中他。
可她這麽一擋,相當于把整個人送到了白道陵面前,對方一掌過來,她就沒命了。
景遙見狀,大喊:“小九!”
大刀舉刀向他砍來,景遙持劍架住。動作間從懷裏滾落了什麽東西。
大刀壓刀如同山岳壓頂,他堪堪架住,又吐出一口血,落在掉在雪地裏的練青玖的木雕上。
木雕青玖笑着,唇邊帶血。
景遙看着,明白了那人心思,心中一痛。他想:也許我這一生,就是這麽無能為力吧。
他之前控制着自己不被陣法影響,此時思緒悠悠,也不想管這些了。
流光陣裏,他想起他年少時,景謙還在的時候,他們在院中坐着喝茶。
景謙坐在梅樹下,正往扇上題詩。
題好後,他拿過去一看。
字跡行雲流水,題的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景遙一笑,說:“小叔叔,人生在世,有幾個能做到随遇而安呢?”
景謙笑道:“自然是難,也自然是簡單。”
“說起來,這句詩,也該是你所學的雲水劍的劍意。”
......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這麽多年了,景遙想,他一直沒有做到。
他一直沉湎在過往的時光裏哀嘆,他明白逝者不可追,卻放縱自己不停向水中撈月。
他習的是雲水劍,卻從未真正懂過它。
“但這次不會了。”景遙低聲說,“小九,我能做到。”
他将肩上大刀狠狠往上一頂,劍招極快轉動,最後是一招行雲流水。
行雲、流水。
大刀驚異于他猛然轉換的劍意,忽見漫天劍光裏仿佛有人月下起舞,劍光散去,他看見了橫在脖頸上的劍。
白道陵見退路被封,猙獰一笑,也不管周慕常刺過來的劍,一掌就向練青玖拍去,掌風帶毒。
卻有光華流轉。擋在練青玖身前。
周慕常橫劍在前,極快地擋住了白道陵這一招,揮劍向前,目光堅定,劍随心動。
他終于做到了入道合體,劍人合一。
含光劍刺入了白道陵胸口。
景遙看着面前的大刀,收劍站立,說:“請吧。”
大刀向他鞠了一躬,然後拔刀,沒入腹中。
刀與武士,就是彼此的歸宿。
谲棾島主看着将收的戰局,欣慰地笑了一下:“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你們這些小輩,都很有出息。”
柳柒在他身邊翻了個白眼,說:“您說得自己什麽都知道似的,也沒見您怎麽出手。”
谲棾島主瞥一眼她,一揮袖說:“我這麽厲害的人,當然是要留在最後出場了。不然事情都讓我幹了,你們怎麽辦?”
柳柒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說:“那您會使流光陣嗎?”
谲棾島主:“......”
看來是不會的。
瀛人敗退,按照約定無條件投降,還賠了好多款。馬莊主越發有錢,在江湖上開莊子開得更加勤快。
練青玖懶得理會有錢人的思想,只專心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這一天她和柳柒閑談說起谲棾島主之前和她說過“舍得”二字,在流光陣中對她有很大啓發。
柳柒挑眉,說:“那時我還沒悟出來呢,那個老騙子有那麽神嗎?”
她思索一會兒,突然問道:“他是不是和你借過錢?”
練青玖一怔,突然想起,谲棾島主之前好像是和她借過錢說要去買煙。
不是吧......
她頓覺島主高人形象崩塌,一轉頭看見景遙。
景公子看見她看過來,不說什麽,轉頭就走。
練姑娘立馬将什麽高人丢到了一邊,跑上去安撫景傲嬌。
那天雖說可算是功德圓滿。可事後景遙想起練青玖找死似的要封住白道陵的退路,再加上練姑娘之前不止一次的作死行為,他決定,不唠叨了,實行冷戰政策。
所以,他已經不和練青玖說話很多天了。并且他決定,無論練姑娘扔來什麽糖衣炮彈,除非她打從內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都堅決不動搖。
當然,如果小九願意自薦枕席或者接受他自薦枕席以示忏悔,他還是可以原諒她的。
練青玖向着景遙離去的方向追去,心中暗暗叫苦。景公子已經好幾天不理她了,怎麽哄都沒用。還有什麽辦法呢?總不能讓她自薦枕席吧。
練姑娘作為一個多次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奇女子,思考了一下這個方案的可行性,覺得也不是不能考慮。
她追着景遙到了馬廄,看見他正摸着景風的頭。
然後練青玖看見景風身上,馱着行李。
練青玖呆住。
他不要她了,要走了嗎?
景遙摸着馬頭,悠悠開口,語氣幽怨,道:“小九......”
可他一回頭看見練青玖神情,要出口的話就全忘光了。
她神情怔怔,看着,就像是個害怕被抛棄的孩子。
然後景遙聽見她說:“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流光陣裏,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不會那樣做的。谲棾島主讓我舍得,可是雲起,我這一生,都是舍不得,卻總是不得不失去。”
“我求求你,別離開我。”
景遙的心徹底軟了,他嘆一口氣,走上去抱住練青玖。
他摸着她的頭,看着遠處忽明忽暗悠悠飄浮的雲,說:“傻瓜。我怎麽舍得丢下你呢。”
“你也不看看,那麽多的行李,是一人份的嗎?你這麽粗心,自己的東西被我裝進包袱裏都沒發現,你讓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
練青玖看一眼景風馱着的行李,感覺好像是有點多。她覺得景遙說的沒道理,她這幾天要不是滿腦子想着怎麽哄他,才不會沒注意到自己東西少了。
不過,剛才那招好像有用,雲起果然和阿爹一樣好騙。練青玖心想。
景遙放開她,對她伸出手,笑着問道:“小娘子,你是誰家的?”
練青玖握住他的手,說:“我叫宋玖,你可以叫我小九。”
“那麽請問你願意和我一起浪跡江湖嗎?”
“我願意。”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幾次大戰之後,武林世家實力逐漸敗落。多年之後,其他門派相繼崛起。整個江湖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
多年之後,白家新任家主兼尊客廢除白家仙門之名,入世濟民。家主姓白名林字風雅,尊號折棒君。
多年之後,西陵河邊新開了一家青樓,收留孤苦女子,賣藝不賣身。鸨母一襲紅衣,容貌妩媚,最喜歡摸人臉蛋。
多年之後,西陵城外小破山頭,依舊是每日島主師妹一同欺負師兄。周慕常風雨不息,每日練劍,勢要與雲水劍一決高下。
多年之後,西陵青石板路上,走過一襲霁青衣衫的男子和身穿淺紫色衣衫的女子,中間牽着個小娃娃。
春夏之際,紫藤長廊花開如雲,偶有花瓣被風拂過竹林間,落在林中的兩座墳前。
花落成泥。
但終究是還了鄉。
作者有話要說: 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出自張岱《湖心亭看雪》,實在喜歡就引過來了。]
賞春香還是舊羅裙[出自《牡丹亭》]
十二月冤家四重歡慶[與白鳳唱的那首是一個出處。]
流光容易把人抛,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出自蔣捷《一剪梅》]
“上下無常,非為邪也。 進退無恒,非離群也。”[出自《文言傳》]
完O(∩_∩)O,番外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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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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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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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