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41章
沈無書疾剛剛疾步跨進那間卧房,人還沒有看到,已經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他眼皮一跳,穿過闱帳走進去,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謝經年側卧在床榻上,身體抑制不住一般輕輕抽搐,單薄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眉宇緊蹙,唇齒之間不斷湧出暗紅的血,夾雜着細碎的血塊浸濕了一大片被褥。
他意識已經有些不太清明,多日來雪白的面孔上此刻也攏了一層青灰,那是……垂死之相。
這一天明明是在意料之中,可是真正到了此刻,卻又如此令人無措絕望。
薛景衍跪坐在他身邊,臉色幾乎比謝經年還要難看。
他抓着謝經年的一只手,整個人劇烈的顫栗。
沈無書将他一把拉開,一針在謝經年的穴道上刺下去,蕭雲遲此時也端着藥到了他身邊,臉色同樣灰敗難看。
沈無書一言不發,一手托起謝經年的頭,一手接過藥來,送到他唇邊時,還是猶豫了。
“怎麽了?”薛景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口問,“沈大夫?”
“無書……”沈無書不去看這兩個精神已經極度緊繃的人,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将藥喂進了謝經年嘴裏,可後者眉頭一皺,喝下的這一口藥混着血吐了出來。
“他吞不下去。”沈無書低聲說。
“我來!”薛景衍從他懷裏攬過了謝經年,一手接過藥自己仰頭含了一口,與謝經年唇齒相對,把藥汁渡給了他。
——別吐,咽下去。
——阿離,咽下去。
他在心裏暗自祈求,終于将那藥一口一口喂進了謝經年喉嚨裏。
雖然還是吐了幾口,但總算咽下了小半碗。
抱着已經昏迷的人,薛景衍只覺得心都碎了。
“沈大夫,怎麽樣……”薛景衍雙唇與下巴都沾了血,他也沒有去擦拭,努力穩着心神去問沈無書。
“阿離沒事了吧?”沈無書不說話,皺着眉去試探謝經年的脈象。
試來試去過了許久,他累極一般在床沿坐下來,垂着眼眸沉默。——沒能試探到他期待的脈象。
“我知道……”薛景衍喑啞着聲音,“我知道阿離身體虧損的太重,如果你要什麽藥材,無論多麽珍奇稀異,我……我都可以尋來的——”
“你要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治好阿離,我什麽都可以給你的……”
“沈大夫,我求你。”薛景衍氣息不穩地訴說着,努力使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無書……”蕭雲遲也是擔憂地問他。
“崇王,蕭雲遲,”沈無書終于對這二人輕聲開口,“我實話告訴你們,我方才給阿離喝下的是靈須草——我不能保證,這藥究竟是能清除沉無引救他于瀕死,還是讓他就這樣永日昏迷無法蘇醒……”
沈無書臉色蒼白的擡起頭,“這藥太邪魅,我琢磨參試了許久——我沒有把握——”
他側過臉去沉重的咳嗽了兩聲,“我也許——救不了他……”
房裏面是死一般的沉寂。
終于,蕭雲遲動了動,他鉗制住沈無書的肩膀,沉聲問,“既是如此,你怎麽能把藥喂給他?”
沈無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濕漉漉的雙眸裏仿佛星辰落盡的暗沉夜空。
“蕭閣主,”這次說話的是薛景衍,此刻他好像過于冷靜了,從神情到聲音都是無底的沉寂。
“你不要責怪沈大夫,我知道——”他頓了頓,“那碗藥不喂下去,阿離此刻只怕已經……方才阿離已經是彌留之際了。”
他用風音遞過來的濕帕子輕輕擦淨謝經年滿是血跡與細汗的面孔。
“沈大夫,到了此時,可還有什麽我能去做的嗎?你要什麽藥材,或者要宮裏的太醫相助,我都可以的。”
沈無書輕輕搖了搖頭,“等吧,”他說,“等。”
等他能不能醒過來。
整座宅邸陰雲籠罩,人人都絕望驚慌時,薛景衍卻冷靜下來了。
他言行自持,将謝經年也照顧地十分妥帖。
握着謝經年冰涼的手,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夢見栖月閣的梨花開了,清香迤逦堆滿了枝頭。
醒來時,才發覺外面又下了一場雪,遠處巍峨的曌山已經披了一層白。
薛景衍出神地望了片刻,回到床榻前坐下來,“等春日,等梨花開了……”
他輕輕摩挲着謝經年的臉頰,“阿離——”
眼前的人不言不語,連氣息都清淺地難以捉摸。他在謝經年的眉心溫柔一吻,“等我。”
沈無書的房門緊緊關着。每個人都看得出他心神郁郁,卻不似從前一般動辄摔碗砸盞,發作起來,即便是蕭雲遲價值千金的暖玉芙蓉杯,他摔起來也毫不手軟。
這一次,他安靜地有些可怕。連蕭雲遲在他房門外徘徊許多次也沒有能開口喊他。
除夕的這天清晨,天還沒亮,有人扣了他的房門。
沈無書靠着矮桌席地坐着,地板和桌案上散落着大大小小裝藥的瓶子。他在黑暗中深深地埋着頭,蒼白的指尖慢慢收緊。
叩門聲又響起來,沈無書不耐煩地喊道“滾!”
“沈大夫,是我。”門外卻是薛景衍的聲音。
沈無書一愣,按着桌案站起身來。“阿離怎麽了?”他打開門,有些慌張地問。
薛景衍失落一笑,“沈大夫,阿離還睡着。我必須要出去一趟,還望你替我照看阿離。”
沈無書松了口氣,複又問道,“你去哪裏?”
“已盡人事,現下我要去求一求天命。”薛景衍平靜地回答,短短幾日,意氣風發的崇王殿下似乎老了幾歲,滿臉都是難掩的憔悴。
“拜托你了。”他說。
沈無書緩緩地點了點頭頭,“你放心。”
“多謝。”薛景衍笑了笑,握緊了手中的簪子,轉身向府邸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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