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無覓風·31
無覓風·31
陶仲商醒來時,嗅到一股墨汁與檀香混合的味道,他蓋着厚重的棉被,躺着的木板床因為墊了幾層舊褥子尚算柔軟,身上的傷口雖有些疼痛,但更多的感覺是溫暖與幹爽。久違的舒适稍稍降低了陶仲商的警覺心,過了一小會兒,他才遲鈍地覺察到屋子裏還有一個人。
那人的呼吸清淺而均勻,應該正在熟睡,是陳希風,也可能不是。
陶仲商掀開棉被起身,從枕邊摸到了自己的雙刃刀,他提刀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外間。
現在将近卯時,室內雖然晦暗但已能看清物體的大致輪廓,一個人躺在三把椅子拼成的簡易小床上,身上蓋着厚棉被,腦袋下枕着一件棉袍,臉上則搭了一本書。
墨汁的味道在這裏濃了一些,陶仲商将雙刃刀放在一旁的高幾上,伸手輕輕揭起書冊。黯淡的光線中,書本下露出了陳希風清俊斯文的臉,這青年人好夢正酣,渾然不覺有人在看他,他雖然縮手縮腳委委屈屈地蜷在凳子上,神情卻是安寧平和。這小少爺似乎總是這個樣子,不會困擾憂愁,與他最不相幹。
看見意料之中的人,陶仲商準備輕手輕腳地再将書冊搭回陳希風臉上,顫動的書頁中卻抖下了一根靛藍色的羽毛,輕飄飄落在了陳希風的口鼻之間。
陶仲商立刻意識到,這本書是他自己的!他迅速去捏那羽毛,陳希風卻被羽毛拂地鼻腔發癢,打一個噴嚏,睜開了惺忪睡眼。
羽毛被噴嚏揚起,陶仲商伸手捏住,一片昏暗中他與陳希風對視,陳希風睡意朦胧地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問:“陶仲商,你的傷好點了?”問完,他眼角餘光瞥到陶仲商手中的靛藍色羽毛,一下清醒了大半。
陶仲商“嗯”了一聲,兩人相對不語。
短暫的沉默後,陳希風望着陶仲商手裏的羽毛,說:“這是我——”一個“的”字還未出口,陶仲商果斷開口截他的話:“這是我的,你拿我東西。”陳希風被這惡人先告狀的無恥行徑弄地懵了一下,陶仲商又道:“這次就算了,不要有下次。”說完,将羽毛夾回書冊中。
陳希風徹底清醒了,他哭笑不得地說:“一根羽毛而已,你喜歡送你就是了,犯不着用這種要扭送我見官的口氣吧?”
陶仲商倒也不糾纏羽毛究竟是誰的,聽陳希風不争,便簡略地道:“哦。”
陳希風咂摸出一點不對來,陶仲商是話少,但也不至于話少成這樣,而且他們說了這麽幾句了,這任竟然既不譏諷他也沒嘲弄他,太陽今天是要打從西邊出來嗎?
陳希風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他這是……在尴尬?陳希風立刻從被子裏鑽出來,登時被冷氣凍地一哆嗦,才驚覺陶仲商也只穿了一件單衣,便把做枕頭的棉襖抖開搭在陶仲商肩上,自己披起棉被下了椅子,往陶仲商跟前湊了點。
陶仲商微微皺眉垂眼看着陳希風,他長發散開,胡亂披着一件半舊的棉衣,還是俊美無俦、可堪入畫。
陳希風一直知道這個人好看,但在此時才意識到這個人這樣好看,他用肯定的語氣說了一個問句:“陶大俠,你喜歡我?”
這句話兩人都很熟悉,似乎有風拂面,風中挾裹濕潤的水汽與草木氣息,在宜黃河的小舟上,陶仲商也問:“小少爺,你喜歡我?”
屋裏這時并沒有風,倒是天光漸亮,鐘鼓聲不遠不近地響起,已至卯時,窗外鳥鳴聲聲入耳。陶仲商比當初的陳希風鎮定得多,他甚至還能出言挖苦:“一點兒都不,你沒睡醒?”
陳希風也不氣餒,氣定神閑地說:“你為什麽帶着我寫的書,還拿我的羽毛做書簽?”
陶仲商面不改色地回答:“無聊看看,那是我的。”
陳希風眼中微帶笑意,說:“行呗,既然我送你了,就算是你的。”
陶仲商見陳希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沉默片刻,道:“陳希風,這次多謝你幫我,但我第一次見你就讨厭你。”
陳希風眼中笑意漸消,他并不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卻也分得清陶仲商在說真話假話,陳希風有點兒不快地說:“為什麽?你可要講理,別說什麽‘自以為是、年少輕狂、廢話連篇’。”
陶仲商說:“你太弱。”
陳希風一噎,沒脾氣了。
陶仲商接着又道:“弱成這樣,還不老實怕死。”
陳希風悻悻然裹緊大棉被,低頭摸了摸鼻子。
陶仲商卻還沒說完,他最後道:“你有的我都沒有。”
陳希風心中一刺猛然擡頭,定定望向陶仲商,陶仲商不閃不避迎着他的目光,說:“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也不想再見到你,知道了?”
陳希風忽然伸手去搶陶仲商手中那本夾着羽毛的書,口中道:“知道了,那你把羽毛還我吧,我拿去送給妙妙姑娘。”
陶仲商仗着個子高下意識把拿着書的手擡高,脫口怒道:“你找揍!”
陳希風沒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陶仲商頓時意識到被耍,手舉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把書“啪”一下砸陳希風懷裏,冷冷道:“你送誰關我屁事。”
從“關你屁事”變成“關我屁事”,陳希風心裏都快笑死了!但他深知這個時候一定不能笑出來,捧着書清咳一聲收斂笑意,認認真真地說:“弱我也沒有辦法,任兄和張道長倒很強,你要喜歡他們嗎?”
陶仲商臉色十分難看,似乎真的很想打這小少爺一頓。
陳希風忙又道:“至于怕死,我怕呀,我真不敢死,我要是死了,我爹娘、我哥哥、我的一對小侄、我先生、我家的貓和你,都該多難過。”
陶仲商的臉色并沒有好轉多少,任誰聽到自己和貓相提并論,恐怕都難覺得高興。
陳希風的語氣既輕快又愉悅:“既然我有的你都沒有,那你更該喜歡我,這樣我有什麽都會分給你的。”
陶仲商看着陳希風,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難以置信,似乎不能理解,他甚至有點煩躁。并不是不高興,但既然無法給對方期待的回答,這高興的情緒也是短暫的。
陳希風把羽毛從書頁中抽出,別入他的衣襟。那羽毛輕地像是沒有重量,陶仲商擡手把它抽出來,想把羽毛遞還給陳希風,但捏在手上又不遞出去,他說:“你死了你爹娘、哥哥、侄子、老師會難過,你和我在一起,他們一樣會難過。”
陳希風眉毛一挑,問:“難道他們覺得我和你在一起跟我死了一樣糟糕?”
陶仲商被陳希風這個邏輯震了一下,半晌才道:“雖然不至于,但他們總不會想你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陳希風嘆氣道:“就是一年前的我,也不會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陶仲商淡淡道:“現在回家去來得及。”
陳希風一本正經地調侃他:“我和你在一起我父母難不難過還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現在回家去,你肯定是要難過的。”
陶仲商皺了一下眉,他這次沒有嘲諷陳希風自作多情,只道:“我沒什麽能給你的,你想要什麽?給你了你就老實回家?”這是對應陳希風那句“我有什麽都會分給你的”。
陳希風簡直哭笑不得,他單身二十餘年對談情說愛已是生瓜蛋子,這位陶大俠卻比他還一竅不通,陳希風簡直恨不得把表兄盧思安從應天府抓過來,傳授他點脂粉領袖、浪子班頭的絕學。陳希風想了想,問:“陶仲商,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殺掉陸崖主,對不對?”
陶仲商微微眯起眼審視陳希風,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忽然轉到這兒了,還是道:“對。”
陳希風又問:“那假如成功殺掉陸崖主,之後你想做什麽?”
陶仲商一愣,竟答不出話。兩人對望一陣,陳希風一臉意料之中,篤定地說:“你從來沒想過,你覺得你不會活下來,你以為最多也就是和陸兼同歸于盡。”
陶仲商被陳希風點中所思所想,無話可說,默認了。
陳希風雖然知道自己猜中,但看陶仲商不反駁還是失望,人都會想将來,這個人卻當自己沒有未來地活着,沒有期待的人生會有什麽趣味?他慢慢道:“這也太沒志氣,你為什麽要死,我想要你活着。”
空氣中充斥着檀香與墨汁的味道,檀香味是寺廟中經年焚香所殘留,墨汁味是陳希風衣袍上沾帶,陶仲商裹着陳希風的棉袍,被十四年前的風雪撲面迷眼,他就是太想活,才說了那句:“師父救我。”而師父就低聲下氣地向陸兼懇求:“請崖主放他一條生路,讓這孩子活着!”
陳希風見陶仲商沒說話,心中暗嘆一口氣,面上仍舊微笑,道:“你不想我死,我也想你活着,你活下來我有什麽都分給你,天底下絕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任兄還托我告訴你,拂劍門的掌門答應讓你去鎮江為你師父掃墓,帶我一個吧;在太原我還說過請你去順天府,吃绮樓燒鹿肉與羊羔酒、看什剎海的柳絲畫船、喝玉泉山的茶和水、買脫貓兒巷的付記醬菜……你要是覺得我空口無憑,咱們就訂個賭約立個字據。”
羽毛在指尖撚了一圈,陶仲商點點頭,說:“好,賭什麽,怎麽立?”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字據不能寫草書。”
陳希風沒想到陶仲商忽然答應,一時愣住了。
陶仲商彈了一下陳希風腦門,陳希風“诶”一聲回神,立刻披着大棉被一陣風跑到裏間,在包袱裏翻了一陣,發現白紙竟然已經用完,幹脆忍痛抽了兩張剛寫完的文稿翻到背面空處,抓着紙筆墨汁再拖着大棉被一陣風地跑回來。
陳希風将紙鋪到高幾上,抓起筆寫出一紙漂亮的趙體,他邊寫邊說:“這麽着,我們各給對方一件信物,嗯……誰要是在一起去順天府吃吃喝喝之前死了,那件東西就歸對方。”說到這裏,陳希風取出自己的牙制名章交給陶仲商,鄭重地道:“我的名章現在交給你保管,就算你向別人借了錢,蓋上這個印我也只能認賬還錢。”
陶仲商如實道:“我要借錢,你還不起。”
陳希風一想真是這個理,頓覺自取其辱,含恨閉嘴。
陶仲商接過名章收好,略一思忖,從衣服裏貼肉出摸出一個半舊的荷包抛給陳希風。荷包又扁又輕,陳希風接住,一臉狐疑之色抽開系繩,立即瞪大了雙眼:荷包裏折着三張銀票。陳希風震驚之餘還覺得有點熟悉,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對着窗子查看面額,銀票上花押票號印鑒俱全,寫着足色銀一千兩。
陶仲商道:“這三千兩是我攢了一十九年的棺材本,錢現在交給你,棺材我不打了。”
陳希風抖着手把銀票裝了回去,他終于想起這錢為什麽熟了,昨年在內邱為了殺巴山狐胡爵陶仲商拿這銀票做過餌。陳希風心中暗想:天吶三千兩你是要金絲楠木打棺材?平時這麽摳門打棺材這麽大方????
腹诽完畢,陳希風将字據補完一式兩份,陶仲商确認一遍,兩人按上手印吹幹墨痕。陳希風把字據放進裝銀票的荷包裏貼身放好,頓覺自己身價倍增,陶仲商也把字據收起。
收好字據,兩人忽然覺得哪裏怪怪的,但都是第一次和人談情說愛,也說不出具體哪兒怪。
天色已然大亮,陶仲商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虧,他壓了三千兩給陳希風,但陳希風那枚名章多半借不到三千兩,這小少爺也還不起,陶仲商想了想,說:“陳希風,你要是死了,我就用用你的名章去借印子錢,拿着欠條去順天府找你爹你哥還。”
陳希風本來正在欣賞陶仲商的美色,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簡直像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但他凝神再看陶仲商,晨光之中這人眉宇間的戾氣被沖淡,顯出十分俊美風姿,心中自然生出一片溫柔意味,強行忽略掉剛剛那句。陶仲商回望陳希風,見這小少爺眉目清朗、如圭似璧,心中一動,也不再說掃興的話。
陳希風心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正打算冒着挨揍的危險把在太原被占的便宜給占回來,他一只手牽住陶仲商的袖子,陶仲商微微低頭看他。
木門“篤篤篤”響了三下,聶朱言在門外問:“陳公子,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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