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才子佳人後半場,童話故事轉現實

第36章 才子佳人後半場,童話故事轉現實

柳先生平躺在沙發上,拿冰毛巾蓋臉,不能細究的頭疼。他太太過來,他就是順勢躺在她大腿上。

她聽了他講電話,道:“眼睛那麽大,心眼那麽小。你已經是條件反射了。認識一個人,第一反應是他有沒有用。好的,有用。立刻去摸排關系網,有沒有能搭上的路子。有的,去接觸。接觸之後去摸牌他的交際圈,家裏有兩條金魚都記錄下來。然後就開始抓把柄,喜歡什麽,在意什麽,就是弱點。記錄在案,壓在枕頭下面。好了,那你就能美美睡覺了。”

怕他滑下去,她就從後面托着,一托托在屁股上,自覺不體面。轉念一想合法夫妻,合法吃豆腐,索性按實了,“你就是一點都不相信人性,累垮了活該。”

“诶呀,我頭暈,你對我溫柔點講話。”他擡眼,見她笑了就繼續往裏靠,貼住她的腰,“我算不上挑撥離間,那件事肯定是假的。張懷凝有感覺的。她可惜了,但凡她比你小一點,我都能想辦法把她認作幹女兒。她那個蠢爹媽,丢路上都沒人要。”

“不是這樣的父母,她也磨練不出來。困頓出決心,逆境出人品。”

“诶呀,沒見你這樣幫我講話。”他笑笑,又提起孩子的成績單。

唯一的孩子在國外念書,走他老路,卻沒有他的成績。沒有一門功課能拿 A,幹脆做了個假網頁截圖。她聯系校方要來了真實成績,不是很對得起學費。

但她道:“做個假成績單,是不想你傷心,孩子孝順。作假做的一眼就被看出來,說明他天性老實,不像你滿肚子壞水。”

“诶呀,放水放到洩洪了。”他拿手擋在眼睛上,輕聲道: “檀宜之估計很快就來找你,幫幫忙,把水攪渾點,也不枉費我帶病還出門。再說和你說個好玩的,剛才吃飯,有個服務生的制服是可口可樂一樣的配色。你穿紅色好看,好久不看你穿了。”

她也笑了。他有散光兼近視就是這樣,只對鮮豔色感興趣,別人都以為他是胡說。

輕柔摸着他的發梢,她又道:“我在想一件事。孩子長大一般要三個階段:依賴父母,學習父母,打敗父母。有時也是精神上的父母。張懷凝的親爸媽肯定沒那個資格,那你呢?我還挺想看你的吃個大癟的。”

撫摸他的手,輕輕移到他脖子上,搭着脈搏,她勃然作色,道:“有時候我真想掐死你個王八蛋。不過後來想想,沒必要,不管你,你都差點把自己作死。我才不要為你賠上一生。”

“你已經為我搭上許多了,不差這一點。”他笑着牽過她的手,手指插進去扣緊了,“不必太憂心我,我暫時死不了了。不是我張狂,人一旦孤注一擲要完成某事,賭上所有,那麽老天都會放你一馬,這才是真正的順應天命。诶,你抱緊點,我好像要滾下去了。”

楊浔也值班,見張懷凝站在下面吹風,神色有異,還以為是病人出了問題。

聽她說明實情,他倒是淡然,道:“我們醫院也有啊,不過抓到了會開除的。你如果擔心那個人,可以回憶一下,看看他有沒有兩千八,三千八這樣的轉賬。”

”為什麽你這麽了解行情啊?”張懷凝心亂如麻。

“我爸什麽東西?我去派出所撈他都兩三次了,我還和你裝純?真的擔心的話,你去驗個血吧,我陪你一起去。你也不用太相信我。我不知道男人好起來有多好,但我肯定比你清楚壞起來有多壞。”

第二天是周六,幾個小時就夠來回,不敢在自家醫院做這事。特意戴了口罩和帽子找了家私立。平時體檢只查大病,其實很多小病往往也是夫妻傳染的,醫院裏見得多,但她也沒查過。她無法信任任何人,所以楊浔也一起驗。

在走廊等結果時,張懷凝道:“要是沒問題,我還挺對不起檀宜之的,不過懷疑別人已經是我的習慣病了。想聽我家裏的事嗎?我爸媽是才子佳人故事的後半場。”

許多年前,張母還不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親,自有個姓名叫安婉。她對這個名字是有少許得意的,誰讓同齡人不是玉,就是芳,不是紅,就是寶。要麽就是愛民,愛國,建國。

出社會早,十八歲一到,她就去做工,在服裝廠裏做了一陣,只和女工打鬧。從來談過戀愛,但一出手就選定了一個大八歲的男人。

相遇是帶有傳奇色彩的,鄰居家的小孩在玩球,球打偏,一路滾出弄堂口,停在一個男人腳邊。她去撿,先把球抱起來,再擡頭看見一張含笑的臉。半雨不晴的天,卻在人的臉上渡了柔和的冷光。

“你住在這附近啊?”男人一開口就道。

她面上羞紅,低頭一笑,跑了。不料男人日後每天都來蹲守,風雨無阻。

有一次躲開父親的目光,她找到機會同他去喝咖啡。囊中羞澀,去的是平價的東海咖啡館,一杯咖啡加一份冰激淩,也不超過五塊錢。

沒把咖啡喝回本錢,因為光顧着說話了。她說什麽,他好像都很感興趣。盡是傻話,卻帶着天真的俏皮。像是裁布片裁壞一條邊,和別的女工拌了嘴,計件時數了三遍都對不上。

“我就是傻,數學一直不好,不像我姐姐,打小聰明愛看書。”

“你不是傻,是你的才能在別的地方。有的人有當女強人的本事,有的人有當賢妻良母的能力。但女強人不一定比賢妻良母幸福,一回家看到屬于自己的家庭,那種幸福多少錢都比不上的。"

她含笑不語,臉微微紅。

出了咖啡館,天降暴雨。他帶了兩把傘,給她一把,自己卻走在雨裏。後來才知道,他家裏窮,只剩一把好傘,就拿給他用。

家裏不同意她結婚,父親氣得打斷一根雞毛撣子。她偷了戶口本也要登記,終于是成了夫妻。

新婚第一個月,家裏空無一物,她卻笑道:“今天別人叫我張太太了,我心裏蠻開心的,好像終于和你聯系在一起了。”

他緊緊将她摟緊懷裏,道:“你信我,我一定讓你幸福。”

後來他由別人介紹換了工作,半年連升兩級,手頭寬裕不少,特意買來一個奶油蛋糕犒勞她。她之前沒吃過整個蛋糕,嘴裏塞得鼓鼓囊囊。

他怕她積食,溫柔道:“你不要吃這麽多。”

“你別管我,我偏吃。”

他歡喜她的天真,笑着抹去她嘴角奶油,道:“沒有不讓你吃,你愛吃什麽,我都給你買。我不寵你,誰寵你?”

再後來,財運來了擋也擋不住,他甚至買了車。那一年世紀之交,上海大廈可以預定位子,總覽跨世紀的煙花。

舊樓沒有空調,燒的還是暖氣片,她穿着他送的白羊絨大衣,還凍得指尖發青。

他心疼,道:“你的手好冰,我給你暖一暖。”輕輕牽過她的手,摟進懷裏, “你別怕,你的心,我以後也不會讓它冷着的。”

散場後,他們朝下張望,街上停着一脈的桑塔納,竟然也堵車了。

他笑道:“我們也算是一覽衆山小了。”

那一年,連他們日後高攀不上的柳家都沒起勢,是遠親中的遠,沒怎麽顧及籠絡,只登門拜訪過一次。

回來後就 他們依偎在一起,笑着道:“她怎麽嫁給那種男人,窮書生,眼鏡片那麽厚,外地人,就顧着學英語。近視要遺傳的。”很不屑的語氣,又摻雜着甜蜜,因為他們是登對的,幸福的。

“後來呢?”楊浔道。

“爛掉了啊。人的精神肯定比身體容易爛,也沒個醫院能修修補補。”張懷凝聳聳肩,滿不在意道。

做地産生意要打通上下關節,少不了應酬,洗腳按摩,習以為常。他第一次找女人被抓到,就跪下自抽耳光,涕淚縱橫說是意外。

她是生不如死,但也不能離婚,只能匆忙生一個孩子,用以挽留。

是女兒。他滿心歡喜說,女兒也好,我們又不是重男輕女的鄉下人,我們一起好好幫她養大。

作用只持續了幾年,他又開始不耐煩,頻頻深夜外出。後來想出個主意,圍魏救趙,開始給家裏介紹青年才俊。不是因為他們的好,而是為了剝開體面,展示他們的膿。

青年才俊也是要去應酬的,沒一個能抵擋住。喝酒唱歌洗頭房,妥協得太容易,都不算誘惑了。

“他家裏有個妻子,已經懷了三個月,你說這樣的男人會不會去?”當然去了。

“他挺擺架子的,覺得自己是知識分子,看不慣這種事,你說他會不會去?”怎麽會不去。

“他的那個兒子噢,簡直他女人拼了命生下來的。難産,生不下來,差點就不行了。他喝醉了說起這事,是心疼到流眼淚。你說他會不會去?”這個也去了。

“他這個人愛幹淨的,沒事就愛洗手,這裏擦擦,那裏擦擦。你說他會不會去?”這位自然也跑不了。他還不忘調侃一句,道: “男人嘛,就這德行,這種時候倒不嫌髒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博士。談吐斯文,他先說尼采的哲學, 後講錢鐘書的《管錐篇》,可惜 三杯兩盞下肚,他就開始講法國女人的內衣,英國人的初夜權,和俄羅斯女人的身材。

最後總結出一句曠世名言,一拍大腿,道:“媽的,女人還是要找十八的。”

于是她也看淡了,告訴大女兒,道:“你們爸爸其實也不錯的,比較起來,他至少坦誠,玩一玩就回來了。反正我還是他唯一的老婆。”

交了罰款,生下第二個孩子,還是女兒。他是第二天才來看,痛心疾首道:“讓你去驗性別,你不驗,早知道打掉就好了,我這種有頭有臉的人,別人都有兒子,我兩個女兒,說出去都好笑。”

驗血結果很正常,意外發現是楊浔有輕微炎症 ,醫生建議他少熬夜,快戒煙。不過一個醫生才不會聽另一個醫生的醫囑。

從檢驗結果看,是冤枉檀宜之了,但這事天知地知楊浔知的,張懷凝也不準備道歉。

她對楊浔道:“其實我出來驗血也是想散散心,待在醫院裏,我莫名有點怕。我其實很怕吳小姐的媽媽不過來。那事情就難辦了。”

“電話裏不是說得好好的。 她說會過來的。”楊浔道。

“其實我有點病态,遇到家庭問題總是代入我的父母。如果是我媽,也會這樣滿口答應,然後再也不來。”

“別和我說這種事,我又不是正常家庭出來的,我的想法比你更病态。我怕家屬故意拖延,就是想把患者拖死,然後拿着搶救時的緊急手段告我們。”楊浔自嘲一笑,道: “你還願意相信嗎,人?”

“願意。”

“是具體的人,還是整體的人性?”

張懷凝不置可否。

回醫院前,張懷凝看了眼來電顯示,檀宜之在她驗血時還打了個電話來,她想他不至于那麽神通廣大,但還是做賊心虛。

她立刻回撥了過去,道:“不好意思,我剛才在忙,沒接到你的電話,有什麽事嗎?”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的客氣。

“沒事。不想接我的電話,不用特地找借口。”檀宜之顯然又誤會了,“你對我有意見,也不要用這種假惺惺的客氣敷衍我。”

“什麽毛病?我罵你,你就開心了?”

檀宜之還真的笑了,能聽到嘆息一樣的笑聲,他的态度甚至緩和些,道:“聽背景音,你還在醫院啊?你連上幾天班了?”

“你有病要來挂號?沒事我就挂了。”張懷凝真的挂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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