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42章

盡管天還未大亮,外面也還飄着細碎的雪,可曌山下已經是燈火點點,許多人趁着除夕登高許願,提着燈籠猶如星辰。

薛景衍孤身一人站在結伴而行的人群裏顯得有些突兀。

別人歡聲笑語,臉上都是對新年的希冀,眉開眼笑無比憧憬。

而他默不作聲,神色寂寂,憔悴的眼睛裏墨色沉沉,像是郁郁叢林中一株枯木。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恍惚記起多日前路過此地,同行屬下告訴過他,曌山起雲寺許願甚靈。

如今謝經年生死一線,他卻無能為力再做不了什麽,只能來這裏,求天意眷顧。

人群都往山上走了,他還站在山腳下,望着眼前的第一級臺階。

片刻後,他将那支玉簪悉心安放在胸前衣物裏,上前一步踩在臺階上,雙膝彎折跪了下來,“祈求神靈,護佑我摯愛阿離,長命百歲——”他的額頭貼俯在冰涼粗砺的石階上。

這樣一個意氣風發頂天立地的男子,此刻心意沉痛伏地跪拜,将滿心期盼寄予給了飄渺的神祗。

站起身來往第二級臺階跨時,薛景衍忽然想到什麽一般,慌張退了回來,再次跪下,“祈求神靈,護佑摯愛謝經年,長命百歲!”

他怕呀,怕神祗不知謝經年的小字,一定要讓他們聽清這人的立于世間的姓名。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

……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

……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

這一年的除夕,曌山上仿佛出現了一個失心瘋的男人。

路過的百姓無不側臉去看,這個相貌英俊的男人在堅硬冰冷的石階上一步一叩頭,口中一直祈禱着什麽,如同無論如何也割舍不下的執念。

風雪撲人,他的眼神卻毫無波瀾,絲毫感覺不到寒冷一般,額頭破了,鮮血染了眉目也不自知。

“這樣一路跪拜上去,不得豁出半條命去——”

路人見他如此模樣,都低聲議論紛紛。

“好像是在為重病愛侶求百歲,當真是情深……”

這些話薛景衍一句也沒有聽進耳朵裏。

他虔誠地叩首跪拜,眼前只有青黑的石板臺階。“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

他再次俯首貼地,額頭磕破了一塊,血迷住了眼睛。他卻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繼續叩頭。

這一天灰蒙蒙的,厚厚的雲層後偶爾傾洩出一點清冷的日光。

薛景衍對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沒了感知,別人議論他也好,勸他起身也罷,他恍若不聞不見,只知道固執地跪拜祈求。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行人已經漸漸寥落,他也已沒了站起身來的力氣,全憑着毅力與執念跪着往上上一級石階爬,雙膝處的衣物磨損破了,沾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再次俯下身時,胸口裏藏的簪子忽然掉落了出來,沿着臺階邊緣摔了下去,薛景衍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卻站不起身來,整個人往下摔落了幾層,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還好,簪子落進一旁的枯草叢裏,沒有摔斷。

薛景衍顧不上身體各處的疼痛,慌忙撿起來細細擦拭幹淨,他用冰涼幹裂的唇去吻它,通紅的眼眶裏滾落了一顆滾燙的眼淚。

他從不見天光的黎明,跪拜到暮霭沉沉的傍晚,衣服浸着血,凝着冰霜。

一路叩首,一路祈求,膝蓋疼得鑽心,甚至有幾次累到短暫昏厥,可清醒過來還是沒有停歇。

終于他模糊的視線裏,只剩了寥寥幾層石階。薛景衍伏在地面上,眼睛裏卻有了亮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他努力跪直身體,愈發虔誠。

“摯愛經年,長命百歲!”

終于将這傳說中的五千多級臺階跪着拜完,薛景衍卻有着緊張了,他身體顫抖着擡頭去看曌山的最高處,想着進了起雲寺,見了這裏面的修行高人,必定要再虔誠地許願,又想着傳說到了起雲寺的人可以心願得償,或許這世上果真有慈悲的神祗護佑人間。

夜色已經攏了上來,遙遠的山腳下是紅塵凡世,早已點起了燈火。

薛景衍扶着樹幹站起身來,膝蓋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顧及不上,眼睛睜地明亮,四處環顧去找起雲寺。

可是,咫尺可見的山頂上,只有一處斷壁殘垣,枯草叢生,不見香火,人煙絕跡。

薛景衍的胸口劇烈起伏着,他心裏已然有了猜測,卻還是一瘸一拐地向那處走過去,借着一點寥落的星光,他終于看清破敗的牆壁上掉落了一半的牌匾,被灰塵覆蓋着“起雲寺”三個字,四周衰草連天,不知荒蕪了多少年。

寒風四面而來,空蕩蕩的令人絕望。

原來,這世上沒有神祗……連一點寄托,都是世人自欺欺人的執念。

一瞬間天旋地轉,薛景衍膝蓋一彎,毫不掙紮地摔落在荒草叢生的地面上。

他雙眼迷茫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死寂一般無聲無息。這樣一個深沉寒冷的冬夜,曌山上下卻是兩個人間。

山下萬家燈火,笑語連綿,人們辭舊迎新,滿心歡喜。

山上風雪簌簌,荒草漫漫裏不見人煙,唯有薛景衍破衣爛衫,滿臉血污地仰躺在枯草之中,在黑暗裏睜着眼睛凝望半空,任由雪落進猩紅的眼眶裏。

他像是在想些什麽,又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動也不動,唯有眼淚不斷順着眼角流下來,将兩側的血跡都沖淡了。

也不知何時起,曌山上傳來了男人的哭聲,先是低聲哽咽,漸漸剜心一般沉痛難掩,驚起了枯木上栖息的幾只寒鴉,那聲音在天地之間回蕩着,滿是無望。

—— 到了明天,山下萬丈紅塵喜迎新歲,這樣鋪天蓋地的歡喜裏,可能分一點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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