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暗香盈袖(4)
第76章 第九章 暗香盈袖(4)
陸笑塵走回屋裏,朝椅上一坐。除了宋德君透過窗扇瞧着外頭,其餘三人都一聲不吭。他愣了一刻,開口說道:“咱們山上,一直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弟子來了這裏,未必一時就拜師;許多人都是先練一陣,等師父滿意,時機到了,才行禮收徒。展畫屏上山時只有七歲,年紀雖小,卻聰穎伶俐,天資卓著。我們幾個來得早,明明比他大,卻還是比他晚入門。”
紫袖和西樓對視一眼,對這件事都不陌生。各門下規矩有所不同,紫袖在山上長到十六歲才拜師,那些心急的弟子,早就見了不知多少。西樓卻道:“我師父那樣小,師叔們自然是不服的。”
陸笑塵望着他道:“人和人的不同哪,只要足夠大,瞎子也能覺得出。展畫屏學武,一點就透,從不敷衍了事,進境奇快。我們幾個大的固然不服,有意拿些難題去試探捉弄他,他都說得頭頭是道,還纏着我們切磋,衆人逐漸也都心服。後來不到一年,你們太師父便收了他,他才八九歲,竟成了我四師兄。”他頓了頓,轉開目光道,“待我拜師後,眼見着和他的差距越來越大。畢竟年輕氣盛,我十分苦惱,想着若一直如此,實在忒也難看,發奮之餘,甚至想另辟蹊徑。那時大師兄成玉就已對劍法十分執迷,偶爾進山參悟,出關時也有所得。我羨慕得緊,便想學他冥思苦想,提升劍術,就悄悄去山中練功。結果不但一無所獲,還冷得很,便去樹上掏鳥窩,想燒幾個鳥蛋吃。也正因為藏身樹梢,才見到那一幕——”
紫袖幾乎屏住了呼吸,緊盯着他。陸笑塵回憶着道:“你太師父帶着展畫屏,夜裏在山邊練功。我看了幾眼,心生妒恨:怪不得他比我們學得快,原是單獨教導,這份偏心,可曾分給我們一丁點?越是不教,我越是要學,當下便死命看着展畫屏。卻見他甚是聽話,先是演練過劍招,又盤坐在那裏運功,你們太師父在一旁走來走去……忽然便過去在他胸腹間按了一掌。”
紫袖緊緊捏住常明劍,力道之大,直要将這堅實劍鞘捏碎了。陸笑塵看着他說:“那時你已拾來了,整天只知道哭。”又說,“展畫屏當即軟倒在地,我吓得一動不敢動,以為他就此死了,眼看你太師父将他帶走,我鳥蛋也忘了掏,便在山上呆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卻聽衆人都在說四師兄練功走火入魔,要養內傷。後來我去給他送過藥,他迷裏迷糊,只自責練功失了手,竟是絲毫不知情的模樣。這事逐漸也無人再提。”
西樓颔首道:“他以為當真是自己出了岔子,旁人更是一無所知。”
陸笑塵道:“也難怪,畢竟他還小,甚麽都不懂;那裏又偏,師徒二人都以為山邊無人,卻不知道我正在對面瞧着。他養了足近一年才好,又接着練功。要說這一點,我是五體投地:我這一輩子,從未見過如展畫屏這般癡迷武學的人,那個勁頭,縱是你們成師伯也比不了。他重整旗鼓,潛心練武,對旁的事都無心理會,雖然再也不如從前那樣靈氣非凡,仍然将我們落下一截。練到十五歲,少年英才,跟着你太師父下山四處行走,到二十歲便在英雄大會嶄露頭角,始終是同輩中的翹楚。”說到這裏,籲了口氣又道,“除了天生身強體健,也好在不知情。同樣身患不治之症,許多病人不明就裏,倒能多活些年,甚至就痊愈了,都是一樣的道理。”
紫袖顫聲道:“師叔為甚麽不将這事告知衆人?”
陸笑塵苦笑道:“展畫屏不但木秀于林,最後竟繼承了這淩雲山的衣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時那一掌,究竟是不是要害他——萬一是傳功呢?直到年紀漸長,看多了這山上的事,我才明白:你們太師父功力雖高,心胸卻不大寬闊。他收的徒弟,勢必不能比他強才好。其實後來還有個小師弟,也是練功走了火,傷得厲害,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不是沒起疑心,卻又有甚麽用?”又長嘆一聲,“也就是他老人家如今下落不明,兇多吉少,我才敢說兩句;只是他若當真早已仙去,死者為大,你們聽過也就罷了……也是造化弄人,那魔頭若不是逢此一劫,淩雲山哪裏裝得下他?還不知要将世間攪成甚麽模樣。”
西樓道:“既然如此,沒有确鑿證據,師叔不曾吐露此事,也算謹慎。”陸笑塵面色慘然,搖了搖頭,留下他們兄弟幾個,起身自去了。
三人将宋德君送回,又一齊回到書房,紫袖勉強向西樓道:“你昨天說去逼陸師叔,我還不信;如今看來,師父八成……”說到這裏,便說不下去。杜瑤山接過話頭道:“想必是因為探明此事,才着人報複,上來燒了山。若當真如此,你們同魔教的仇怨,可就又要另算了。”
紫袖胸中絞痛,展畫屏竟然小小年紀,就遭了師父的毒手。那時自己還在尿炕和泥巴,別說問候安慰,哪怕他當真病得起不來床,也全然不曉得;他不敢想展畫屏如何扛過那段時日,又掙紮着活下來,竟在山上挨了這些年。
三人在屋裏呆坐半晌,誰也沒有說話。良久紫袖才道:“我頭回見到師父吐血的時候,夜裏曾經潛入這處,想找些端倪。結果聽見太師父和旁人談起……說的就像是師父的傷勢。”他回憶着從前的模糊印象,望向西樓,“況且王爺說師父為了救他受過傷,我只以為師門早已曉得這件事;殊不知太師父還曾有過這一手,如今想來,那時是出于心虛罷。若不是宋師弟提起……”
西樓淡然道:“我猜太師父說起這件事時,宋師弟興許在一旁聽見,才挨了打,甚或是有人想要滅口,沒想到他活了下來。後頭的事,只能等宋師弟更好轉些,才能得知究竟。瑤山平日再對宋師弟多看顧兩眼,以防萬一。”
杜瑤山自然答應,紫袖卻道:“我等不得。太師父的事,我要去向師父問個明白。”
這時一個青衫弟子在門外道:“掌門師弟,大般若寺送了帖子來。”紫袖回頭一看,何少昆匆匆進門,手裏拿着一疊書信。
西樓匆匆掃過,不動聲色地說:“果然……大般若寺要召集英雄大會了。”何少昆忙問:“可是有關魔教的?我聽說了景行門的消息,‘景行雙秀’之一,似是姓高的那位,也死在魔教手裏。”
短短兩句話,紫袖聽來猶如晴天霹靂,沖口說道:“景行門也死了人?那是幾大門派聯合大般若寺,要對付魔教了?”
何少昆不說話,西樓斬釘截鐵地道:“不去。”何少昆欲說還休,半晌只點點頭說句“不急”便出了門。
紫袖直覺不妥,擔憂道:“那不會被人戳脊梁骨麽?說咱們……”“說咱們膽小怕事,被魔教殺得不敢下山了?”西樓笑道,“你管這些做甚麽,罵也是罵我。”
紫袖道:“那不成,光陸師叔一個,就要說許多難聽話。”西樓道:“放在幾天前,陸師叔興許尚有心氣來教訓兩句;如今他必定有數,不會再提這事。你放心去罷,這些都是我該操心的,還怕他們不成?”
紫袖看着師兄不容置疑的面容,莫名踏實起來,當即着手下山。次日西樓将他送出大門,想到興許能破開一個大謎題,師兄弟都面露欣喜,一笑而別。
送走了紫袖,西樓回了淩雲閣,拾掇着桌上亂堆的書冊,随口哼了句小曲兒。杜瑤山正在一旁謄抄他的回信,擡頭說道:“說不準能給大魔頭伸冤,可算高興了不是?”把筆一撂,拍拍身邊長凳,“忙了這幾天,還不來歇歇?”西樓在桌邊坐下,眨眨眼道:“這掌門總算不白當,我不該高興麽?”
杜瑤山看他笑得甚是喜悅,星眸半阖,長眉橫翠,只覺無處不美,不禁心潮澎湃,按捺不住胸中情意,湊過臉去,飛快在他頰邊偷了一吻。随即“啪”地一聲響過,二人都是呆了:杜瑤山面上吃了火辣辣的一耳光,腦袋都被抽得歪了一瞬,駭得兩眼發直;西樓這一掌打得頗為用力,半條手臂都在袖中發抖。此刻二人驚惶對視,方才的歡喜蕩然無存,杜瑤山心中悔意排山倒海滾滾而來,連忙道:“對不住!西樓,是我錯了!”
西樓蒼白着臉,嘴唇哆嗦,倒抽涼氣,眼中驚怒交集,長睫一眨,一行淚無聲直墜下來,把杜瑤山吓得魂飛魄散,滿心想的都是“這下子完了”,當下哀求道:“我錯了,我以後不這麽樣。你不喜歡,我一定不再這樣做。我發誓!求你……”想求西樓別趕自己走,又實在不敢說。他從未見過西樓這樣生氣,只覺得天都塌了,哪裏還有臉求他呢。
西樓扭頭便奔出門去,杜瑤山追出兩步卻不敢再追,兀自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杜瑤山躊躇半日,飯也沒心思吃,回房把自己的東西收拾起來,恨不得這便逃下山去。只是心裏無論如何都想再跟他說句話,即便他不原諒自己,也想好生道個別。他在閣中找了一轉,到處都沒有西樓的身影,問了幾人也說不曾見過,只看着他臉上掌印發笑。他又想了想,便去了西樓帶他和紫袖去過的那處小小石坪。
走到近前,果然見他孤零零抱着膝蓋坐在一塊石頭上,身畔胡亂扔着佩劍。月亮照得四圍光明寬敞,杜瑤山吞下一口畏懼之氣,也不知如何邁開了腿,走到他身旁。
西樓扭頭一看,見他半邊臉上青腫未消,便呆呆盯着,也不說話。杜瑤山見到他的眼神,心裏又痛又悔,那些盤算好的言語,霎時甚麽都不記得。他想着反正要走,幹脆便坐在了西樓身邊,心道:“他若生氣,便讓他打我幾下;拿劍刺我,我也絕不閃躲。”
西樓只不動,杜瑤山開口說道:“我……”只見月色下那一雙眼睛風雲變幻,後頭的字便卡在了嗓子裏。費西樓卻伸出手來,輕輕拂過他面上的掌印,輕聲道:“疼不疼?是我不好。”杜瑤山看他兩眼又逐漸含淚,連忙道:“不疼,真不疼!都怪我太孟浪,我實在是……我……西樓……”他原本想說“我這便下山去了”,出口卻說:“我當真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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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瑤山哥,你寫的甚麽?
小杜:美豔霸總和他的黑帥秘書二三事。
紫袖:……拿好火車票,啥也別帶了,兄弟就是這麽仗義。今天也要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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