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快到元宵節了。梅塢裏的花還未開盡,暗香絲絲縷縷飄了滿園。

薛景衍拖着還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沿着旁邊小徑走,身後遠遠跟着幾個小厮。

這是去栖月閣的必經之路,薛景衍沉着一顆心,許久才走到那扇門前。

他再次想起在烏蘇時做的那個夢,慘白的素缟紙花,冰涼沉重的棺椁,令他覺得心中惶惶。

靜靜站了片刻,他才敢推開門。

這裏顯然許久沒有人來了,院子裏鋪陳着風吹來的枯葉,層層疊疊,踩過去咯吱作響。

梨花樹幹枯,雕花窗欄掉了顏色,從前的主人如今生死不明,薛景衍覺得心髒像是被鐵索勒緊一般悶痛難抑。

室內同樣落了灰塵,薛景衍也不在意,只是輕輕撫過桌案屏風,一切謝經年曾經用過的器物。

他最終在謝經年的床上躺下來,閉起眼睛片刻,便流出了眼淚。

他想起來只覺得太難過了,栖月閣,原本是讓他的月亮留在人間的地方,可從謝經年搬進來的第一日,便受盡磋磨,沒有一刻是舒心安逸的。

天色暗下來,等在門外的小厮才猶豫着進來請薛景衍回去,說是側君吩咐,請他回去安歇。

薛景衍正在點燈,一盞又一盞的燭火點起來,房間裏也有了光,映的他的臉平靜蒼白。

“我從今天起,便起居在這裏了。”他沒什麽情緒地開口,“幫我準備更多的紅燭來。”

他想,要紅燭高燃,寒夜透暖,他一定不要讓這裏變得如夢中一般冰冷慘白。

又過了兩日,薛景衍親自将栖月閣打掃了一遍。

謝經年用過的筆,翻過的書,他小心翼翼整理好收起來,他想,若是有一日他回來,還是要用的。

晌午,又無聲無息落了雪,薛景衍坐在廊檐下的長椅上,心想原來這裏竟是如此寂靜,連雪落地的聲音都可以聽得真切。

他閉上眼,思考謝經年曾在這裏熬過多少場雪,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他又做了夢,夢見謝經年從開滿了梨花的枝桠後走出來,眉眼如初,言笑晏晏。

——“殿下,這一世的緣分盡了。”他卻這樣說。

薛景衍在栖月閣的廊檐下驚醒,神思恍惚間将院落裏落了滿枝的白雪看成了簇簇梨花。

他的貼身侍衛無咎青白着一張臉向他遲遲走來,最終在石階下跪下,雙手顫抖間,呈上一支白玉簪子。

“做什麽?”薛景衍僵硬着身體動彈不得,不願承認這一刻他隐約預見到了結局,只盯着那支他最熟悉不過的玉簪,眼尾漸紅。

“咔哧”一聲,積雪壓折了一段梨樹枝。是了,這是清冷的冰雪,哪裏是溫軟的梨花。

——我的梨花落了。

薛景衍想。

——方才在夢中,他來向我告別了。

他說,這一世的緣分盡了。

良久,薛景衍僵硬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無咎。

無咎低着頭,只看見崇王殿下的雙腿在顫抖。

他捧着的玉簪被薛景衍接過去,冰涼的手觸碰到無咎,他擡起頭這才發覺何止是雙腿,薛景衍整個人都在無法控制的顫栗,“殿下……”他喑啞喊道。

薛景衍細細端詳着那支熟悉的發簪,無暇的白玉也不知何時摔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沁進了血,暈開成一點緋色。

他覺得眼眶發熱,呼吸艱難,一顆心如同被生生扯成碎片。

無望之間,只覺得萬物傾覆天旋地轉,下一刻,玉簪又濺上了星星點點的熱血。

無咎怔愣間,薛景衍整個人如同玉山傾頹倒了下去,嘴角下巴腥紅一片。意識昏沉間,仿佛置身烈火中煎熬,薛景衍覺得痛,卻不知痛在何處竟會這般難熬。

雲冀又換了冷水浸的帕子繼續敷在薛景衍滾燙的額頭上,半天過去,薛景衍仍舊高燒不退眼眶通紅,昏沉間難受地輾轉呢喃。

無咎在一旁憂心忡忡,雲冀陰郁着眉眼一言不發,只默默握着薛景衍的手,後者卻無意識間擰着眉頭抽離。

外頭由遠及近一陣喧嚣,卻在門前沉寂下來。

雲冀回頭,見是薛景洹屏退衆人走了進來,他輕輕擺手,讓雲冀和無咎免了行禮。

薛景洹面上沒什麽表情,只靜靜看向床榻上自己病容憔悴的弟弟,許久才開口讓雲冀等人都出去,自己在床沿上坐下來,微微蹙起了眉。

“阿離……”薛景衍夢中不安地喊,眼睫處凝結着晶瑩的淚珠,“不要死……”

薛景洹用絹帕輕輕擦拭掉他的眼淚。

“從未見過就好了。”薛景洹喃喃道。

薛景衍清醒已經是第二日了,高燒過後,身體虛乏無力,疲倦感揮之不去。薛景洹撐着額頭在一旁小憩,他睡的不熟,薛景衍一動便醒了過來。

“皇兄?”薛景衍聲音幹澀喑啞,他撐着身體想坐起來,被薛景洹扶住。

“你要顧惜身體,”薛景洹端給他一盞茶,沉聲道,“昨日多兇險。”

薛景衍低首垂眸,“兄長,”他喊,“你讓我去烏蘇吧,”他哽咽道,“他為我受了許多委屈苦痛……如今故去了,他的——屍身,我也是要的。”

“前朝争議、史書工筆,我都不在意,王權富貴也不重要,兄長——我只想到他身邊去……”

話說至此,薛景衍已然壓抑不住哭腔,“我只想回他身邊去……”

薛景洹僵直着身體不置可否,他的胞弟掙紮着跪倒在他面前,哭聲壓抑,脊背顫抖。

誰又比誰更痛一些。薛景洹的目光落在自己繡着雲龍暗紋的衣袍上,忽然有些羨慕薛景衍,羨慕他明目張膽地述說愛意,羨慕他此時不必掩藏的痛苦折磨。

這是他自己身為帝王,永世之不可得。

“謝經年他,已經死了呀……”薛景洹聲音極沉,他擡起手,輕輕摩挲着薛景衍的脊背。

那個出塵豔絕的人,随着冰雪消融了。

也好,他在心裏想,讓他去做天上月,去做山川雪,最好回到高高雲端,不可見,不可攀。

既然自己愛而不得又不可奪,那就誰也別想與他缱绻溫軟人間。

他安撫着痛哭的薛景衍,眼睛裏目光渙散沉寂,嘴角卻極淺的彎了彎,我是如此的醜陋呀,他想,不,九五至尊,朕心即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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