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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第 17 章
希辰的出現打破僵硬的氛圍。
曲雲織與魔尊分開,站起身,目光往手中裝着解藥的瓷瓶一掃,接着在希辰與魔尊之間轉了一圈,陡然間明白了什麽。
只聽希辰說:“神族奸細潛伏日久,想将他們一網打盡着實困難,可我若是做不到又無顏面對魔尊陛下。”
他躬身,優雅又輕巧地向魔尊行了一禮,“還是陛下體恤我的難處,主動對我相幫,我實在過意不去才找到了宮花一落的解藥以作報答。”
“也得多謝曲夫人慷慨解難,若非您精妙的傀儡術,我沒法那麽輕易将奸細一個不落地找出來。”
希辰的姿态彬彬有禮,說話時的語氣帶着恰到好處又不顯谄媚的奉承。
可聽在曲雲織這裏,尤為刺耳。
魔尊下了一個連環套,以激進派撤出王城的現狀逼守舊派下場,點出神族奸細的存在收服希辰,而後利用和談的時機與宮花一落的時限引誘她踏入他的陷阱。
實則并沒有什麽和談,他只是暗中與希辰聯合,反借曲雲織之手将神族奸細連根拔出。
他二人一個獲得了解藥,另一個除了眼中釘肉中刺,皆大歡喜。
再然後呢?
曲雲織扯了扯嘴角,卻絲毫不見笑意,問魔尊,“激進派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理?”
萬俟逐鹿有些心不在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淡聲回答,“和談之事并非騙局,只是在時間與地點上瞞了你。”
“還有條件吧?”曲雲織眼含嘲弄,“比如與段幹鴻達成共識的前提,是先處理了我。”
這場局裏除了她和那群被玩弄到底的神族奸細,所有人都心滿意足。
萬俟逐鹿沉默着,并未否認。
曲雲織忽然感到了一種疲憊,她本就失血過多,還被夜風吹了一宿,接連聽到這許多噩耗,她不禁有些興致索然,頭腦昏昏。
“我身邊那個暗衛呢?”她在最後想起提了一嘴。
應當被希辰抓住,投入大牢了吧?
“什麽暗衛?”希辰偏頭,臉上是一派不作假的疑惑。
曲雲織正揉捏脹痛的眉心,冷不防見希辰這反應,覺得古怪,想了想還是全盤托出,“王城側門那場動亂,是我叫他引起的。”
希辰面色倏爾一凝,“從頭到尾,我都不曾察覺這一號人。”
那他眼下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麽?
不止是曲雲織,連萬俟逐鹿都看了過來,露出一副意外之色。
變故正是在此時發生。
一道寒光乍然而起,以奔雷之勢襲向魔尊,挑開他尚未吞服的解藥瓷瓶,去勢不減直貫他心口。
砰!
瓷瓶碎裂一地,解藥滲進了青石板的孔隙裏,連帶着還澆上一捧溫熱粘稠的血。
曲雲織視野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利芒,等她看清眼前景象,瞳孔不由驚詫地縮了一下。
他們口中談論之人,本該去向不明的暗衛手中執長刀,刀身有半截陷進魔尊的胸口,穿透他的肋骨,露出一段寒芒閃爍的鋒銳刀尖。
關鍵時刻,萬俟逐鹿只來得及險之又險避過心髒處的要害,仍是被刺穿胸膛。
步謹言慢條斯理轉動手腕,刀鋒在魔尊血肉裏絞了一圈。
萬俟逐鹿悶哼一聲,身體上的劇痛比不過他心底浩浩蕩蕩攀升的怒火,真是挑了個好時候,宮花一落的毒素磨得他精疲力竭。
感知到主人怒不可遏的情緒,他腳下影子驟然暴漲,張牙舞爪似要将來犯之敵撕碎。
步謹言見一擊不成,抽身即退。
他并沒有選擇立即逃跑,而是轉身朝着曲雲織的方向。
“我帶你走。”
曲雲織挑了挑眉,站着沒動,她想看看暗衛玩的哪一出。
而一旁,始終冷眼旁觀,連魔尊受傷都不為所動的希辰選擇在此時出手,輕描淡寫并指一劃。
結界拔地而起,短暫地阻了步謹言一瞬。
正是這短短片刻的耽誤,讓他被身後鋪天蓋地的影子追上。
魔尊再不濟,也是當世魔族至強者,即便油盡燈枯依舊不容小觑。
萬俟逐鹿踩在陰影遍布的街道上,身後是搖曳動蕩的夜色。
他松開捂着胸口的手,那裏的傷口被一團霧氣似的黑暗修補,抹去唇角的血,眼底是一派戾氣橫生。
宮花一落的毒素蔓延得更快了些,荊棘紋路刺穿他的眼角,幾乎抵達眉心靈臺。
“你想帶曲夫人去哪兒?”
萬俟逐鹿尾音壓得很低,又帶着些許上揚,森冷而尖刻。
黑暗自四面八方圍攏而來,步謹言發現自己無處可逃,平靜直視着魔尊,拉下常年戴着的面罩,随手丢棄在一旁。
金屬落地的聲響過後,是一道略帶點喑啞的嗓音,“她是人族,不應該待在魔域。”
“方才王城發生一場暴亂,只要她還被你強留在此,就絕不會是最後一次,你遲早會害死她。”
萬俟逐鹿一怔,怒火演變成近乎荒唐的笑意,他氣得狠了,甚至鼓起了掌稱贊道:“不錯啊,一介區區暗衛知道忠心護主。”
“那你還知不知道你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誰?”
他語調驀地拔高,又突兀降至谷底,深刻演繹了什麽叫喜怒無常,陰沉一張面容,先是意味不明看了眼曲雲織,後轉向步謹言。
“本尊竟不曾察覺,你與曲夫人的關系何時這般好了?”
曲雲織眸光一晃,細微的神色在眼中流轉。
聽魔尊這語氣,怎麽像極了——
捉奸?
那可真是一場笑話了。
眼下這情況,她說什麽都不好使,于是斂了眼睫,幹脆垂袖站在一邊,既不辯解,也不否認。
“與曲夫人無關,是我一廂情願。”步謹言刻意說着惹人誤解的話,又仿佛為了曲雲織開脫。
萬俟逐鹿呼吸都沉了,明明這二人之間都沒什麽互動,看起來卻像欲蓋彌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互通有無!
怒意攀升到極致反而冷靜下來。
他想起另一種可能,這暗衛興許是受曲雲織擺布的傀儡。
萬俟逐鹿迫不及待尋求驗證,與步謹言纏鬥的間隙,指尖點上他靈臺。
“不是傀儡?”
曲雲織的傀儡術勝在隐秘,想要解除卻十分簡單,只要用神識撼一撼靈臺就成,可暗衛瞧着并沒有多大反應。
步謹言倉促退至一邊,方才魔尊有本事趁機探他靈臺,就代表同樣有本事一擊殺他。
他抿了抿唇,面對實力的鴻溝,不甘但又無可奈何,只能在言語上刺激魔尊。
“我所有行為皆發自真心。”步謹言嘴角微微上揚,擦身而過的瞬間低聲說,“魔尊陛下想必理解不了吧,喜歡一個人絕非将她強行留在身邊。”
萬俟逐鹿瞳孔一顫,被戳中最狼狽的一點,心緒震蕩不穩,四面合攏的影幕都有了破綻。
步謹言正是趁此時機,揮刀破開一個缺口,向曲雲織伸手,一字一句铿锵,帶着某種堅定不移的執着,“曲夫人,我帶你離開魔域。
曲雲織似有所觸動,怔怔地,攏着衣袖的手微松開,不自覺往他的方向踏前一步。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過後,那對郎情妾意的苦命鴛鴦之間,地面被撕裂開一道極深的溝壑。
“閉嘴。”
萬俟逐鹿緩緩撤手,聲音冷靜到異樣的地步。
“今日沒有本尊允許,誰也不許離開。”
他想明白了,回憶起曲雲織在見到暗衛時也是同樣的始料未及,這暗衛的行動不在曲雲織掌控下。
那二人未必是一夥的。
“你背後真正的人是誰?誰指使你襲殺本尊?”
萬俟逐鹿不再留手,放棄對宮花一落毒素的壓制,徹底鉗制住步謹言。
他頭腦已然有些昏沉,被染黑的經脈進一步逼近,幾乎将他整個人淹沒荊棘叢林,邁着自己都不知道穩不穩當的步伐,來到步謹言面前。
再度問了一句,“你背後之人究竟是誰?”
“我說過了。”步謹言垂眸俯視魔尊,“我所有行為皆發自本心。”
萬俟逐鹿頓了頓,暈眩的視野中,簡直像一個昏了頭的錯覺,他竟在暗衛眼裏看到了對他的憐憫。
憐憫他一味否認事實,胡亂冒出莫須有的猜測,将鍋甩給傀儡術、背後之人,而不肯承認那個最糟糕的可能性——
暗衛與曲雲織兩情相悅,他才是棒打鴛鴦,強行占據曲雲織的那一個。
萬俟逐鹿固執地掐滅了這一想法。
絕對是他昏了頭,暗衛背後有第三方作祟,這才是一個符合邏輯的推論。
他平日裏的性格不應如此一意孤行,是受了宮花一落的影響,還是當真中了名為愛情的毒藥?
萬俟逐鹿已無暇去思考那些。
“你不說就算了。”他眼神冷淡下來,揉捏着眉心,“等本尊将你的魂一搜,就什麽都知道了。”
步謹言彎了彎眼睛,只吐出簡短兩個字,“休想。”
他自爆了神魂。
萬俟逐鹿第一反應是壓制這場自爆,這附近就有街區,會波及到無辜民衆。
屬于影魔的影子如同一只鼓脹收縮的水母,帶着比夜空還要濃稠的墨色,将一陣毀天滅地的火光死死局限住。
良久,動靜平歇。
萬俟逐鹿千瘡百孔的身體再次受到沖擊,嘔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艱難喘勻了氣,擡眼時卻愣在原地。
曲雲織出神地凝視暗衛自爆的方向。
魔尊被耍得團團轉,她卻是再清楚不過。
她在暗衛臨死前探出一縷神識,第一次撬開他的心扉,感知到他真實的情緒。
歡愉的,平靜的,帶一些滿足的。
他像是終于達成一場苦苦追尋的美夢。
從王城側門的騷動,再到曲雲織以鮮血引發暴亂與魔尊周旋,這之間暗衛有很長的餘暇。
他在這段時間做了什麽?
他是否在對她說“那就利用我”之時,早已打算好,反利用曲雲織為他争取來這段時間?
直到最後,暗衛也在假裝對她懷有傾慕之情,幹擾魔尊的判斷,避免被搜魂甚至寧肯選擇自爆,從而掩藏內心真正的秘密。
是她看走眼,反被步謹言處處利用。
不過,曲雲織也找到了機會,利用他的死亡。
她需要魔尊全心全意愛上自己,但現在的他還分不清占有欲和愛情之間的界限。
他想要将自己禁锢在身側,而今後無論她多少次反抗,都只會适得其反遂了魔尊的心意。
她必須給魔尊一個更大的刺激,要在他步步緊逼自己時,選擇推開他,明晃晃告誡他強求之為只會讓他們二人漸行漸遠。
暗衛之死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曲雲織落下了一滴淚。
一滴在萬俟逐鹿看來無比刺眼,又令他心髒抽疼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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