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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第 20 章

魔尊沒有滾蛋,反而固執地留了下來。

他想找到一條路,讓他與曲雲織都能得償所願。

一開始談得好好的,二人就各自的訴求産生争議,而後協商解決。

可萬萬沒想到,曲雲織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如此棘手。

還幾乎無解。

作為鴻蒙至寶持有者的他可以斷言,魔族對人族的食欲,是連九幽水也絕無法改寫的。

即便将魔族的天性改得面目全非,成為一個弱小、仁善、見不得血的種族,在面對人族時也會産生吞吃入腹的強烈欲望。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萬俟逐鹿不再放低姿态,緩緩起身,宛如一堵無法跨越的銅牆鐵壁,姿态緘默而冷硬。

“你換個條件罷。”

曲雲織仰頭看他,唇角笑容愈加諷刺。

她可是知道的,卑微蒙昧如邊境魔族,在吃了數不勝數的人之後,也有機會進化成大魔。

曲雲織冷淡的眼神銳如刀鋒,不緊不慢剜上魔尊那張神色低郁的臉。

“不是我提出的條件困難,分明是你毫無誠意!”

人族是魔族進化的基石,而魔尊擺明不肯放棄這一點。

“誠意?”

萬俟逐鹿默默咀嚼這個字眼,笑出了聲。

他捏着曲雲織的下巴,一雙黑沉沉的眼下撇,“本尊要是沒有誠意,會好聲好氣與你商量這些,甚至透露如此之多的情報?”

“要是我事情做得更狠些——”

他俯下身來,近到與曲雲織呼吸交融的地步,緩慢上揚的尾音彰顯壓迫的意圖。

“我根本無需顧慮你的意願,因為你不過是一個階下囚。”

曲雲織也笑了,身處弱勢的地位,她卻笑得恣谑且自如,輕慢地掃視魔尊一圈。

“你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魚死網破?”

萬俟逐鹿憤憤松了手。

他背過身去,在曲雲織看不到的地方龇牙咧嘴揉着一張臉,煩得不行。

掏心掏肺的商量不管用,故作兇惡的威脅更不怕。

這女人怎麽這麽難搞?

要不是看在他喜歡她的份上——

算了。

萬俟逐鹿認命般嘆了口氣,還能離咋地?

他重新轉過身,喪眉搭眼,“我既然想與你達成今後共度的共識,就代表不會說容易被戳穿的謊話。”

“九幽水能改變一個種族的食譜不假,甚至能讓他們無法進食活生生餓到種族絕滅,卻無法讓他們不飲不食也能生存。”

“人族與魔族的關系就相當于後者。”

曲雲織憑自己的閱歷與對人心的洞察,遺憾地發現魔尊之言無一字假話,方才的盛氣逼人淡了些。

“那沒辦法,我的條件只有這一個,而你滿足不了。”

她宣布,“我們談崩了。”

“別這麽急着否定,先聽聽我的想法再說嘛!”萬俟逐鹿眼疾手快拽住她被單,不讓她翻身給自己留個無情的背影。

好容易将人拉回來,魔尊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一臉沉思,終于在曲雲織感到不耐煩之前,猶猶豫豫地說了一句話。

“我們聯姻吧。”

萬俟逐鹿撓了撓發燙的臉,竭力讓自己表情繃得一本正經。

曲雲織:“?”

萬俟逐鹿被她狐疑的目光一掃,思緒一下子成了亂麻,本不是那麽多的心虛一瞬間被戳爆,清清嗓子還差點把自己嗆到。

“就、就是說——”

他吞吞吐吐,“以你我二人的婚姻為見證,達成人魔兩族的盟約,共同對抗妖神二族。”

說起正事,他腦子很快回歸,話語也變得通順,構想一氣呵成,“借由同盟之間的互相監督約束魔族獵食的行為。”

“而你們人族為我們提供渠道合理的糧食。”萬俟逐鹿神色淡淡,“譬如屍體、死刑囚犯、一些感染疫病或其他不方便處理的人。”

曲雲織注視着魔尊。

尤其他臉上在說這話時漠不關心的表情。

她忽而清楚地意識到,再怎麽約束魔族食人,看起來有底線有同理心,但魔尊終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魔族。

“你想與人族結盟,應該去找各大仙門相商。”曲雲織說道,“而不是我。”

人魔二族結盟利大于弊。

神族久居雲上天不得下界,俗世的權力争鬥成了人魔妖三族的游戲。

實則人魔二族間有世仇,争鬥不休,妖族勢力一盤散沙,淪為神族傀儡。

神族才是唯一的贏家。

要是有機會将神族拉下棋盤,相信除了魔族之外,人、妖二族同樣樂見其成。

“這不一樣。”萬俟逐鹿突然說。

曲雲織:“怎麽不一樣?”

萬俟逐鹿牽起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耳根有些泛紅,雙眸卻鄭重地望入曲雲織眼底。

“我是為了你才選擇與人族結盟。”

“自始至終因為你。”

“你的意願才是第一等要事。”

與人族結盟不過是他達成目的的方便手段,聯姻才是出于他小小私心,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那個“意”。

萬俟逐鹿握着曲雲織手的動作緊了緊,深呼吸,胸膛起伏,鼓起勇氣,像是這幾日的輾轉反側壓根不存在,找回了從前那個莽撞又赤誠的毛頭小子,将藏在心底的話語傾吐而出。

“更重要的是——”

他略有些委屈地說:“我也想有個名分。”

曲雲織:“……”

“噗嗤。”她捂着嘴,樂得不行。

堂堂魔尊,不惜與人族結盟讨伐神妖二族,究其原因居然是為了向她要一個名分。

一想到滿腦子情情愛愛的魔尊。

曲雲織笑得更厲害了。

萬俟逐鹿都做好豁出去的打算了,久等不到回應,還被她如此嘲笑,不由惱羞成怒。

掰開曲雲織掩唇的手,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就說你答不答應?”

他語氣兇惡,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不僅紅透了的耳根,還有一張漲紅的俊臉。

曲雲織本想回答,一見到他那紅成燈籠的臉,張嘴又是一串歡快笑聲。

萬俟逐鹿這下真的惱了。

有那麽好笑嗎?

他飄忽的視線落在曲雲織面上,她眉眼舒展,蒼白到不健康的肌膚染上淺淺的粉,是真切到浸透眼底的笑,而非平日裏浮于表面的僞裝。

原來她也能笑得這麽開心。

萬俟逐鹿忽然就沒那麽生氣了。

天性狡猾的魔族一旦找對了方法,在愛情裏一樣能無師自通。

他如同一只害了羞的鴕鳥,雙臂箍上曲雲織的腰身,默默将腦袋埋進她懷裏。

嗓音悶悶,“不許笑。”

曲雲織納罕于魔尊這副宛若撒嬌的姿态,“行,我不笑了。”

萬俟逐鹿唇角得意地翹了下。

“我從前什麽都不懂,對你做了許多錯事。”

“那些不愉快的過去一筆勾銷,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微微仰頭,一雙本該冷峻深邃的黑眸,帶着不符合他身份與年紀的純澈,渴盼又希冀地望向她。

曲雲織垂下眼簾,指尖撥弄他的碎發。

終是回答,“好。”

她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自從曲雲織答應了聯姻的提議,魔尊高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曲雲織叫他冷靜些,他卻坐立不安,恨不得蹦蹦跳跳地滿世界慶祝。

“……你再這樣我就反悔了。”

萬俟逐鹿一個激靈,不贊同地看她,“做人要言而有信。”

曲雲織嘴角抽搐,沒跟這個一遇到戀愛話題就時而精明時而愚笨的家夥計較,提起了正事,“與人族結盟的前提,是你魔族內部安定。”

“別忘了還有激進派勢力不曾收複。”

雖然激進派與魔尊決裂是她搞的鬼,但曲雲織依然能将自己惹的麻煩理直氣壯交給魔尊解決。

萬俟逐鹿一聽到激進派,神色就淡了下來。

“無需擔憂,我與他們本質的矛盾,是他們嫌我鋒芒不足,心慈手軟。”

就算沒有曲雲織鬧上那一出,激進派未必見得有多忠誠。

“但反過來說,如果我撤回禁令,大肆向外擴張勢力,做他們心目中殘忍暴虐的合格魔尊,激進派又會是一把無比好使的刀。”

曲雲織敏銳地問,“所以你打算如何處理?”

萬俟逐鹿咧了下嘴角,“與他們求和,總得意思意思交人出去洩憤。”

“剛好最近抓了不少神族奸細,就用他們,乃至于更遠的未來神妖二族的血祭旗。”

如同以複仇為餌,釣着希辰加入己方陣營,他便給予段幹鴻一個盡情厮殺的場合。

萬俟逐鹿舒舒坦坦抱着曲雲織,讓她窩在自己懷中,“我比不得你會算計人心,作為魔尊也總是無法讨所有人喜歡。”

“不過無妨,我本就不需要臣下的忠誠,只需會駕馭他們便可。”

于是這天,王城大開門戶,迎激進派入魔宮。

曲雲織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段幹鴻,還有另一個與他并排同行的陌生面孔。

看起來地位不下于段幹鴻,且與他并不屬于同一勢力,面容冷淡俊美,只眼神有些許懶散地低垂。

見到魔尊後單膝跪下,态度比以往任何大魔族都要恭敬些。

“那是誰?”她與魔尊交頭接耳。

萬俟逐鹿小小聲告訴她,“此人名為仲淩尉,算是我這個派系的二把手,之前被我派往邊境與段幹鴻對峙。”

曲雲織面露了然,連他都一起來了,此次和談不出意外已有了默認的結果。

她百無聊賴聽着魔尊與激進派據理力争和談的條件,而段幹鴻聽到魔尊要讨伐神妖二族後朗聲大笑,寧願吃些悶虧也要選擇歸順。

在他們即将其樂融融地談完前。

曲雲織驀地出聲。

“段幹大人。”她笑吟吟的,“你是否改為先前宴會上冒犯我一事,向我道歉呢?”

這句格格不入的話一出,場內氣氛霎時冷凝。

段幹鴻面色陰沉,他本來選擇無視了這個人族女人,她卻非要在緊要關頭自己跳出來,提醒他與魔尊之間還隔着這麽一根刺。

“魔尊陛下想如何是好?”

萬俟逐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曲雲織,她這分明是在故意挑事!

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為何要出爾反爾再次針對激進派?

魔尊只需片刻便做出了決定,漠然道:“你無需向曲夫人致歉,無關緊要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總不能在如此場合,公然要求一個即将歸順之人放低姿态道歉。

段幹鴻低聲一笑,“多謝魔尊陛下寬宏大量。”

……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曲雲織幽幽一嘆,“大庭廣衆之前公然拂了我的面子,轉而偏袒段幹鴻,為了一個還不曾歸心的臣下選擇委屈了我。”

“果然是男人的劣根性,得到了就不會再珍惜。”

“你說是吧?”

寝宮內,曲雲織紅唇微啓,幽冷的氣息吐在萬俟逐鹿耳畔,念出了那個她平日絕不會說的稱呼——

“魔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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