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48章

“無咎,你走吧。”許久,薛景衍轉過頭來對無咎笑道,“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如今,你我都自由了。”

“殿下……”

“去吧,許久以來,多謝你了。”

無咎沉默,跪下來向他磕了頭,起身往遠處走了。

薛景衍孤身坐在那方小小的墳冢前,在風中不知過了多久,凍的渾身發麻。

他最終從懷中掏出那只白玉簪,在手中細細地摩挲。

恍惚中,就看見謝經年烏墨一般的發,用這簪子松松挽着,側過臉來對他笑。

“這就來了。”他微笑,自言自語道。

半空長風呼嘯,草木簌簌作響。

薛景衍脖頸一痛,身體便軟倒下去。

意識完全消散前,他想,阿離,忘川之畔,記得等我啊。

……

——我死了嗎?

眼前再有畫面時,薛景衍愣愣地望着空中許久才坐起身來。

他想,阿離呢。

四周靜谧,不見任何神仙或鬼魅。

脖頸處鈍鈍的痛感讓他愈發确認自己還活着,這是人間。

他的思緒有些混亂,坐在榻上許久都在恍恍無法思考。

環顧了一周,發現自己在一間木屋裏,雖然狹小,但窗明幾淨,收拾的很是清雅。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他警惕地望過去,見木門被推開,陽光傾投到房間的地面上,一個人走了進來。

“殿下醒了?”進來的人卻是無咎,他眉開眼笑,端着藥碗,見薛景衍坐了起來心中終于石頭落了地。

昨日他從暗處匆匆折返回去時,遠遠正見薛景衍揚起簪子往喉嚨刺。

只差毫厘之時,無咎情急之下一顆石子扔過去擊中薛景衍的穴位,後者便立刻倒下去,這樣隔着距離看,倒真像是他自己刺穿了喉嚨而死。

“殿下!”

在其他人過去之前,無咎高聲呼喊,迅速向他身邊跑去。

果然,在他身後,緊跟着從宮裏來,一路無聲追随的暗衛。

無咎将事先割破的手掌緊緊捂在薛景衍的喉嚨上,用自己的血染在後者的肌膚衣襟上,看着鮮紅淋漓,很是凄慘。

“殿下已去,先前曾有立言要葬于此處,還請各位回宮中禀告陛下。”

他對面前的這些人說道,“殿下早有此志,我誓死為他做到。”

所幸,這些人并未強行帶走薛景衍的“屍身”,踟蹰許久,黯然而去。

如此,才算是徹底擺脫了王城中的眼線。

無咎将這些悉數告知薛景衍,後者神色黯然地嘆了口氣,“你不該救我。”

“要救的,殿下,”許久粲然一笑,“不救你,誰來照顧王君呢?”

薛景衍後知後覺地望向他,“……你說什麽?”

無咎只是笑,“殿下,王君還活着。”

“自我上次從烏蘇回去,到您在墓冢前自絕,種種都是沈大夫交代我要做的局。沈大夫說,要想從此在另處安身立命,必得徹底與他人清斷,舍棄前塵。”

“王君還活着。”

薛景衍呆呆地望着他,幾乎不能言語,呼吸也時深時淺,許久才能反應過來。

“阿離活着?”

“是,活着。”

“當日我來烏蘇,王君閉氣許久,沈大夫也以為回天乏術了,但在下葬之前,王君有氣息了,沈大夫猜想,是從前服的藥終于起效用了,殿下——王君的毒清了。”

薛景衍艱難地喘勻這口氣,“阿離人呢?”他在笑,看着卻像是在哭,眼睛裏都是細碎的眼淚。

另一間相鄰的房間裏,謝經年安靜睡在床榻上。

薛景衍踉踉跄跄地走過去,屏着氣息去試探他的脈息,許久,他才喜極而泣。

謝經年有呼吸,有脈搏,肌膚是溫熱的,他真的還活着。

“怎麽......怎麽還沒醒?”薛景衍轉過頭哽咽着問無咎。

“沈大夫說了,他太虛弱,會睡一些時日,估摸着這兩天便也就清醒了。”

“好......好......”薛景衍連連點頭,還是忍不住眼淚。

“沈大夫呢?”許久後,他冷靜下來才想起問無咎。

“沈大夫......”無咎有些猶疑,“沈大夫他雲游四方了,他說王君已無性命之憂,他就不留在此處了。”

“不過他留了将來給王君調理的方子。”

“蕭閣主知道嗎?”

“沈大夫事先交代過,不許告知其他任何人。他說為保将來安寧,王君未死之事要守口如瓶,蕭閣主甚至您的至親——也是不得知曉的。”

“殿下,從此與王君隐姓埋名,過你們想要的日子吧。”

“是,我知道了。”薛景衍如今也是歡喜地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思考不了太多,只緊緊握着謝經年溫熱的手,滿心都是失而複的厭足。

無咎替他們關了門,獨自去煎藥了。

那些裝藥材的布袋上,還沾着一點它的主人留下的深褐色。

無咎的目光愈發的深沉。

沈大夫,他想,沈大夫,多謝你了……

謝經年是在第二日醒來的。

薛景衍伏在床沿上小憩,恍惚中感覺有人在摸自己的臉,他猛然擡起頭來,見熹微天光裏,魂牽夢萦的人眉目舒展地望着他。

“阿衍,”他輕聲道,“許久不見,我很想你。”

薛景衍望着他笑,二人皆都是淚眼朦胧。

——

無咎後來與薛景衍謝經年二人告別離開。

途徑蕭宅,聽聞那位蕭閣主仍然在氣急敗壞地尋人。

謝經年已經腐爛的屍體他找到了,帶他離開的大夫卻蹤跡全無,如同在這世上憑空消失了一般。

沈無書的畫像紛紛揚揚貼了滿城,但蕭雲遲不會再找到他。

只是後來的許多年

每到正月裏,無咎都會去烏蘇那座青山下的墓冢前祭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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