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十二天

第026章 第十二天

紀雲心事重重回到家。

她很累, 可是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

小元已經沉睡整整九個小時了。

傍晚天空出現雷電時紀雲瞬間感到了一絲熟悉的波動,是靈炁。

她立刻想起小元的叮囑,守住氣機, 隐而不發。絕對,絕對不能洩露一絲靈炁。道衰世界處處惡氣,如果突然某處出現靈炁, 就等于告訴那些攜雷電而來的異星來客自己的位置。

毫無疑問,小元的同類已經追來這個世界。

糟糕的是,小元來了十二天, 魂體的傷勢也恢複了不少,可她并沒想起太多事。她自己的姓名、門派、親友都有誰, 為什麽受傷, 仇人是誰,依舊全都不知道。

唉,要是遇到同類, 小元要怎麽分辨敵友?

那些人會不會裝成是她師門派來的人?

小元, 你怎麽還在睡啊?

小元并沒睡。

她知道身在夢中卻無法掙脫夢境。

她夢到自己身處一只巨大的爐鼎中, 鼎內灼熱無比, 無論她如何翻騰跳躍,只能碰到鼎的邊緣, 她沿着鼎的邊緣游走,可鼎口封得嚴絲合縫,連一只螞蟻也爬不出去。

鼎中越來越炙燙, 小元的肌膚快要寸寸裂開,但所負種種神通沒有一樣使得出來, 只有低級術法能用,全憑幼年入門時學的清涼避塵咒熬到此時, 正焦灼間,忽見頭頂鼎口大開,她歡呼一聲向上躍出,一只大手沖鼎中投入一粒紅色珠子,鼎口又瞬間封閉。

小元心中大驚,不知這珠子是什麽東西,急忙蟄伏起來。

這顆珠子顯見具有靈性,一入鼎中立刻感到灼燒的痛苦,在鼎中亂竄亂跳,不停撞在鼎壁上,突然間,它發現了小元,歡蹦亂跳朝她撲過來。

小元飛快躲開,珠子一邊急速追逐,一邊在空中畫圈搖擺,似乎要跟她說什麽。

小元隐隐覺着萬萬不可讓這珠子追上,急忙加速,在空中穿花蝴蝶一樣亂飛。

一人一珠在鼎內越飛越快,珠子時不時剎不住速度,砰砰撞在鼎壁之上,撞出一個個小小凹痕,小元不由想,要是能騙這珠子不斷撞擊鼎壁上同一個點,沒準能借它之力破鼎脫困?

她這一分心,珠子突地在空中打個旋,飛到她面前,若不停下就撞上它了!

小元急忙向下飛降,不料珠子突出奇招,噗一聲輕響化為一團紅霧,霧氣無聲無息但極迅速地包裹住她,居然是涼津津的,令人不由自主感到舒适,珠子所化紅霧似乎也極為欣悅,更用力地抱緊她,從她發絲毛孔滲入肌膚骨肉,與她體內血液混合後一道奔騰游走。

小元知道自己在夢中,但也驚恐到極點,怎能任由一粒來歷不明的珠子與自己血脈相融?!

她極力想将珠子相融的血滴聚集在一處,逼出體外,珠子立刻感知她要做什麽,還未進入她體內的霧氣竟凝成一個人形虛影,一邊驚恐搖頭似在哀求,一邊不斷偎蹭親吻她,似是要表達親昵友愛。

她從未豢養靈獸,有記憶以來就離開父母拜入師門,莫說是這樣了,即使是秋師姐,也只有望月崖獵青鳥時的一刻親密,她全身僵硬,呆了一瞬,珠子敏銳抓住她一絲欣悅,順勢而行,極力讨好,似乎覺着只要讓她舒适歡愉,她就不會趕走它,已進入她體內與她血脈融合的血滴也被調動,內外一同用力。

小元驚惶萬分,幾乎要大喊“你別亂動”,然而珠子已然摸到了取悅她的關竅,她突然感到有一根極細又極鋒利的尖針刺中了體內藏的最深也最柔軟的一個點,這一刺之力之巨,使萬年寒冰上現出蛛網般裂痕,寸寸迸裂,冰之後春水如怒濤奔湧,将她從頭至腳淹沒,靈關失守,萬千奇花一同綻放,萬千奇聲同鳴,萬色同一。

只這一剎那,珠子所化紅霧化為千萬血滴,和小元自身血液一同在她經脈靈竅中游走,又随她靈氣運轉周天,由虛化實,凝于她骨骼肌體之中,再難分彼此。

爐鼎內的溫度也驟然升高,火焰化為濃稠岩漿包裹她,可她卻并不感到灼痛了,沉湎淪落,漂浮在岩漿之中,緩緩下沉。

這鼎的底部長得與衆不同,像是一個倒置的葫蘆,底部溫度更高,岩漿全已燒成透明的火紅色,繞着她流動。

小元此時又脫離了夢境,心想,此情此景若非夢境實在難以想象,也幸而是夢境,不然要如何應對?夢境倒也稀罕,反正醒不來,不如玩賞一番。

心意一動,下沉速度更快,仿若置身于一條火紅色的河流之中,流水是不同深淺的紅色,再細看去,河底依稀似有紋路。

她輕動四肢,墜到底部,那些紋路原來是一行籀文古字:混元玄宇妙世通靈鼎。

小元心中巨震:混元玄宇妙世通靈鼎!?

不就是轉魂化生鼎嗎?

原來我竟然是在化生鼎中!我被人煉化了?

誰?

她無意識地撫摸這行文字,突然間許多畫面一齊沖進腦海,靈臺紫府如被千萬根鋼針猛刺,痛得一拳擊出,“當——”一聲巨響,鼎底竟被她一拳震破了一個裂口,透明岩漿噴薄而出!

“啊——”小元大叫一聲驚醒,四周漆黑一片,不是在紀雲紫府或靈臺之中,而是一個極狹小的密閉空間,可是再一看,腳下有無數星光似的亮點,好像有無數阡陌縱橫的細細辄紋。

好一個奇怪的所在!

她正要再細看,紀雲一陣焦急呼喚,“小元!小元!”

剛才的奇異空間已經轉換為紀雲的紫府,小元感到周身肌膚被一陣陣熱風舔舐,又有點發懵,難道她并沒醒,還在爐鼎中?

紀雲驚喜交加地又叫了她兩聲,小元這才徹底醒了,發現她們坐在第三人民醫院一座病房樓下的花壇邊上,紀雲正驅使窨鼬狂吸惡氣轉化成靈氣。

小元安下心,“我們怎麽到這了?”

正值正午時分,熱得很,紀雲也不知在大太陽下坐了多久,烤的頭皮都燙了,難怪她一時分不清是夢是醒。

紀雲跳得老高,“你可算醒了!我趁着午休跑來這裏吸點惡氣!你怎麽樣?沒事吧?太好了!我快吓死了!”

小元這才想起,她上次沉睡時就是正午,驚訝道:“我竟睡了一天一夜?”

“可不是!”紀雲激動之下連喊出聲,幸好她一直戴着耳機,醫院裏狂喜大悲的人不算罕見,也沒引起注意,她原地踱着步轉了幾圈,“小元小元,我恨不得使勁抱你兩下,唉,你要是有肉身就好了!”

肉身?

小元忽又一陣恍惚,仿佛又回到夢中在鼎底岩漿中浮浮沉沉的時刻,各種記憶碎片紛至沓來,有些顯然不屬于她,各種記憶交織在一起,一時數不盡有多少人的。

她來不及細想這是怎麽回事,趕緊收束神魂,她神魂不穩時若是被他人記憶侵蝕,必會記憶錯亂。

紀雲感到小元的不适,立刻坐下配合她運轉周天。

小元深知這次沉睡和之前的大不不同。

待神魂穩定後再一內視,她的神魂小球原本和紀雲的小絨雞大小相差無幾,此刻卻長大了幾乎一倍,銀色的光團中心隐隐透出紅光,再要凝神內視,紅光又一閃而逝,難以捕捉。

莫非,和之前幾次一樣,夢并不是夢,而是記憶?

混元玄宇妙世通靈鼎……

若夢境其實是記憶,那麽這鼎不是真的已被她毀掉?

她記得這鼎是件非同小可的寶物,可究竟用來做什麽的,為什麽如此重要,又想不起來了。

還有那顆紅色珠子——小元不禁想撫摸四肢,忽又想起自己并無肉身,那顆珠子真的融進她血脈中了?它是什麽?

鼎破時湧入的記憶屬于至少十幾個不同的人,那麽,她之前的回憶起的偷偷遞給她糕的少年,陪她去獵青鸾的秋師姐,這些真的都是屬于她的記憶麽?她真的和這些人相遇相識過麽?

小元不禁自問:如果這些記憶都不是我的,那……我是誰?

我,真的存在過嗎?

紀雲突覺腦海中一陣陣顫動,兩耳之間嗡嗡亂響,閉目內視,只見小元的銀色光團不住輕微震動,黯淡的虛影向四面八方擴散,仿佛随時會散掉!

“危險!小元!凝神靜氣!抱元守一!”紀雲的連聲暴喝将小元渙散的心神叫醒,她趕緊按下思緒,剛才這念頭危險之至,必須即刻封存,待神魂傷勢再好轉一些後才能細思。

紀雲看到小元的銀色光團重新凝聚結實,亮度也恢複了,這才稍微放下心,又過了一會兒,小元輕聲問:“你急着要跟我說什麽?”

紀雲一股腦把昨天小元沉睡後發生的事講了:地鐵啓動前感受到另一人帶着更多蟲子來了,先是認錯了人,後來發現帶蟲子的是韓峥!可他一直沉睡着!再接着,他的那群蟲子數量突然快速減少!他确實帶着蟲子,蟲群數量也确實減少了,可是他醒後既看不到蟲子也不知怎麽包裏多了兩瓶礦泉水,她幾次試探,這人要麽是演技驚人,要麽說的是實話,就連蟲子他也大方送給她們了!瓶子現在擱床下面藏着呢。

還有,重點來了,昨天傍晚雲海市天空出現奇觀,電閃雷鳴,她能感到雷電中有靈炁流動。

小元聽完沉思片刻,“今天早上韓峥看起來和往常一樣麽?* ”雖然還沒看奇異天象是什麽樣子,但既然雷電中有靈炁流動,那很可能是有人破界而來。

紀雲最苦惱的就是這件事,“他還是很正常,至少我是看不出他任何不對勁。但是,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他已經被附體了?你想,如果奇異天象發生在深夜,我們都睡着了,誰會注意到有沒有靈炁流動?前幾天不是夜裏有雷陣雨麽?會不會已經有異星來客在那幾天來了,住進了韓峥身體裏,只是一直沒跟他交流,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元說:“很有可能啊。而且,我一直沒跟你說,你們學校上千人裏,只有你和他的身體适合附體。”

紀雲怔了怔,“那你……怎麽沒換?”

小元嫌棄地說:“這還用問?他是男身呀!你是想讓我每天早上一睜眼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個站起來的杏鮑菇嗎?”

紀雲兩手亂舞,“啊——為什麽有畫面了!快停下快停下!你怎麽突然這麽粗俗了?”

小元是故意的。

說不清為什麽,她不想讓紀雲猜到她曾動了換附體的心思,這麽一打岔紀雲果然沒再追問。

小元嘻嘻笑道:“他是不是被附體了不難驗證,回學校我們找個機會試探他一下就知道了。比起他,我們更應該在意造蟲人。”

她和紀雲收走了近三成蟲子,韓峥拿走的更多,那就是至少六成,一下走丢了怎麽多蟲子,造蟲人會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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