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倒是很乖
第7章 第七章 “倒是很乖。”
晏朝回到後院時,幾個馬奴正在收拾馬料。
葉嵘遠遠瞥了他一眼,哼了聲,扭過頭去,一言不發地繼續喂馬。
慶遇小跑着迎上來,緊張兮兮地拉住他詢問:“怎麽去了這麽久?殿下罰你了?”
晏朝搖搖頭,“沒有。”
慶遇松了口氣,喃喃自語:“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晏朝從葉嵘身後走過,去喂白獅子。慶遇跟着他,兀自低聲說着話,叮囑他往後還是要小心些,葉嵘今日挨了殿下訓斥,只怕會更加記恨于他。
晏朝彎下腰,往白獅子的食槽裏添了些馬料。他沉默地聽着慶遇說話,心裏想着的卻是旁的事情。
殿下為何要帶他去雲裳閣?
莫不是……要把他送回去?
思及此處,晏朝的背脊頓時泛起一股寒意。
不,他不要回去!雲裳閣那樣的地方,他便是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更何況他本就重傷未愈,今日與葉嵘争執,又添新傷。這副樣子被送回去,哪裏還有氣力再逃跑一次?
算算日子,自離開東郦,已一月有餘,那西良領軍赫連拔也不知追到了何處,若已進了北安……
晏朝不敢再想。
如今境況,他不得不承認,這北安皇宮于他而言,确是最佳的藏身之處。
晏朝垂下眼睛,心事重重地摸着白獅子的鬃毛。
若他去求一求宋落疏,她會願意留下他嗎?
可是晏朝并不知道該如何求人。
十歲那年,為了得到一只漂亮的雪狐貍,他去求了父親。父親沒有理會他,而是把那只狐貍賜給了他的哥哥。
後來母親對他說,要求人,手裏便要有相應的籌碼。
哥哥有父親的喜歡,所以得到了那只雪狐貍。而他,什麽都沒有。
白獅子抖了抖鬃毛,用頭蹭着他的手背,想再要一塊豆餅來吃。
晏朝心不在焉地把豆餅遞過去,心想,在宋落疏面前,他能有什麽籌碼呢?
他只有他自己。
*
小雨淅淅瀝瀝,纏綿不去。
潮濕沁涼的風透過半開的窗子吹進殿中,拂散了檀木香氣。
矮桌上的柳葉瓶裏插着幾枝清晨新折的花。宋落疏閑來無事,便命宮女取來剪刀,坐在榻上修起花枝來。
晚月從外頭進來,柔聲禀話:“殿下,奴婢今日去了一趟雲裳閣,管事的說沈夫人去了京郊采茶,要明日才能回京。奴婢怕打草驚蛇,便先回來了。”
“算算日子,今年的春茶是該下來了。”宋落疏伸手将一枝歪斜的花枝挑出來,“許久不曾喝過春顏了,明日正好去嘗一嘗。”
她想了想,又吩咐了些明日出宮要備着的東西,讓晚月去準備。
殿內安靜下來。雨聲綿密不歇,令人昏昏欲睡,宋落疏放下剪刀,懶懶打了個哈欠。
“殿下,梨白求見。”
小宮女的聲音讓宋落疏從困倦中回神。
梨白?他來做什麽?
宋落疏蹙眉,揚聲道:“讓他進來。”
小宮女很快引着晏朝進了殿。她朝宋落疏行過禮,便悄悄退了出去。
“何事?”
宋落疏倦懶地擡起眼,瞥向跪在殿中的晏朝。他仍舊穿着那身素淨白衣,黑發半束着,如墨色一般瀉落在肩頭。聽見她問話,晏朝才仰起臉,輕聲說:“奴有一事想求殿下。”
“求本宮?”宋落疏幾乎要笑了。他是不是還沒弄清自己的身份?一個奴才而已,竟敢有求于她?
她哼笑一聲,望向晏朝的目光帶了幾分玩味,“你且說說,是何事要求本宮。”
“奴懇請殿下,不要把奴送回雲裳閣。”晏朝望着她,鴉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殿下救命之恩,奴謹記在心,只求殿下将奴留在身邊,奴會好好報答殿下……”
宋落疏眸中浮現訝然之色。看着少年眼中隐忍的哀求,她很快明白過來,晏朝誤會了她的意思。她是要帶他去雲裳閣問話,與沈夫人當面對質,問清他的身份底細,而并非要把他送回雲裳閣去。
“本宮……”
宋落疏本想說她并無此意,讓他回去做事,可看着眼前這張過分俊俏的少年臉孔,她忍不住生了幾分逗弄的心思。她随手從小桌上的瓷碟裏揀了塊芙蓉酥來吃,餘光瞥着他,慢悠悠道:“哦?你打算如何報答本宮?”
晏朝愣了愣,他沒想到宋落疏會這般問他,一時有些無措。他抿了下唇,小聲道:“殿下要奴做什麽,奴便做什麽。”
宋落疏的視線停留在晏朝臉上。他的瞳眸似琉璃一般明淨,瞧不出半分欺騙,乖順跪在榻邊的模樣,像一只溫馴的小狗。
宋落疏有一瞬恍惚。
在這深宮中,她見過太多雙眼睛,每一雙眼睛都暗流湧動,每一雙眼睛都暗藏心計。
而晏朝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只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宋落疏盯着晏朝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過來。”
晏朝膝行着往前挪了幾步,視線裏是她朱紅色的裙裳。她膝上放着一枝還未修剪的白玉蘭,嬌.嫩的花瓣上沾着雨露。他盯着那枝玉蘭看了良久 ,才敢悄悄擡起眼,去看坐在榻上的宋落疏。
涼風驟起,她發間的步搖垂珠輕輕晃動。
蝴蝶一般,撲進他的眼睛裏。
宋落疏傾身,指腹撫過晏朝的面頰。那日掌掴留下的瘀痕已經消退,只剩下凝脂般的雪色。
她盯着晏朝的臉,手指慢慢移到他的頸間,然後毫無預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嗚……殿下……”
驟然被剝奪了呼吸的權利,晏朝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之色。他白皙的臉頰憋得通紅,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漆眸濕漉漉的,哀哀地看着宋落疏。
宋落疏沒有松手。她看着晏朝的眼尾因為痛苦而洇出緋紅,感受着他單薄的身體在她的掌心中顫抖戰栗。
她以為晏朝會掙紮着去掰開她的手腕,可是他沒有。
自始至終,他只是用手緊緊攥着衣擺,哪怕喉間窒息的痛苦令他幾乎要将布料扯碎,也不曾碰到她分毫。
宋落疏慢慢松了手。晏朝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無力地撐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宋落疏垂眸看着跪在腳邊的少年,他纖細的頸間殘留着她的指痕,淡紅如胭脂。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撫摸着他的墨發,似在安撫一只受驚的白兔。
“倒是很乖。”
晏朝捂着心口,猶在喘.息,他驚慌地仰起臉,額上早已沁滿冷汗。
宋落疏瞥了一眼腳邊,慢悠悠道:“本宮的花兒掉了。”
晏朝順着宋落疏的視線看去,她膝上的那枝白玉蘭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靜靜躺在他的身側。
他驚魂未定地緩了口氣,正要伸手去撿,瓊花的聲音遠遠隔着珠簾傳來。
“殿下,姜公子求見。說是帶了樣東西給您。”
宋落疏蹙起眉,聲音顯然有了幾分不悅:“就說本宮歇下了。”
瓊花為難道:“回殿下,姜公子說這件東西十分重要,必得親手交給您。您若不見,只怕姜公子要在外頭候到天黑了。”
宋落疏的臉色冷下來,“罷了,讓他進來。”
她知曉姜塵脾性,今日若不見他,明日他定會再來。還不如早些将他打發了。
“是。”瓊花應了一聲,轉身去請人。
聽着瓊花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晏朝慌忙把拾起來的玉蘭小心遞過去,輕聲道:“那奴先告退。”
“不必。”宋落疏接過他手中的花枝,随手插回柳葉瓶裏。
晏朝愣了愣,公主要與旁人議事,他留在這裏……怕是不妥吧?然不及他細想,殿外已傳來瓊花的聲音:“姜公子請。”
姜塵緩步走進殿中,懷裏抱着一只做工精細的漆金長匣。他唇角帶着溫潤笑意,朝宋落疏行禮:“叨擾殿下了。”
宋落疏擡手,示意他起身。姜塵站直身子,這才注意到宋落疏的榻邊還跪着個人,唇畔的笑容頓時一僵。他盯着晏朝的背影,默了默,語氣尋常地問:“殿下,這是……”
他幾乎日日來往長樂宮,從未見過有任何男子能在宋落疏榻前伺候。
不過幾日的功夫,公主身邊竟添了人麽?
宋落疏的視線掃過姜塵懷中的匣子,她未答,只淡聲說:“姜公子不是有東西要給本宮麽?”
“昨日新得了一支翠玉累絲珠釵,想來公主戴上定會好看。”姜塵很快重新笑起來,他神色如常地走到榻前,把匣子遞過去。
“這就是姜公子說的要緊物件?”
“送給殿下的東西,自然是極要緊的。”姜塵打開匣蓋,柔軟的綢布上放着一支精巧的釵。他溫柔笑着,語氣也輕輕柔柔。只怕換做天下任何一個女子,都會被哄的心花怒放。
宋落疏始終面色冷淡,聽他這般說,也不過是略略掃了一眼那支珠釵,然後喚來宮女将東西收下。
“姜公子有心了。本宮乏了,姜公子這便回去罷。”
“是。那臣不叨擾殿下安歇了。”
姜塵垂眸行禮,忍不住瞥向跪在一旁的晏朝。長樂宮裏的奴才他大多都有些印象,可眼前這張臉卻陌生。少年乖順地跪在宋落疏裙邊,只露出半邊側臉,卻已能看出他的容貌不俗。
姜塵直起身,臉上仍挂着溫潤的笑。他規矩地退出殿外,瓊花迎上來,客氣地送他出去。
幾個灑掃的宮女遠遠望見姜塵,忙退向兩側,低頭行禮。
她們都認得這位姜公子。
姜塵仿佛沒有看見她們,直至走出十幾步遠,他才停下步子,轉頭看向瓊花,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 “殿下身邊何時添了人?怎麽我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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