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章
第 46 章
楚汐神智異乎尋常的清楚。
原本他這樣的身體情況,第二天一定會很快的惡化陷入昏迷,但是奇怪的,他的神智很清楚,甚至在鄭平帶他上車的時候他還稍微眩暈了一下。
一個昏迷或半昏迷狀态中的人是不會暈車的,楚汐這時清醒着,車開到半路就開始暈了。惡心,想吐,什麽都吐不出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鄭平一直把他摟在懷裏,就像是摟着一個最最珍貴最最心愛的寶物一樣一點不放手,甚至都沒有稍微把楚汐往車窗口透氣的地方放一放。
“醒了?感覺怎麽樣?”
“……”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車在碼頭停下,換了船。楚汐俯在欄杆上吐了兩口,全是清水,擡臉時臉色很難看。他最近臉色一直不好看,但是人還是有精神的,就算他躺在那裏、醫生和董莎圍着他團團轉,他也能讓所有人都知道:楚家的大公子他還撐着在,沒有倒下,楚家也就還屹立着不會倒。
這種存在感不是每個上位者都有的,在某種特殊的時候,楚汐給人的這種感覺會特別鋒利。也許是臉色太蒼白所以顯得眼神格外犀利的原因,他漆黑的眼睛緊緊盯着鄭平的時候,鄭平覺得自己很難回避他的問題。“你要帶我去哪裏?”
鄭平說:“……島上。”
“什麽島上?”
“我自己的島。”
“你在躲着誰?”
鄭平不回答,楚汐步步緊逼:“董莎?金石?楚家?——還是你怕我?”
鄭平有剎那間啞口無言。就算他不想承認,他也不得不說,當初把楚汐千方百計帶離香港就是想削弱他的勢力,好讓他歸從于自己。楚汐身後的力量太大了,百年大族不容小觑,他想完全的得到楚汐他就必須要避開楚汐身後的鋒芒。
這是完全正常的行為,土匪看上了公主,總不能硬碰硬的跑去朝廷上對皇家說,我看上了你們公主把她嫁給我吧。正常土匪慣有的思維就是去把公主搶來,然後遠走他鄉,一輩子都要千方百計的不被官府捉拿到。
但是鄭平面對楚汐的時候卻有種理虧的感覺,原來不覺得,現在這種感覺很強烈。船還沒有開來,淩晨的天光還不是那麽亮,楚汐坐在碼頭上,一只手搭在膝蓋上,就那麽随随便便的坐着,比了個手勢給鄭平:“打個比方說,你說你喜歡我是吧。”
鄭平說:“是。”
“從什麽時候開始起?”
鄭平不知道怎麽回答。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是捕獵,什麽時候是獵殺,什麽時候是獨占欲,什麽時候是喜歡,什麽時候是愛?
——這誰能說得清?
“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在我家,你就讓我很不舒服。”楚汐說,口氣裏還帶着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當時你沒必要表現得……那麽拙劣,你完全可以直接對我說,楚汐,我很欣賞你,甚至我很喜歡你,你能留個手機號給我麽?——我雖然脾氣比較烈,但是也沒有到随便就對表達好意的陌生人下殺手的地步。”
鄭平還是沉默,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然後你可以打電話給我,聊一些正常的話題。我們可能會有一次讓彼此都愉快的合作,然後可能會合作很多次,成為比較好的朋友。我這人沒什麽朋友,你又不是很難相處的一個人,明明一步一步走過來都可以很正常,我們可以有時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這樣的話就算是你想有更深一步的發展我也不是不會考慮。別那麽看着我,是人都不會反感別人喜歡自己。按我說的發展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雖然長,但是穩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覺得自己能接受你,那麽我們起碼可以保持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良好的感情關系。”
楚汐說:“你的急躁和破壞欲讓一切都毀了,現在你又回來,說你喜歡我,還想帶我走。”
他的神情好像在說:你看,你又來了。這讓我如何信任你不會再傷害我?
鄭平突然覺得無話可說。一切的錯誤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實際上在一開始他就想錯了方向。
楚汐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往回走:“我還是回去比較适當……雖然我也有那麽一點喜歡你,但是我命弱氣虛,萬一一條命都耗在你身上了豈不是很虧?”
他剛走兩步被鄭平拉住了,鄭平擋在他身前,雙手緊緊的按着他的肩膀,神色慌亂:“那我們……我們……你覺得還有什麽補救的辦法?”
楚汐突而覺得想笑。這個男人這麽愛他,愛得連命都不要,他卻刺了這個男人一刀然後把他推下了海。赤裸裸一點餘地都沒有留的謀殺,已經是絕情到了極致;然而在這個男人僥幸逃生回來之後,竟然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問他:你覺得我們還有什麽補救的辦法?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賤的人麽?
沒有了吧?
這麽賤這麽傻腦子這麽二的人……怎麽就給我遇上了呢?
楚汐于是就真的笑了起來。是的,他還是很虛弱,沒辦法走動,說話也說不快;是的,他還是落在了鄭平手裏,他沒法逃脫,也不想逃脫;但是明明是相同的場景和相同的人,有一件事卻很不一樣了:都是被挾持離開香港,這一次他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真是奇怪的感覺。這個男人給了他這樣的安心,這個男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向他宣稱: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我永遠都跟着你!我永遠都是你的,只要你不抛棄我!
……就差沒有明說‘你勾勾手指我就會飛快跑來’這樣的話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手裏的資産,有鈔票,有房産,有黃金;其他人對楚汐來說就像是鈔票和房産,值錢但是會貶值。鄭平是黃金,雖然金價也可能下跌,但是黃金總是硬通貨,總是你最後可以倚靠可以倚仗的東西。
“——辦法是有的,”楚汐慢慢的、斯文的、仿佛每個字都在唇舌間濕潤了一般的說,“……我這輩子沒被人追求過,你可以試試……當那第一個。”
重頭開始?
不難的,真的不難。
至少對鄭平來說一點也不難。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楚汐不愛他了,楚汐想殺他了,楚汐不要他了,就算他擁有全世界那又算得了什麽?海灘上絕望的痛哭聲猶在耳,轉眼楚汐又給了他一個希望,對鄭平來說就好像是一個失去了最心愛的寶貝的孩子,轉眼間就發現自己丢失的珍寶就在街角。
滿身的傷痕返身就能忘記,心裏最柔軟最敏感的地方被刺了一刀,疼得都蜷曲起來,但是那又算得了什麽?不是還有希望嗎?
楚汐不是又給了他希望嗎?
鄭平的島嶼在離香港五十海裏的地方,并不很大,但是島上倒是很精巧,正是春濃花開的時節,紅牆綠窗的小別墅在花團錦簇之下格外有情調。這座島嶼已經被專人打理了有一段時間了,楚汐看到的時候并不怎麽很驚奇。一個做着介于政府和黑道之間生意的人,一個有着很硬的後臺但是又不能上臺面的人,留個安靜地方給自己一條退路真是再正常不過了。再說這樣非公海海域內的島嶼對有後臺的人來說并不很貴,為什麽有人會放着這樣增值的投資不去做而把錢花在賭場和酒桌上呢?
鄭平對一個手下招招手說:“你過來。”
手下走過去低聲問:“鄭先生有什麽吩咐?”
“你帶這島上的所有人走,啊,留下一個花匠,其他的統統都不要。每天按時送食物來就行了,生活用具也添一些。”
“那誰來照應您呢?”手下感到很惶恐,要知道鄭家這個獨子生下來就是傭人團團圍着養大的啊,哪一次自己動手哪怕洗一雙襪子?
“我自己可以動手,還有別叫人打擾我們,叫劉轍暫時掌管大局。”
……典型的戀愛中的男人智商為零吧,手下腹诽着,忿忿的想。
楚汐推開別墅的門。花園小徑芬芳滿溢,陽光灑在他臉上,許久沉疴的人也會透出一點暖意。純白的地毯、精巧的布置,窗簾一拉開頓時滿室陽光,映得客廳裏的小擺設都熠熠生輝。
鄭平讷讷的說:“很久以前就布置了,他們說你睡房是這樣的……”
楚汐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問:“你怎麽知道我睡房是怎麽樣的?”
鄭平大汗。他當然有在楚家安排眼線,那眼線還一直打通到了楚汐日常生活貼身伺候的身邊去了;鄭平也沒有叫他幹什麽,就是注意楚汐愛吃什麽愛玩什麽愛看什麽書,房間怎麽布置花草怎麽擺弄。楚汐畢竟毛病多,你不能指望一個嬌生慣養出來的公子哥兒沒點生活上的惡習,所以林林總總的一堆細碎布置下來也很是傷了一會兒神。
結果就是弄出來一個完全是楚汐口味的房子,原本打算等柯以昇的事處理完後就獻寶一樣獻給楚汐看的,結果之後離亂一場,迷迷茫茫,幾乎重生。兜兜轉轉之間仿佛還有那麽一條路,于是立刻就把全部的賭注壓在那條路上了。
真是獻寶了,他再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押上去的了。
幸虧楚汐也沒有追問。他拉開窗簾,退後幾步,然後坐倒在沙發上。他全身骨骼疼得發慌,但是他沒有讓鄭平看出來。
“現在,”楚汐說,“鄭先生,請你重新向我介紹一下你自己吧。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兩個人之間交往的第一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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