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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第 19 章

門沒有鎖。

萬俟逐鹿稍稍一推,便打開了。

門後的布置奢麗典雅,彩繪蟠紋瓶,雕花梨木窗,軟煙羅的帳幔,許許多多都是他依照自己花哨的審美所安排。

而他真正希望親手妝點的美人,正單衣披發,擡眼輕輕朝他望來。

膚白更勝雪魄冰精,一點黑眸沉如墨畫,那雙眼本該是白紙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徐徐勾勒她三分動人情态,此時卻似氤氲在一場寒夜急雨中,迷離而虛渺。

多日不見,她似乎又回到二人初見時的模樣。

明明觸手可及,卻好像到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只讓人霧中觀花般依稀覺得,她是悲傷的。

萬俟逐鹿知道,不是她變回從前模樣,而是他所作所為,将二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重新推遠。

暗衛之死成了他們之間的隔閡。

其實曲雲織未必有多喜歡那個暗衛,只是他許諾給她逃離魔域的自由,而萬俟逐鹿卻要打碎她的傲骨将她強行留下。

萬俟逐鹿冷靜下來後,許多事都想明白了。

他緩步來到曲雲織榻前,坐下,這一次沒有避開那雙被他傷透的眼,開口前再三思慮。

要找到一條他與她足以同行的路,意味着雙方都能如願以償。

萬俟逐鹿說出了一個答案早已了然于心的問題,“你還想要我身上的魔族至寶九幽水嗎?”

聽到這話,曲雲織眼中起了絲波瀾,偏頭,目光格外專注,凝視魔尊許久。

她以退為進的策略這麽快就見效了?魔尊這是要主動上門求和?

“當然想。”

曲雲織不打算放過這次機會,緩緩點頭,傾身靠近,擡起手臂時蜿蜒的發絲滑落,宛如成百上千條盤亘的毒蛇。

她将掌心貼上魔尊胸膛,指腹觸到衣襟下滾燙的肌膚,感知層層皮肉包裹下有力的心跳,輕聲問,“那你願意給我嗎,連同你的性命一起?”

萬俟逐鹿攥住了她的手,沒有撇開,而是往自己心口貼得更緊,話語卻是截然相反的意思,“本尊不願。”

曲雲織立時興致索然,倦怠阖眼,抽手就要與他拉開距離。

萬俟逐鹿見此,不免苦笑了一下,他在曲雲織眼裏還真就是個盛放九幽水的容器。

“你為何想要收集鴻蒙至寶?”他出聲拉回曲雲織的注意,“是人魔兩族的便已足夠,還是非得人魔神妖四族不可?”

“是為了獨步天下的權力,還是那所謂的四族至寶可引動天道法則?”

曲雲織蹙眉,魔尊話中的信息頗豐,她想不聽都難,“你問這些做什麽?”

萬俟逐鹿見成功引起她的興趣,微不可查松了口氣,幾日來的焦躁與郁悶一掃而空,笑容間也多了些明朗。

他握着曲雲織的手不放,帶着她感受自己胸腔下的心跳,一聲又一聲,沉穩有力,絕無虛言。

“本尊不願将九幽水交付與你,卻可助你奪得神妖二族的鴻蒙至寶。”

曲雲織愣住了,仔仔細細描摹魔尊的神情,然後荒謬地發現他是認真的,“你瘋了嗎?”

“鴻蒙至寶再怎麽說也是一族氣運象征,你難道想同時與神妖二族開戰?”

連她也只敢偷摸接近氣運之子,借着鴻蒙至寶無法被搶奪這一修真界共識,暗地裏興風作浪。

萬俟逐鹿無所謂笑道:“別忘了我還有一筆賬要向神族清算。”

他微微歪頭,一縷發尾泛着枯槁之色的小辮滑落臉頰,昭示他曾險些死于神族謀劃的刺殺,“我本就打算征讨神族。”

萬俟逐鹿終于松開了曲雲織,再次伸手,掌心朝上,向她鄭重地發出邀請,“如何,要同本尊一起嗎?”

他略帶一絲誇張與戲谑,慢吞吞卻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說道:“與全世界為敵。”

曲雲織沒有立即回應。

倘若魔尊此言非虛,她實在想不到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她能借用整個魔族的勢力幫自己達成目的。

可她還不能輕率地做出決定,她還有許多問題承待确認。

“你方才問我是不是只需人魔二族至寶便已足夠,難不成僅僅兩件鴻蒙至寶能做些什麽?”曲雲織敏銳察覺這絲異樣,“不是只有集齊了四族至寶才能引動天道法則嗎?”

萬俟逐鹿頓了頓,“你不知道嗎?”

曲雲織心下冒出不妙的預感,上一次這種情形出現,還是魔尊揭露玄微并非真正的氣運之子,反讓她栽了一個大跟頭,暴露自己這一族能強奪鴻蒙至寶的能力。

“我對鴻蒙至寶的了解并不深。”曲雲織只能這樣說。

萬俟逐鹿倒沒發表什麽看法,他知道曲雲織還有許多疑慮,一時半會沒法回應他。

他收回了手,耐心向曲雲織解答,“你可能有一個誤解,集齊四族至寶能引動天道法則。”

“這句話大錯特錯。”萬俟逐鹿說得果斷,“每一件鴻蒙至寶本身就是一條天道法則。”

曲雲織雖有些震驚,但并不太意外。

只聽魔尊繼續道:“就拿我們魔族的至寶九幽水來說。”

他為了演示,竟将九幽水展示在曲雲織面前。

萬俟逐鹿的指尖滲出一顆小小血珠,漆黑渾圓,漂浮在半空。

既沒有什麽鋪天蓋地的威壓,也沒有暗藏的玄奧之處,這樣一顆平平無奇的黑色血珠,就是魔族的至寶九幽水。

“別聽希辰說什麽九幽水可以洗經伐髓,那不過是神族放出來無關緊要的情報。”

萬俟逐鹿垂眸凝視指尖血珠,風輕雲淡道:“九幽水真正的能力,是改寫。”

“如同魚游水,鳥騰空,各有各的天性使然,而九幽水卻能做到讓魚翔九天,鳥躍水底,草木口吐人言,虎豹淪為餌食,從根本上改寫一個種族的天性。”

曲雲織感到了一種震駭,再看魔尊指尖懸浮的其貌不揚的九幽水,眼神都不一樣了。

一個種族的興衰就流轉在那顆漆黑血珠的表面。

她澀然問出了口,“所以這就是你一介魍魉能登上魔尊之位的理由,你用九幽水改寫了自己的資質?”

他能這樣改寫自己,是否能同樣改寫整個魔族?

一想到魔族人人都具備魔尊這般資質,曲雲織就不寒而栗。

萬俟逐鹿難以置信望過來,一把将九幽水捏碎收入身體,“不是,本尊在你眼裏就這麽沒牌面嗎?”

他指着自己鼻頭,眼睛瞪得老大,超級委屈,“我還需要用九幽水作弊?”

曲雲織無言,上上下下打量魔尊,嫌棄的眼神不言而喻。

不然呢?你真身就是一魍魉,影魔裏最低等的存在。

萬俟逐鹿接收到她眼神中的含義,閉了閉眼,狠狠深呼吸幾口,竭力心平氣和,“這就要說到有關鴻蒙至寶的第二點。”

“那就是單一的至寶無法使用,至少兩件及以上的鴻蒙至寶才能彼此觸發,就連所有者的氣運之子也無法違背。”

“光是九幽水都這麽逆天了,其他三件至寶壓根不下于它,要真能随心所欲使用,這個世界早就亂套了。”

曲雲織一瞬間明白了許多,“神族早已掌控了妖族,也就意味着他們随時能發動至寶!”

這才是神族高居雲上天不得下界,卻始終備受忌憚的原因。

“不錯。”萬俟逐鹿唇角一勾,視線專注凝視曲雲織的面容,“而眼下人族至寶就在你身上,你我二人合力,便擁有了與神妖兩族對抗的資本。”

“所以本尊問你。”

萬俟逐鹿第一次在曲雲織面前毫不保留展示他作為魔尊的威儀,眼含睥睨與質詢。

“你只需要人魔二族至寶滿足一己私欲,還是貪心到要将四族至寶收入囊中?”

曲雲織倏地展顏,笑容鋒銳而豔麗,“我自然是要做一個貪心至極的女人。”

她要拯救此時依然飽受天罰折磨的族人。

解除天罰,唯有集齊四族至寶引動法則這一條路可以走。

“最後一個問題。”曲雲織斂了笑,嗓音平穩,視線帶着評估的意味,“只要回答能讓我滿意,我就答應你的提案。”

萬俟逐鹿難得感到些許緊張,眨了下眼睛,“你說。”

曲雲織一字一頓,“你能否動用九幽水之力,改寫魔族食人的天性?”

萬俟逐鹿怔住,面上神色一陣變化,最後定格在了一個略顯晦澀的表情上。

“我做不到。”他說。

曲雲織眯起眼睛,咄咄逼人,“為何,人族至寶太乙天書就在我這裏,你不是說兩件至寶就足夠彼此觸發嗎?”

萬俟逐鹿眉頭緊鎖,他實在沒想到曲雲織最後一個問題會是如此棘手,心中萬分掙紮與糾結,終是不願欺騙她,啞聲道:“不是不能,而是我不願。”

這話說出口,他明顯感覺到曲雲織看向他的眼神裏已沒了溫度。

萬俟逐鹿也沒法辯解,他只是離開床榻,沉默地單膝跪在曲雲織面前,仰頭,姿态是與以往天差地別的溫和。

“魔族有同族互食的陋習,還有着食人的天性,說是強者為尊,實際不過是将弱肉強食那一套貫徹到底,我們正是這樣的殘忍愚昧,血腥狡詐。”

他像是一只溫順的狼,趴伏頭顱,枕在曲雲織榻邊,一雙清澈的眼安安靜靜看過來。

“可歸根究底,魔族發展至此的原因是恐懼,他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一旦變弱,就會被強者碾壓。”

曲雲織神色毫無波瀾,魔族怎樣,她一點也不關心。

萬俟逐鹿知道她不會聽進去,作為一個人族,她本也沒必要理解魔族的立場,但他就是很想說,唯獨想向她傾訴自己無人可知的內心。

“我幼時就是這樣一路過來的,成日殚精竭慮,每一個擦身而過的同族都有可能在下一刻向我露出獠牙。”

“即便成了魔尊,一旦我露出疲态,毋庸置疑會被魔族一哄而上分食殆盡。”

“弱者受強者壓迫,強者受更強者壓迫,而想要不淪為被壓迫的對象,就只能竭盡全力壓迫其他人,魔族正是陷入了這樣一個惡性循環。”

“我想要改變這一切。”

“但絕非用九幽水這般歪門邪道的手段。”

萬俟逐鹿說這話時,眼神絲毫迷惘也無,他從許多年前就立下了誓言,一直貫徹至今。

“我頒布禁令,廢除同族相殘的陋習,自此魔族不必擔心随時死于同族之手。”

“我約束他們獵食人族的行為,只求飽腹便可,而非對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予以輕賤玩弄的态度。”

“我要從根本上改變魔族,讓他們發自內心認可我的觀念,絕不是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肆無忌憚改寫他們的天性。”

曲雲織鼓了鼓掌,簡短評價道:“很不錯的理想。”

下一刻,她一把揪住魔尊衣領,将他那張滿是正直凜然的臉拉到近前,“但這與魔族必須食人有何關聯?”

“你不是想征讨神妖二族嗎?”曲雲織歪了歪頭,眼中流露一絲惡意,“不如将你們的食譜換成妖族和神族,這下皆大歡喜。”

萬俟逐鹿臉上沒有表情,任憑她向自己傾瀉怒火,再一次重複,“我做不到。”

“人族身上有魔族本能渴望的東西,九幽水也無能為力。”

曲雲織緊了緊手中衣料,最後一把将魔尊甩遠,不想再聽他任何蒼白無力的解釋。

“既然做不到,那就不用談了!”

“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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