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追尾(29)

第0054章 追尾(29)

江喻愣在大廳躊躇不定,耳邊反反複複地萦繞着方才柏梵的話:深處泥潭的他怎麽可能不沾染淤泥。

是啊,他肮髒不堪地出現在他面前還妄圖得到他的同情和庇護。真是可笑,江喻自嘲地看了看對面玻璃映襯出自己的身影。

縱使光鮮靓麗,也難掩久浸大染缸之中散發出的惡臭氣息。

站了不知多久,一直到覺察周遭有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江喻才後知後覺地把口罩戴上,往下拉了拉帽檐,準備擡腳離開。

剛一轉身,就撞上了人。

“誰他媽不長眼啊?”

“抱歉。”撞到人的江喻本能地伏低身姿道歉,“不好意思,我沒看到身後有人,你沒事吧?”

周秣挑了挑眉,眼前的人全副武裝遮遮掩掩,撞到了自己又是一副唯唯諾諾,本趾高氣昂的下巴也勉為其難施舍地低了低,睨了他一眼。

江喻擡眸與他視線相撞,僅露出的一雙眼旋即便詫異地睜大,他摘下帽子口罩,撥了撥淩亂的頭發,擺正身子道,“周總,好巧。”

周秣上下打量一番,原本擰起的眉頭驟然舒展開來,語氣也變得柔和幾分,“你是江喻?”

江喻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眼裏閃着驚喜的笑容道,“您知道我?”

“是和胥嘉譯有幾分相像呢。”周秣笑了笑說,“但你比他多一點稚嫩。”

算是誇他的話。

江喻安慰自己,出道以來他一直被稱“小胥嘉譯”,不可否認它帶給他熱度和關注,更多時候他也樂于去刻意模仿裝扮成他的模樣。

但和胥嘉譯又有着大不同。

胥嘉譯的身份至今是謎,他清高孤傲從不參加所謂的名利場之中,如今又是半隐退的狀态,只有在國際電影節以評委身份出席時,他才能有幸在屏幕上看到他,差不多自四年前的那部電影之後,他就鮮少在大熒幕上出現了。但他的知名度并未減弱,反倒一年比一年的名聲大噪。

可,江喻更多時候又厭惡這個“小胥嘉譯”之稱,因為這個,他都忘記自己真正江喻的名字了。

“謝謝,和胥嘉譯老師有幾分像是我的榮幸。”

“是嗎?”周秣象征性地用手背撣了撣被撞倒的地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而後揭穿道,“我可沒看出你有一丁點的高興。”

“怎麽會?”江喻強裝淡定,“胥老師很優秀,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機會像他一樣在大熒幕裏被大衆認可。”

周秣是個人精,大致是猜出幾分他的意圖,收斂笑問,“吃飯了嗎?沒的話,就跟我一道怎麽樣?”

“…沒有。”江喻猶豫幾秒還是選擇接受,接受無法改變的事實。

周秣滿意地把他攬了過來,氣息貼近地問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很早之前?”

江喻努眉思索“很早之前”的字眼,想了想說,“沒有很早,是今年六月份頒獎晚會的時候見過。”

“原來如此。”周秣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随後便拉了他進電梯。

“下午的會議你就不用參加了。”差不多用完餐,柏梵冷不丁地開口對林戶說,“一會兒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了柏總,我自己回去就行。”林戶放下筷子回,并沒有問他為何突然做此決定。

柏梵自然是不好直說讓林戶回去是別有目的,堅持道,“這麽遠,還是讓司機送你去。”

“但一來一回……”

林戶還要再說些什麽,卻被柏梵強硬地打斷,“我說讓司機送就讓他送。”

“…好。”

“對了,差不多五六點鐘的樣子會有人送東西過來,你到時候記得取一下。”柏梵面不改色地道,“拿到就直接拆開穿上試試。”

“衣服嗎?”林戶問。

“差不多。”柏梵輕咳一聲,“穿上就別脫下來了,等我回來。”

柏梵總會時不時地送他一些衣服,林戶也漸漸習以為常,說了一聲“謝謝柏總”便不再過問。

“那行,走吧。”柏梵見他點頭,心情愉悅地起身又說,“最好先給我拍個照片看看…”

林戶疑惑地微微皺了皺眉。

“确保衣服沒有問題。”柏梵解釋。

“那我還是先不穿上了。”林戶想了想說,“如果衣服有問題或哪裏損壞的話,我穿過的話可能會影響退換貨。”

“……你不穿,我怎麽知道衣服合不合身?”柏梵可不想提前把驚喜告訴他,更不想被揭穿內心的小心思,故作不耐煩地道,“叫你穿你就穿,穿上再發給我,明白了嗎?”

“明白了。”

可能是說的語氣太重,林戶耷拉着臉像是受了什麽極大委屈難以訴說,眉宇間透着幾分陰郁,眼裏還有一絲化不開的陰翳。

柏梵腳步一頓,正要開口,不合時宜的,兜裏的手機響了。

“喂?”

語氣煩躁。

“怎麽了?柏總?是哪個不識相的人惹到你了?”

周秣不懷好意地說,“聽說你也在白桦林?那可真是有緣分,我也在。”

柏梵不予以理會,要把電話挂斷。

似有先見之明,周秣突然喊了一聲江喻,“來,喊一聲柏總,看看你心心念念的柏總會不會跟上回一樣過來找你。”

“柏…柏總,我,我是江喻。”

說話含糊不清,多半是喝了不少的酒。

柏梵抽了抽嘴角,冷笑道,“原來是另有目的。”

“剛…剛才那人是叫林戶嗎?”江喻喝得神智不清,在得知柏梵身邊那人的身份時,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帶着心底也湧現不可名狀的情緒,或是嫉妒或是羨慕。

他又說,“他有什麽好的,不就是被周總玩過的人,你為什麽要選他不選我啊……我…”

話還沒說完,周秣又一把奪了過來,戲谑地道,“晚上有空嗎?到我這兒來一趟呗?”

柏梵咒罵了一句便果斷把電話挂斷,通話停止在周秣的最後一句話——

“我特地給你準備了一個聖誕禮物。”

出了包間,林戶跟在他身後。剛走幾步,面前的柏梵無預兆地停了下來,險些就要撞了上去,他慌亂地側了側身才避免肢體碰撞。

好在柏梵也不過是接個電話,并沒注意到自己的好笑模樣。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發燙的臉頰,思緒又開始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柏梵接電話的語氣不太好,林戶聞聲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視線收回時卻聽到了聽筒裏傳出的熟悉聲音。

江喻?

無意偷聽只是那個聲音着實過于明顯,一下子就鑽入他的耳朵,猝不及防地告訴了他事實,直接印證了他的猜想。

即便認清現實,可當它不留情面地展露在你眼前時,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許的失落、心酸、難過以及生氣等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把他纏繞。

被打亂了步子,柏梵只瞥了眼身後的林戶也沒心情再接下去說剛才的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下午的會可能會開得晚一點,要是過了六點你就先吃飯,不用等我了。”

林戶嗯了一聲,與他避開幾步距離,一前一後走着。

車內,一向善于察言觀色的司機進去就感受到氣氛的不對勁。但眼力見十足的他自然是充當空氣,盡量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生怕撞上槍口成了兩人的導火索。

公司流言蜚語紛紛擾擾,只入職一個月的他也看出林總身份的特殊,可比起他們所說那些包養、上位等的複雜關系,他反倒覺得兩人的關系很純粹,除了多一些別扭外一點都不像他們所言。

就譬如,現在的柏總在林總面前也無計可施,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後視鏡裏看有些生氣的林總。

“先送他回家。”柏梵終于開口說。

司機點頭,“好的柏總。”

別墅離這兒遠,相當于是蘇城的兩端,柏梵的會議雖在下午三點半,時間也綽綽有餘,可他卻還是要求先送林戶回去。

足以見得,兩人關系的微妙。

“還有一會兒你直接下班,我開完會自己開車回去。”柏梵又說。

“好的柏總。”

“嗯。”

簡短的幾句對話後,車內再度陷入沉寂。

林戶一到家,翹首以盼的小年就搖着尾巴在玄關處迎接他。

入了冬,小年就不怎麽好動了,比起去年更為明顯,不知不覺間它來蘇城也有快兩年的時間,但黏人的性子只增不減。

從進門到現在就沒從離開過林戶褲腳的半步,蹭得他的黑色西褲上都粘了不少貓毛。

給小年換了水加了糧,林戶便坐在沙發又開始了畫畫。好像又回到之前在柏林的日子,心情不好便會窩在屋子裏塗塗畫畫,畫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只不過現在多了搗蛋的小年,總愛在他的畫紙上摳出幾個洞來,然後透過那個洞自以為不被發現的躲起來看你。

沒畫多久,他的心情就稍許好轉,也不知柏梵為何又給他買了衣服,明明上個月才買了過冬的新衣,一大堆連衣櫥都要塞不下了。

算了,可能這就是他的一貫作風,林戶心想,對誰都是如此。

冬日的天黑得早,五點多一點窗外就已昏暗,只有遠處的山坳殘留着幾絲日落的橙紅,在黑沉的天空中尤為悲涼。

送衣服的人到現在還沒來,林戶卻來了幾分困意,委頓地縮在沙發一角和沙發角下的小年如出一轍,室內暖風開得足,臉上還泛着紅暈。

意識幾近模糊時桌上的手機嗡嗡地震着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

以為是送衣服的打電話過來,林戶起身趿着拖鞋走到玄關,與此同時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聲中傳來許久未聽到的聲音。

會議結束已是七點。

夜幕低垂,蘇城繁華依舊,高樓大廈間燈光璀璨,霓虹燈、廣告牌閃爍似是五彩斑斓的海洋,柏梵穿梭其間在停車場中找到了自己的車。

室外寒冷侵襲,擋風玻璃都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霧氣。柏梵先是打開了熱空調,在等霧氣化開的間隙刷着手機消息,翻閱了半天,頂上林戶的消息聊天框卻沒一個紅點。

明明衣服顯示已送達,他怎麽不給自己拍照反饋,從五點開始他就每隔一段時間看一次手機,可一直到現在卻沒見他發過一條消息。

也不主動給他發消息,現在都七點多了都不知道他是吃飯了沒有,又會吃什麽。

玻璃上的霧氣慢慢消散,柏梵不悅地把手機丢到一邊,點火啓動車子。

咚,手機在坐墊的反彈下掉落在副駕的地上,屏幕朝上。

懶得撿,柏梵直接駛離停車場往別墅方向開去。

聖誕節的緣故,今日道路尤為擁堵,加上霧氣較重行駛得速度更是慢了,等一個紅燈就足足卡了兩輪。

第三輪綠燈亮起的前十幾秒,地上的手機響了。

柏梵順勢望去,來電顯示是林戶。他故意不去接,晾着他。

第一個未接通,林戶又撥來了第二個,第三個。

第四個的時候,柏梵才緩緩地俯下身去接。

電話一接通,身子還沒起來,身後忽然砰一聲,讓他的身子往前動了動。

靠,追尾了。

柏梵心罵一句,電話接通的語氣也很是不耐,“現在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柏總。”林戶的聲音有些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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