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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古鷹沒有再在中午給寧珵钰點外賣,寧珵钰也就不會丢完垃圾順路把古鷹的東西送回他店門口。
隔了好幾天,寧珵钰以為古鷹就這麽放棄了——放棄也挺好的,他這人,要錢沒錢,要好脾氣也沒有好脾氣,長得麽……寧珵钰對着飛濺了不少白色泡沫的廁所鏡子,端詳半天,小時候可能是好看,現在滿臉寫滿疲憊,他都無法想象自己要真的戀愛是什麽樣子。
寧珵钰苦澀一笑,吐掉嘴裏薄荷味的牙膏沫,咕嚕咕嚕漱口,對着水槽幹嘔了好幾次,再一擡頭,眼睛充了點血,冒着粉色。
“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啊,珵钰。”
寧珵钰笑了笑,“沒休息好。”
隔壁的花大娘來他這理發,坐在了一旁,看寧珵钰給一中學生模樣的小孩兒剃頭,那小孩臉色黑的不行,抿着胖嘟嘟的嘴,死死盯住鏡子裏的寧珵钰,生怕寧珵钰給他剃壞了。
寧珵钰則笑呵呵的,每剪短一點就和和煦煦地問他,“這樣可以吧?”
小孩別別扭扭點頭,他不點頭也不行,他媽媽正站在他身後,媽媽頭發不長,短短別在耳後,耳朵戴倆金色圓耳環,很誇張,泛着光,長長墜着,一身利落的咖色風衣,腳踩馬丁靴,兩手環胸,隐約能見露出的手臂肌膚有彩色的圖案,她沒有化妝,氣場卻是極強,筆直站在椅子後面監督寧珵钰工作般,嘴裏不停地囑咐“剪短點”、“再短點”。
花大娘見着這場面,心裏一樂,“小朋友多大了?”
沒等男孩答言,小孩的母親接過話,“剛上小學,七歲。”
小男孩的嘴撇到了一邊,寧珵钰費了點氣力才讓人的腦袋擡起來,剪子嚓嚓略過前額,清爽的小寸頭便讓他收尾剪完了。
花大娘笑笑,“正是最調皮的年紀。”
女人也不避諱當着小孩的面,低聲斥道,“調皮死了!”
寧珵钰拿吹風機速速給小男生頭發吹幹,說:“剪好了,這裏掃碼支付,可以的話充個會員,每次來都能打個八折。”
女人二話沒說就充了幾大百,拽着賭氣的小男孩,拉拉扯扯地推門離開。
寧珵钰和花大娘齊齊目送那母子,花大娘回過頭,和寧珵钰對上視線,“我也剪頭,剪短就行了。”
寧珵钰“诶”了一聲,帶她去洗頭,在手心打泡的時候,花大娘忽然問他:“珵钰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寧珵钰插科打诨地笑:“大娘怎麽突然問這個,我這不還年輕嗎。”
花大娘倒沒有步步緊逼,只輕輕嘆氣,眼神流露着溫情,徐徐說:“見你一直沒戀愛,問一問。剛剛看見那小孩,我還蠻好奇你要是帶小孩是什麽樣子,其實你也老大不小了呢,我的店開了十多年,你在這幹少說也有七八年了吧。”
寧珵钰手部動作很輕柔,給大娘按摩頭骨,大娘舒服得合上眼,寧珵钰臉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面色平靜,看着滿池子的白色泡沫。
結婚生小孩,這種事情,寧珵钰從來沒想過,他也不敢去想。他憑什麽來承擔一個家庭,又有什麽資歷去教育好一個孩子?以前,寧珵欣還小,寧珵钰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寧珵欣快快長大,平安健康,現在寧珵欣眼見着都要畢業了,馬上也步入社會,慢慢有了自己的個性,讀了大學以後,對他更是愛搭不理,他的生活漸漸失掉了很多意義。
這幾年是這般渾渾噩噩地度過的,以後呢,寧珵钰每每想到自己一輩子就在這店裏,給人剪頭理發,孑然一身,比起輕松,他更多感到的是——絕望。
誰人能知道,寧珵钰年輕時也是有夢想的。
寧珵钰發呆出神,花大娘老早睜開眼睛,好奇瞧着他,瞧了一陣,也不知道寧珵钰在思考什麽,她忽然問:“這兩天沒見你和古鷹來往了,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嘛?”
“嗯?”寧珵钰回過神,面頰浮起笑容——他好像習慣了,對誰呢都是笑臉相迎,說話也沒棱沒角,但花大娘和他認識時間算是最久的顧客了,半身入土的她,什麽人沒見過,怎麽會看不出來這年輕人變臉的戲法呢?她看着怪心疼,畢竟從沒見寧珵钰提起自己家裏人,極少見他發自內心地開心過,眼睛的确彎彎如月牙,讨人喜歡,但總讓她捕捉到一點勉強。
寧珵钰來她花店隔壁這理發店打工到現在自己是老板,幾乎每天都在,如若不是生病,沒有全天缺席的時刻,上午下午晚上,總有一個時間段,能在店鋪裏見到他,操着剪刀,圍着客人轉來轉去理頭發——唯在兩三年前,他一大早拖了一大大的行李箱,跟花大娘要了一束花,不是什麽玫瑰百合這類示愛的花朵,而是向日葵,他捧着向日葵,迎着朝陽,眉梢眼角洋溢喜悅。
花大娘問他:“這麽開心啊珵钰,出去玩嗎?”
寧珵钰搖搖頭,“送妹妹去大學。”
花大娘這才知道,他有個妹妹,居然都上大學了。
不過花大娘沒見過他妹妹,換句話說,寧珵钰的妹妹不來找他哥,神神秘秘的。寧珵钰送完妹妹,三四日後才回到理發店,之後的日子,同先前也沒什麽不一樣,寧珵钰早上八點鐘開門,晚上十點鐘打烊,人多人少都一樣,周末工作日一視同仁,刮風下雨對他更是沒有影響。
“沒出什麽事……”寧珵钰慢吞吞回着她的話,花灑緩緩沖去泡沫。
花大娘:“你也別生氣。”
寧珵钰不解,沒說話,給她包好頭發,花大娘坐起來,補充道,“那天古鷹說了,這飯是他點錯了送你那的,剛來,還沒有具體地址,麻煩你給他送了這麽多天外賣,哈哈,那家夥也真逗。”
寧珵钰愣了一下,這種事情,根本連小事都算不上,那天古鷹說替他去解釋,他壓根沒放心上,他沒想到古鷹真去給花大娘解釋了。
寧珵钰心底蠻不是滋味,總好像欠了人情一般。
給花大娘理完頭發,寧珵钰坐了一陣,趁着下午兩三點,一般沒客人,寧珵钰出了理發店,走幾步便到古鷹那“鷹”字布簾前,站了半天,簾子讓人給掀開,寧珵钰低頭一瞧,一雙馬丁靴,咖色長衣擺讓開門灌進去的氣流給吹得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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