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76章 第 76 章
好不容易擺脫八爪魚似的、還打不得罵不得的崔晔, 武神音走出房門都覺得老了好幾歲。
無奈嘆息,如果她能未蔔先知,小時候一定不會再跟崔晔玩了, 他簡直就像是個瘋子, 可怕得很吶。
出來繼續和崔姨母虛與委蛇, 做出一副無奈的姿态:“沒辦法,他也不聽我的,好像還誤會了什麽。”
崔姨母本來也沒真抱什麽希望,神色複雜望武神音一眼, 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讓身邊的霍姍送她出去。
武神音從尹王府出去的時候,又正好遇到讓念, 她一襲白衣勝雪,看到她過來,恭敬立在一旁。
不得不說, 這副裝腔作勢的樣子, 真和他那個該死卻死不了的兄長一模一樣。
武神音突然來了興趣,停住腳步問道,“怎麽這種場合, 令兄居然沒來?”
讓念微微一愣,似乎也沒想到武神音突然會停下來向自己問話。
她反應極快,那點兒怔楞很快消失不見,已經是恭恭謹謹回答,“家兄最近身體不适,只能在家中休養。”
武神音回過頭, 正和她一對冷如冰霜的眼睛對上。
被刺殺兩次都沒什麽問題,現在倒是身體不适了?
她可真好奇, 這個讓慈到底是什麽妖魔鬼怪。
告別讓念,快到出門時候,武神音猝不及防開口問道,“你妹妹還是沒有消息嗎?”
霍姍怔愣的神色很明顯,飛快又低頭道,“多勞殿下挂心,只不過這丫頭到底去了哪裏,現在也沒個準信,希望她平安才好。”
武神音道:“可要我幫忙尋找呢?”
霍姍依舊是那副低着頭恭敬萬分的架勢:“殿下日理萬機,怎麽好讓殿下為這種小事擔憂呢?”
武神音只是笑笑,沒再說話,正當霍姍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又故技重施,突然張口,“我聽說,霍娓的師兄來到了上京,他也什麽消息都沒查到呢?”
霍姍:“殿下說笑了,霍娓師門也不過是尋常人,寧王府都已經滿上京的搜羅過了,又豈是一個人可以找到的?”
至此再無言。
武神音回宮便和謝濯說了讓慈的事情,他也蹙着眉疑惑,這人之前都受傷了,怎麽過了十天半個月才身體不适?
吃完晚飯,又有人進來傳報,說是孟青藍派人來東宮,說有重要事情要見殿下。
武神音雖然疑惑,但也宣人進來了,等看到孟懸壺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無語,“怎麽是你?”
她語氣十分不好:“你來幹什麽?”
崔晔打不得罵不得,孟懸壺可是既能打又能罵。
孟懸壺臉色果然夠厚,像是絲毫沒察覺到武神音的嫌棄似的,依舊笑得和花兒一樣燦爛,“好久沒見殿下,我真是想念得很。殿下不來見我,我只好主動來見殿下了。”
武神音道:“你來見孤幹什麽?”
孟懸壺微笑道:“自然是因為想念得很啊,我之前不是都說過了嗎?”
武神音冷笑道:“孟青藍人呢?她不是說會好好看着你嗎,結果就是這麽看管着你的,讓你直接亂晃到東宮來?”
孟懸壺道:“哎呀你也知道的,我那個妹妹有多麽摳門,家裏連個護院都沒有,現在家裏還只一個女使,誰有空天天看着我呢?”
武神音道:“她若沒空,大理寺有的是是人手。”
孟懸壺道:“殿下說話可真沒趣兒,我一介草民,不偷不搶不殺人不放火,大理寺憑什麽抓我關我?這可是上京國都,天子腳下,殿下位居東宮,更應該講道理。”
武神音冷笑道:“你三番兩次冒犯我,早就可以被大理寺審理了,孤只不過是看在孟青藍的面子,才屢次容忍。”
孟懸壺嘴角揚起:“殿下真是好狠的心啊。”
武神音不耐煩道:“快說吧,你到底是什麽事情。”
孟懸壺聳聳肩,還是吊兒郎當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之前都說過了,純粹是對殿下的思念之情如滔滔江水一般連綿不絕,這相思之苦實在磨人,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迫不得已想見殿下一面,沒想到殿下這個人,永遠都是這麽冷硬。外頭的人還說,殿下最是憐香惜玉呢,真該讓他們自己來試試。”
武神音:“……你要是真沒話說,就趕緊滾吧。當然我也可以讓人打你一頓,再把你趕出去。”
孟懸壺這次居然真沒多嘴,就這樣順從走了出去。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武神音這才發覺,孟懸壺今日居然穿了白衣,往日每次見面,他總是穿深顏色的衣服,今天倒反常。
不過看他離開時的身形,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似的。
這個奇怪的點武神音不想在意,畢竟孟懸壺本來就是一個奇怪的人,他這種人做事,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測。
可腦子裏明白,心裏卻忍不住老是想這回事。
他突然前來,還穿了白衣,是想幹什麽?
就算是想投其所好,現在唯一得他寵的謝濯,也并非喜愛穿白衣t,而且孟懸壺整個人的氣質和白衣可以說是十分不相稱了,一點兒也不飄飄欲仙,反而是穿深色衣物時,總有種山野精怪妖冶詭谲的感覺,雖然不像個好人,但神秘總歸是吸引人的。
她這一走神,就惹得謝濯老大不高興,不輕不重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把她思緒喚回來,才醋意滿滿道,“阿音和我在一起,心裏在想誰?”
雖然武神音剛才确實在想孟懸壺不錯,但又不能告訴他,她她撒謊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在想戈泊文的事情,的新研究出來的糧食産量已經穩定,想來陛下心中正在籌謀,要什麽時候開戰,找個什麽理由開戰了。”
謝濯收起了濃濃酸意,坐直了身體,“開戰?殿下不去勸勸嗎?”
武神音捏了捏他的鼻子:“陛下都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事,我怎麽勸?再說了,就算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也不會聽我的。”
謝濯臉色黯淡一下:“那豈不是真的就要打起來了?”
武神音道:“谷藕生都從別人嘴裏知道了,這恐怕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謝濯沒說話,心裏想的卻是,看來這皇帝太過精明強幹也不是什麽好事,統一天下聽起來是很厲害沒錯,但恐怕血流成河都不止。不知道這一開戰,又要打個幾年,還是幾十年。
老百姓們又哪裏管什麽罪在當代功在千秋呢?只想過好眼前的日子罷了。
若是真打起來,周白魚在民間的口碑恐怕還比不上謝逸了,畢竟謝逸當皇帝的時候,就是修個宮殿什麽的,也沒有太勤,十幾年也只新蓋了兩次,其餘都是修繕,服勞役也有很大可能可以完整回來,但是要是去打仗的話,能回來都成了奢望,更別提全頭全尾的回來了。
謝濯道:“我覺得還是很不妥,如果打仗,鏡州軍雖然是你母親一手培育起來,但将在外,未免有風險。還有鏡州軍一旦出去,這上京城中肯定有人坐不住了。”
武神音道:“你信不信,陛下肯定是要禦駕親征的?這上京城的爛攤子,還是要交給我看着。”
謝濯道:“可……”
他“可”了半天也沒可出來個什麽,武神音便道,“算了,我們別說這些了。你也千萬別跟別人說這些話,要是被有心人傳到陛下耳朵裏……她最近絕對在等着人主動撞上去好拿來開刀。”
謝濯點點頭,表情溫順得像只小羊羔,“我知道。”
武神音就喜歡逗這些乖巧的小動物,當即就按捺不住手癢,捧着他的臉捏了一會兒。
明天,她想去見一見戈泊文,都這麽久了,她們倆甚至還沒正經說過一句話呢。
***
朱巧兒做事的确要比谷藕生山花燃那兩個不靠譜的家夥靠譜很多,在來之前就先打聽過了,戈泊文雖然有禦賜的府邸,但并不怎麽住在那裏,戈府現在住的只有她父親一個,她本人十天半個月也不回來一次,大多直接住在田邊。
幾人來到田邊,輕而易舉找到了戈泊文,收獲的季節已過了,這次産量很是喜人,周白魚正因為這個開始蠢蠢欲動。
抛去內心偏見地看,戈泊文現在的确稱得上是高風亮節。
哪個朝廷大員能活成她這個樣子?住的是田邊随意搭建的木屋,上邊有好大一塊發黴的跡象,極大可能會漏雨,身上穿得也是粗布衣裳,比上京百姓的穿着還要樸素,手上還帶着髒兮兮的泥土,臉上洗得很幹淨,卻也可以看出本來不白皙的膚色。
別人升官發財都是想着養尊處優享受生活,可她偏偏活成了這樣,這讓武神音不由得懷疑,她到底是有什麽更大的野心,還是天性就如此淡泊名利了。
見到武神音後,戈泊文并未行禮,只是颔首道,“殿下來了。”
新來的朱巧兒被武神音誇了,谷藕生本來就不爽,看到戈泊文如此不恭敬,立馬就想着借題發揮,逞一逞威風,“大膽!有你這麽行禮的嗎?”
武神音無奈道:“好了,你先別說話。”
她先是誇贊了一番戈泊文的研究成果,然後目光才投到那片仿佛無邊的農田,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現在就算不會餓死,也要去戰死了。
這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戈泊文道:“殿下居然突然來見我,我以前可是想見殿下很多次,卻都被推拒了。”
武神音避而不答:“我很好奇,你是怎麽和陛下認識的,又怎麽取得她的信任的?”
周白魚的個性她了解,鏡州班子中最後加入的呂媚,也相識近十年了,所以戈泊文這樣的,能三兩年間就得到如此信任的,還是頭一個,恐怕也是最後一個。
戈泊文道:“因為我們從一個地方來。”
武神音愣了一下:“一個地方?”
周白魚是鏡州人,戈泊文也是鏡州人,她們本來就是從同一個地方來啊。
戈泊文道:“是的,同一個地方。”
她轉過身去,好像在看那片田地,又好像是在看向天邊,武神音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兩三點飛鳥,逐漸消失在天地相接之處。
戈泊文:“我來之前,過得很開心很快樂,從來不為吃什麽發愁。”
武神音:“你家原來很富裕?”
戈泊文道:“不,我家很普通,大多數人都這麽普通,在我們那裏,吃不飽飯的人只在少數。人人都可以坐車,沒有行不完的禮,大家看起來都很平等。”
武神音:“世外桃源?”
戈泊文道:“不,并非如此,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什麽世外桃源,只要有人在的地方,永遠都會有三六九等,我們那裏可能會表現得比較隐晦,但依舊不能否認,還是存在的。這種事情,在那裏都存在的。”
武神音道:“但你現在看起來,好像還是很懷念那裏。”
戈泊文微笑道:“那當然。在那裏,只要肯努力,就還有向上的希望,但在這裏,要不是遇到你母親,我恐怕早就死了。這裏的人命太不值錢了,好像生死都不過是別人一句話的事情。”
武神音道:“其實,你也應該知道,一旦你的糧食研究出來,就有更多人要去死了。”
戈泊文道:“是的,我知道。可我能怎麽做呢?一開始,我只是想證明我是個有用的人,後來,我想讓所有人都吃飽飯。再後來,當戰火燃燒起來的時候,我的想法就沒那麽重要了。”
武神音看她一派淡然的神色,不由發了一會兒呆,似乎通過她的構想短暫地接觸了一下那個陌生的世界,然後又不得不回到這個世界。
她心知戈泊文說得對,戈泊文在這個世界,或者說是原來的戈泊文,又或者是沒遇到周白魚的戈泊文,在這個世界是沒有出路的。
權貴子弟不用努力就有光明大道可以走,小富人家的男子可以苦讀詩書考科舉博個前程,窮苦人家的男子可以去做苦力當夥計,絕大多數可以混口飯吃。
但戈泊文能做什麽呢?
她身材單薄,體型瘦小,看起來不像是能幹活的樣子,估計沒人願意讓她當丫鬟。
長相也不夠美麗,連給富人做妾的資格都沒有。
被随便嫁出去、或者是在某個荒年餓死,這恐怕就是她的結局。
“其實只要你想,一切都可以擁有,就算陛下不給你,我也可以給你。”
她話裏暗示的意味已經很明顯,只要戈泊文為她做事,先随便撒個小謊将周白魚糊弄過去,把戰争推遲,她相信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戈泊文道:“我不想要什麽,也不需要什麽。我現在只希望将我該做的事情做好,其餘的事情,不是我能參與的,也不是我想參與的。其他人的安危,不是我能決定的,也不是我想決定的。”
武神音默然不語,戈泊文什麽意思,她已經懂了。
“好吧,那就當我今天沒來過,我也不希望這件事傳到別人的耳朵裏。”
戈泊文道:“這是自然。我從很久之前就想跟你說清楚,可你對我似乎有很大的敵意。”
武神音心裏哼了一下,其實現在也有。
這段時間,她又找機會搞了幾個山家的人,山子倉的官位也被降了幾級,但王寧依舊屹立不倒。
而且,這好像是她單方面的發洩一樣,王寧根本沒有什麽動作,這個認知讓她很是意興闌珊。
一個人的争鬥實在是無趣得很。
武神音道:“你覺得我很莫名其妙嗎?”
戈泊文道:“說實話我是這麽覺得的,我們根本都沒有見過,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好像很讨厭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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