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101、身不由己
101、身不由己
聽聞此言,寧遠只能局促地握緊了手中的杯盞,而葉清靈也沒想要寧遠安慰她,随即提起別的話題,問寧遠茶水如何,這是今年的新茶。
之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葉清靈本就不是多話的人,再面對一個不熟悉且啞巴的寧遠,更是無從說起。
兩人安靜喝了許久的茶過後,葉清靈提議要不要去看看寧世恒。
寧遠自無不可。
二人便來到永寧殿裏專門為寧世恒裝修的書房門外,只透過木窗往裏望。
裏面有四人,三歲半的寧世恒,他的老師秦功平,還有負責伺候寧世恒的一丫鬟,一太監。
寧世恒正聚精會神聽秦功平為他講解《三字經》的內容,葉清靈帶着寧遠在窗前站了沒一會兒,就被寧世恒發現,高興地喚着“母妃”,起身從門裏出來繞到窗邊。
秦功平仍在屋內,起身對着打開的窗戶,向葉清靈與寧遠行了禮。
“怎的就這般跑出來了?忘了母妃教你的規矩嗎,你可同老師說過了?”
“是兒臣錯了。”寧世恒吐吐舌頭,轉身也借着窗戶的缺口,對書房裏面的秦功平行禮賠罪,“我不告老師便跑出書房,打斷老師講課,請老師原諒。”
“無妨。”秦功平回道。
得了老師的原諒,寧世恒高高興興撲到葉清靈身邊,同她說起自己今日的收獲,說着說着目光便落到一旁的寧遠身上。他面帶疑惑瞧瞧寧遠,又望向葉清靈,在等葉清靈介紹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這邊母慈子孝,寧遠就站在一旁帶着笑意看着。
“這位是你五姑姑,康平公主。”葉清靈如是介紹。
“五姑姑?兒臣怎麽從來沒見過?”寧世恒疑惑。
“你五姑姑在你出生前便出宮建府了。”
“哦,出宮建府是什麽意思?那我還有一姑姑二姑姑她們嗎?”
葉清靈便為他解釋一番,而寧世恒似懂非懂,眼見寧遠一句話也不說,好奇道:“五姑姑,你怎麽不說話?”
“恒兒!快給姑姑道歉。”葉清靈歉意地沖寧遠笑笑,又忙解釋更多,還要寧世恒為方才的話道歉,“小孩子不懂事,妹妹你別放在心上。”
寧遠不怎麽在意,寧世恒乖乖道歉後他伸手摸摸對方的小腦瓜,想了半天,從手上退下個玉镯子給對方,當做頭回相見的見面禮。他事先沒有準備,且自身沒什麽錢,能拿出手的也只有這镯子了。
寧世恒沒覺得镯子不好,雙手接過道了謝。
葉清靈也并未嫌棄什麽,手搭在寧世恒肩頭攬着他,也對寧遠道謝,說他太客氣了,一家人不必見外。
寧遠覺得寧平江與葉清靈這對父母還算不錯,把孩子教的很好。
這幅其樂融融的景象落入了不遠處晟景帝的眼中,原本嚴肅的神情便柔和了幾分。
他是知曉了周誠去後宮查案的事,又發現寧平江竟也摻和其中,就想先來看看他的小皇孫,等寧平江回到永寧殿再行發問。
他是直奔小皇孫書房而來,沒讓內侍多嘴,因而路過的宮人跪了一地,動靜卻不大。也正是如此,他才能看到眼前的融洽之景。
而直到晟景帝來到近前,這邊幾人才發現,忙跪拜行禮。
“都起來吧。”
晟景帝叫衆人平身,随後進了書房,往秦功平原本坐着的位置上坐下,其他人跟着進來則都站在下面。
等晟景帝賜了座,他們才在一旁找椅子落座。
“康平今日怎麽進宮來了?”晟景帝明知故問。
這話是對着寧遠問的,但在座都知道寧遠什麽情況,而秦功平早就進宮一直待在這書房內對其他事不知情,寧世恒三歲娃娃更不用說,于是負責解釋的只能是葉清靈。
“回父皇,今日宮中有樁案子與公主府有關,康平是随周大人一同進宮來查案的。”
“什麽案子?說來聽聽。”
“回父皇,案子的事是殿下與五驸馬在主持,我們一介婦道人家哪裏敢多摻和,只聽說是宮裏死了人,具體情形父皇還是問殿下吧,他們調查應有進展。康平自進宮便與兒臣妾在一處,所知應是不多。”葉清靈在說話時,還捂住了寧世恒的耳朵。
“那就等吧。”晟景帝對葉清靈的回話十分滿意。這回話體現着葉清靈守規矩,既知大概又不插手,若是她野心太大,凡事都想管,才是隐患。
“可要兒臣妾命人去請殿下回來?”
“不必了,等着他們查完回來,別話說一半一問三不知。”晟景帝遂不再多言案子之事,沖葉清靈懷裏的寧世恒招招手,“恒兒,到皇祖父這裏來。”
寧世恒便小跑幾步撲進了晟景帝懷中,葉清靈與寧遠相視一笑,識趣地起身告退,只留秦功平在旁答話。
他們才出得書房,就聽晟景帝問道:“秦功平,恒兒功課如何?”
那之後,晟景帝說不定還要與秦功平說些前朝政事,葉清靈便引着寧遠去往別處。
才拐過兩個轉角,就迎面遇上一位美婦,年齡比葉清靈大些,瞧着與寧平江的年歲幾乎相當。她的手裏,還牽着寧遠先前隔着水榭遠遠見過一眼的五歲男童。
想必,這就是葉清靈口中的齊氏了。
對于自己幾位皇兄弟的家室,寧遠有所了解,當然,這了解僅限于知道他娶了幾人,其人又是什麽身份,但具體長相,是高矮胖瘦,便無緣得見。
關于這位齊氏,寧遠記得她是禮部侍郎的嫡女,當年寧平江剛到禮部沒多久,便娶了這一位。只不過侍郎的地位遠配不上皇子正妃身份,因而只納做妾室。
但她好歹是寧平江娶的第一個女人,她生的兒子,也是寧平江的庶長子。
瞧着這齊氏要走的方向,就知她也不是全無想法之人。
按身份,齊氏先給葉清靈與寧遠行了萬福禮,她淺淺一拜,直起身便熱情道,“這位便是康平妹妹吧,早聽說今日咱宮裏來了位貴人,眼下一見果然是,妹妹好生标志。”
但凡女子,沒人不喜歡被人誇漂亮,便是男子,被人誇一句英俊,也沒有不高興的。寧遠只覺這人生了張巧嘴,笑着沖她點點頭。
“年兒,這位便是娘親同你說的五姑姑,還不叫人?”顯然齊氏已經給兒子做過了功課。
“五姑姑好,年兒拜見五姑姑。”寧樂年努力繃着小臉兒給寧遠行了禮,但眉眼間仍能瞧出,他是個頑皮的孩子。
寧遠無法,沒撞見便罷,遇上了人家還這般知禮數,他也不好裝聾作啞。然他手上只剩下一只镯子,還是章文昭他娘給的傳家寶,又見葉清靈也等着他的态度,只好從頭上取下一只金鑲玉的珠釵,送給寧樂年做見面禮。
這珠釵的分量,比送給寧世恒的镯子就要差那麽一點。
“多謝五姑姑,五姑姑萬福金安。”寧樂年不懂這些,見簪子漂亮便高興,握着簪子對寧遠說吉祥話。
齊氏的失望一瞬而逝,知道寧遠是啞巴也不好多糾纏,免得話落到地上自己尴尬。
收了見面禮,她便要離開,還要同葉清靈告罪,換得離開的準允,“王妃莫怪,得知父皇來了咱宮裏,年兒也吵着要見皇祖父,我被他鬧得沒法,這才帶了他來。”
她這一番話,是将要見晟景帝的責任全推在自己兒子頭上。雖然齊樂年想見皇祖父是真,卻未必有那麽強烈的欲望一定要見。她這麽說,只是讓葉清靈不好跟個孩子計較,從而阻攔她們母子倆去晟景帝面前露臉。
“應該的,都說隔輩親隔輩親,年兒想見皇祖父有什麽錯,本宮為何要怪罪。”葉清靈端的是大度得體,但細究她那一句說了兩遍的“隔輩親”,卻又不對味。
隔輩親,不就是和父親不親嗎,齊氏有心思,葉清靈也不是那麽好對付。
兩人的明争暗鬥寧遠都瞧在眼裏,他想起葉清靈之前說他命好,從眼下情形來看,那的确是,至少公主府裏沒人招惹章文昭,否則他也要像這些嫂嫂們一般,整日計較分得的寵愛。
若是那樣,他寧願不要章文昭。
他在一旁默不作聲,齊氏讓兒子見晟景帝要緊,也沒對葉清靈的暗諷有所表示,再一行禮,便繞過二人朝前去。
但她才走兩步,就聽葉清靈輕飄飄對寧遠說了句,“聽聞秦大人與驸馬有舊,今日正好都留下用膳,如何?”
齊氏的腳步頓時定住,知道了晟景帝與秦功平都在書房,那麽二人談論朝政的可能便有九成九,否則皇帝沒道理留着一個臣子在旁看自己含饴弄孫。那她這時候闖進去,就成了打斷皇帝議事,她和她的年兒都讨不了好。
賤人。齊氏在心中罵道,難怪葉清靈輕易放自己離開,就是等着此刻她進退兩難自打耳光。
“娘?”寧樂年疑惑地晃晃他與母親牽着的手。
葉清靈聽到動靜也轉回身,略帶驚訝,“齊姐姐怎麽不走了?”
“是,我忽然想起我屋裏還有些事,須得先回去一趟才行。”齊氏只能找個借口。
“什麽事啊娘?”寧樂年到底年紀小,除過齊氏早就教他要說的那些,遇到意外的狀況就童言無忌了。
“是啊,有什麽事吩咐下人去做便是,何以勞煩齊姐姐親自走一趟?不然你說來聽聽,本宮替你差人去做,別耽誤了年兒見皇祖父。”葉清靈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樣。
“不勞煩王妃了,我自己去就好,下人嘛,總是靠不住的,我親自去。”齊氏的臉色已然不好看,拉着寧樂年越過葉清靈匆匆離開。
她在寧遠面前丢了臉,頭也不回,只有寧樂年茫然地回過身,一邊被母親扯着往前走,一邊還不住朝寧遠張望。
可惜寧遠救不了他,他只能祈禱齊氏回去後,別把氣全撒在寧樂年身上。
“妹妹不會怪我吧。”等人走遠了,葉清靈也與寧遠繼續往外走,她冷不丁冒出一句,神色也黯淡下來。
不管內心如何做想,寧遠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唉……我也不想同她争,只是啊,殿下往後的新人會越來越多,我現在管不住齊氏,往後只會更管不住別人,到那一天,我就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這話倒是不假,寧遠卻想着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他不争,就會成為被人利用踐踏的那一個,他可以不傷害別人,又如何能讓別人保證不傷害他?
他們,都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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