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落月尋聲

第一章落月尋聲

兩罐果啤、幾串燒烤下肚，矮桌上的氣氛熱絡了不少。

卓玥撕下最後一口肉，撥弄着手中鐵簽，打趣道：“小仙君，你名為尋聲……該不會也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一直去尋那聲音吧？”

“正是。”木尋聲雙手捧着一殼生蚝，認真地點點頭。

卓玥一愣，随即笑道：“人道是，心事心事，是藏在心裏的事；小仙君倒好，天天挂在嘴上……怎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

“迫不得已。”木尋聲鄭重道：“我擔心自己，可能會忘記。”

“哈？你？忘記？”卓玥搖頭，笑着揶揄道，“小仙君對那聲音的主人惦記了那麽久，怎麽可能忘記呢？”

“會的。”

木尋聲垂眸垂了垂眸，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

半晌，他才抿着嘴唇，低聲道：“我曾被困束于混沌中百年，那處分明空無一物，待在其中卻時刻猶如烈火灼心，似要把我融化于那漫無邊際的黑暗中，還好，有一道聲音，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同我話。

他聲音好聽，說話也有趣，我集中聲音專注聽他說話，似乎身上痛楚也減弱不少……

如此，不知聽了多久，直到身上痛楚幾乎不覺，眼前也不再是一片黑暗……”

木尋聲淺淺勾了勾唇，眸中映出一抹溫柔的神色：“如今想來，應當是那聲音的主人救了我一命，留我一縷殘魂未徹底魂飛魄散。”

他明明在笑，卻看得卓玥心下難受。

卓玥實在想不出，木尋聲這樣愛崗敬業的勞模，到底犯了什麽事，竟要被折磨百年，能依靠的，只有黑暗中的一個聲音。

他張了張嘴，本想一問，可看着木尋聲微蹙的眉尖兒，又覺得揭人傷疤，實在過于唐突，又生生将那問句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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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玥腦中天人交戰之際，卻瞥見木尋聲嘴角垂了下去。

方才的笑意和溫柔神色一同消失，取而代之鮮明的愧疚和惱意。

“待我恢複意識後，便想同他道謝，卻發現那聲音早已消失了，周遭也并無他人。我四處尋覓，走了很久終于碰到兩個巡視的差役，便向他們求助。

差役見我不知所尋之人樣貌，便問我，那人同我說了些什麽，我卻突然發現……”

木尋聲頓了頓，片刻後，才頗為艱難地開口，道：“那人明明同我說過那麽多話，而我此刻卻，一句記都不得了……就算我拼命回憶，也只能依稀記得那人的聲音。”

卓玥眉頭微蹙。

他猶豫片刻，還是問道：“這麽問可能有點唐突，小仙君只要回答「是否」就好，無需告訴我詳細原因——你可還記得，你是因何事而被囚于混沌中百年？”

“不記得。”

木尋聲擡頭，看向卓玥的目光意外地平靜，無悲也無喜，仿佛只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我只留有一縷殘魂，進入混沌之前的事，大概是随其他魂魄一并消散了吧。”

卓玥卻感到心底倏地一痛。

在入職九重天科技有限公司之前，卓玥不信神佛，也從沒想過“魂飛魄散”是個什麽滋味兒；

可就在剛剛，在聽到木尋聲說出「魂魄消散」瞬息間，他似乎突然間明白了“魂飛魄散”的感覺——

像是把整顆心捅爛，切散，剁碎，一點點從身體裏抽離出去，眩暈又惡心。

他輕輕拍了拍木尋聲的手背，柔聲道:“都過去了。”

他捏了捏眉心，揮散方才那種不适感，問道：“關于你那恩人，這百年來，你可尋到些什麽有用的線索？”

木尋聲頓了頓。

線索的确是有的。

幻境中那人的聲音與他記憶中極為相似，根據他的推斷，那人極有可能是傳說中的“月卿上仙”，這應當是條相當重要的線索；

只是這線索來得太過巧合：幻境中之事，到底又幾分真幾分假？堂堂月卿上仙，當真順手撿了個便宜徒弟，蟄居人間鬧市別院？此事與自己，又有關聯？

且不論，這條線索中尚有諸多關竅尚未理清，根據已經倒閉的“九重天紅線廠”的官方記載，月卿上仙早已故去百年……

空歡喜一場的滋味并不好受，木尋聲瞬間從蒜蓉與生蚝編織的香甜幻境中清醒過來，抿了抿唇，沉聲道：“暫時，還沒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這樣啊……”卓玥輕輕嘆了口氣，“看來只能等轉正提問了。”

他拎起茶壺，低頭給兩人都添了杯茶水，嘆道，“難怪小仙君這麽卷，根本不下班。”

“無妨，我非活物，本也不需要休息，”木尋聲雙手捧着溫熱的塑料杯，體貼道：“我今日見你睡在藏書閣幻境，人鬼有別，你到點下班即可，不必過分勉強自己一定呆在公司……”

“老板，我絕對不是故意在加班摸魚！”

話音未落，卓玥心頭已警鈴大作。

社畜之魂幾乎瞬間覺醒，卓玥趕忙瘋狂擺手，表示自己只是一不小心看書看睡了，絕不是加班時間摸魚、白薅羊加班費的蛀蟲！

為了避免自己在上班第一天就給老板留下這種印象，卓玥趕忙岔開話題，問道：“對了老板，你知道下午我拿到的那本「無名之書」作者是誰嘛？”

木尋聲頓了頓。

幻境中，那本書就拿在頭戴鬥笠的男子手中，他甚至親眼看着那人往書冊上謄寫，如此看來，那人應當是「無名之書」的作者了。若他猜得不錯，「無名之書」的作者，應當是……

不等他回應，便聽卓玥問道：“可是那什麽——月卿上仙？”

木尋聲心下一怔，他擡眸看着卓玥，面上表情無甚變化，問道：“你為何覺得，會是他？”

“自然是猜得了。”

木尋聲點點頭：“不錯，明天不用來了。”

“哎哎哎，別啊老板~”卓玥掏出手機，點開幾張圖片，推到木尋聲面前，笑道：“再個機會，我重說一次：報告老板，這是我手頭所有證據，推測的！”

木尋聲觑了一眼他手機，言簡意赅道：“展開講講。”

“我下午大致翻了一下，「無名之書」中共記載了三千四百一十二段前世姻緣片段，我随機抽查了百來段，發現無一例外，全部是悲劇收場。

與書架上那些以「編年體」撰寫的《姻緣簿》不同，這些故事遍布各個年代，似乎是被專門挑選出來的。”

挑選。

木尋聲默念着這個詞兒，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他又想起了那個幻境。

幻境中，他那帶着鬥笠的“便宜師傅”的确沒有一開始，就把即将咽氣的钰琰真人與魔女的故事記入「無名之書」中。

那人帶着他藏匿牆頭，仔細的觀察着祠堂內二人的一言一行，直至最後一刻才決定動筆謄寫——

的确像是在仔細核對、确認此二人符合某種标準之後，才決定錄入的。

“挑選”一詞，倒是屬實；只是幻境中這些事，卓玥不應當知道才對。

他正準備發問，卻聽卓玥繼續道：“我今日下午，一共抽查了近100段前世情緣案例，這些故事分布于不同書冊，根據書冊封皮的落款，應當出自不同的記敘者之手。

其中，大部分姻緣簿上的記錄，看起來都像是「工作日報」——寥寥數語、潦草又平鋪直敘地講完感情線發展便結束，公事公辦、讀來甚是乏味；

然而「無名之書」上的記錄卻不是這個風格——起承轉合、抑揚頓挫，不像是工作筆跡，倒像是……哦，哪個年代，應該叫「傳奇」或是「話本」。

木尋聲擡眼，盯着卓玥，問道：“可這與「月卿上仙」又有何關系？”

“呦，那關系可大了。”

卓玥笑了笑：“好巧不巧，我下午還查過兩人——陸夢遙和仇先閣。此兩人的故事記載于玄宸甲子年間的《姻緣簿》上，要說這段記錄，那可真是……”

卓玥“啧”了一聲，掰開手指頭，煞有其事地說道：“師徒、年下、權謀、背叛、刀尖兒抹蜜……要人設有人設，要劇情有劇情，總之，要素過多，簡直就是工作日報中的一朵奇葩，倒是與那「無名之書」有幾分相似。最絕的是，嘿，你猜怎麽着——”

木尋聲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月卿上仙的行文筆法是否引人入勝他不知道，只是卓玥，不去講段子，着實是可惜了。

因此，木尋聲十分配合地問了一句：“如何？”

“玄宸甲子年間那一冊姻緣簿封皮上，蓋有「初月卿」的印章！不出意外，這兩人的故事，應當出自這位「初月卿」的手筆！”

木尋聲十分配合地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于是我便那這冊書與「無名之書」對比了一下，便覺這不止是幾分相似了，硬要說的話，就好比一個是作者大號、一個是馬甲……二者文本雖有差異，但字裏行間文風和靈氣卻一脈相承。”

卓玥點開手機的相冊，挑出幾張拍的書冊截圖，推到木尋聲面前。

木尋聲垂眸看了片刻，點頭道：“風格确實有些相似。但月卿上仙作為初代月老，其文書在九重天紅線廠內流傳甚廣，被後人模仿也不是不可能。

僅憑這個就斷定「無名之書」的作者就是月卿上仙，似乎不夠嚴謹。”

“小仙君說得有禮，”卓玥點點頭，卻調高了手機亮度，“但除卻內容和風格，這二本書中的字跡，也頗為相似。就以「情」字為例吧，這個字幾乎出現在每一本《姻緣簿》的每一個故事裏，并且出現頻率頗高，最适合拿來做比較。”

手機屏幕上，赫然擺着一張拼圖，拼圖中，是足足一百個「情」字。

“這些「情」字呢，都是我從将不同年份的《姻緣簿》故事中挑出來……”卓玥放大了圖片，将屏幕轉向木尋聲，勾唇道：“小仙君就當玩大家來找茬了，親自仔細瞧瞧、找找，這裏一百個「情」字裏，可有兩個是完全一樣的？”

木尋聲蹙着眉頭，一一仔細掃視過去。

這些「情」字形态各異，有的潇灑飄逸、有的娟秀清瘦，有的遒勁有力……有的看着八九成相似，卻在力道和長短上差了一二……總之，幾乎沒有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

之所以說是“幾乎”，是因為那一百個「情」字中，确有兩個字，看起來極為相似，至少讓木尋聲肉眼難辨差距。

“這兩個，”木尋聲指尖在屏幕中間和右下角的位置點了點，“似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木尋聲玩“大家來找茬”的玩了足足十分鐘，卓玥閑得無聊，正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練字。聞言，卓玥趕忙收手擡起頭。

他瞥了眼屏幕，當即鼓掌稱贊道：“小仙君好眼力！ 我翻遍所有書冊，發現幾乎沒有兩個字，可以寫得一模一樣，唯有此二字……”

卓玥手指在屏幕上一劃，放出兩張完整的截圖——左邊，是玄宸甲子年間《姻緣簿》中的原文，右邊，則是「無名之書」中摘錄的原文。

還原度幾乎100%的兩個“情”字擺在一起，卓玥的意圖昭然若揭。

“不會有兩個人，寫得出完全一樣的「情」字，”他勾了勾唇角，自信滿滿地沖木尋聲道：“除非，是同一個人。小仙君以為，這樣可否認定，「初月卿」，便是那「無名之書」的作者呢？”

“不一定。”

木尋聲垂眸，視線落在卓玥身前的桌面上，仔細打量着卓玥方才閑得無聊，用指尖兒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下的一排繁體字上：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潇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木尋聲微微傾身，将手機放在那一排尚未蒸幹的水痕中央，盯着那個水光潋滟的「情」字，問道：“你覺得，這個「情」字，與屏幕中那個的「情」，可有十成相似？”

作者有話說:

卓玥：絕對不可能有人跟他撞字！

木尋聲：常威，你還說你不會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