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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正如虞百禁所說,這家面館單看店面就歷史悠久,灰頭土臉,雖稱不上破敗,但也簡樸得近乎簡陋。在夕陽映襯下,棕褐色的招牌愈顯陳舊,一看就在此地開了多年,這種店一般都不會難吃——來自容晚晴的經驗之談:“蒼蠅館子嘛,你去外地旅游、尋覓美食的首選,聽我的準沒錯。”

“尤其是那種夫妻店,家人合夥經營的,老人愛光顧的,十有八九口味地道,店主也是忠厚老實、與人為善的人。”

我捋不順這話裏的邏輯,但姑且相信她。在我和虞百禁都沒有通訊設備、也無法刷卡消費的情況下,将我倆身上僅存的現金都掏出來,合計合計,走向面館外敞的店門。

“您好。”

門裏飄出一股誘人的飯香味。一個系着圍裙、略有發福的中年女人正在燈下擦桌子,一見我倆就驚叫出聲:“呀!”

店裏只有一桌客人,幾名歲數不大的男性,也穿着電廠的工裝,聞聲都看過來,我也順勢擠出一絲虛弱的笑,說出提前編好的詞:“我們……路上出了事故,受了點傷,手機也摔壞了,又累又餓,走了很遠才找到吃飯的地方,不嫌棄的話……”

“出車禍啦?”

女人丢下抹布,憂心忡忡地走過來,口中喃喃地,“哎呀,都流血了……你痛不痛啊小夥子?”她比我矮得多,仰着頭端詳我,想扶我的胳膊又不太敢碰我,手擡起來往後廚指,“那裏面是廁所,有水管,先去洗洗!阿姨幫你們叫救護車!”

“不,不用了阿姨。”

我攔下要去撥打座機電話的她,“不疼。就出了點血,沒傷到筋骨。”

“救護車來得慢……要不送你們去村裏的診所?”

“真不用……”

幾番推辭過後,我和虞百禁逃也似的鑽進狹小的衛生間,反鎖上門,如蒙大赦。擰開布滿水垢的水閥,清洗了各自的雙手、外露的肌膚和所有能洗掉的血跡,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像歹人,最起碼像個人——誠然,我們倆也都跟“良民”沾不上邊。

“寶貝。”

當我正撩起衣擺叼在嘴裏、低頭察看肋下一團淡紫色的淤青時,虞百禁忽然叫了我。我無從作答,用眼神示意他:說。

他卻問:“你疼嗎?”

“當然不。”

我咬着衣角,覺得他莫名其妙,進而想出言譏諷,你以為我是什麽人,連這點小傷都忍不了?

你向我開槍的時候怎麽不問?

但我沒說出口。我乏透了,不想争吵,更不願翻舊賬,跟他為那些早已無可轉圜的陳年舊事較勁,仿佛對此耿耿于懷的人,只有我自己。

“真奇怪。”

至多兩平方米、沒有窗子的封閉單間,廉價的白熾燈管下方,他背靠水槽,皺眉的樣子真誠而困惑,指腹劃過我繃緊的側腰,繞開了傷處,像蜿蜒的溪流。

“可我覺得疼。”

他說,“‘上一次’也是。”

待我們出了衛生間,那一桌吃飯的工人已經結賬離去,徒留四把椅子和六七只空啤酒瓶,幾盤殘羹冷炙。

系圍裙的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收銀臺後面抽煙,身量不高,鏡片後射出兩道審慎的視線,甩給我們一份菜單,态度頗不客氣。

“吃什麽?”

一刻鐘後,我和虞百禁相對而坐,圍着一張四方小桌,面前擺着兩碗素面。

醬油湯底,醬色深,油清亮,細白的堿面卧于其間,頂端點綴着一撮翠綠的蔥花;兩塊大排,燒得骨酥肉爛,光澤紅潤;兩顆虎皮雞蛋,以及一碟滿得快要盛不下的涼菜,聽說是“當天沒賣出去的,扔了可惜,不如将就将就吃掉”。

臭着臉的中年男人擅自把我們沒點的杯盤碗碟碼了一桌子,還生怕我倆吃不飽似的,說:“不夠了冰箱裏還有速凍餃子。”

“啧!”

老板娘瞪起眼睛,把目測是她丈夫的男人擠到一旁,一邊趕他“歇會兒吧掌櫃的忙活一天了”,一邊翻開倒扣在桌上的杯子,給我們倒了兩杯麥茶,随口問道,“從哪兒來的呀?”

興許是太久沒吃過正經飯菜了,食物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嗅覺,面湯的熱氣熏得我眼眶酸脹,舌頭含在嘴裏發澀,提起筷子卻又不知從何下口,大腦混沌,行動遲緩,更遑論有餘力與他人寒暄,好在虞百禁适時地接上了話,口吻自然而練達,“臨市的,出來旅行。阿姨你是本地人?”

“對的!”

我望向他。此時他經過粗略的清洗,又變回我初遇時那個“阿百”,臉龐潔淨、明銳而鋒利,像一枚新鑄的銀幣,一面書寫着缱绻的愛語,一面镌刻着無數的墓志銘。

“阿姨和叔叔在這條路上開了十幾年面館啦,以前還是土路,前些年才修的公路。這邊靠山,地勢忽高忽低,多少司機都在這個路段出過事故——”

“別說了。”

一聲低喝打斷了女人的訴說,來自收銀臺裏始終冷面寡言的老板。牆上泛黃的鐘表“铛”的敲響,時針指向褪色的數字“7”。

分針機械的走動聲中,女人粗糙的手指揉搓着皺巴巴的圍裙邊,她的臉隐入了燈光之外的陰霾裏,神色黯然。

“我兒子也在那條路上出過車禍……差點破相,眉毛縫了兩針,左腳不老利索……當時可給我吓死了。”

她笑了兩聲,嗓音幹幹的。

“比你倆小幾歲,在那頭的電廠上班。”

我沒說話。虞百禁也沒有。

略顯尴尬的靜默裏,唯有老板扣響打火機,為自己續上一支煙,連同妻子沒能說完的話一并吸入肺中,用力吞咽,而後吐出,釋去它的些許重量,才使她不至于跌落,不會再一次破碎。

“面挺好吃的。”我說,“您手藝不錯。”

老板沒響,掀開門簾進了後廚。老板娘緊随其後,洗得發白的簾布相繼起落,廚房裏傳出喁喁的低語聲,有來有往,互不相讓,像在商量,也像壓抑的争吵。

“都會吵架的。”

虞百禁咬了口大排,事不關己地,“我們也一樣。”

他的腿在桌下碰到我膝蓋,沒有動,只靜靜地靠着。

“能和好就行。”

“知道一個東西能修好,就一次次作踐它?”我抽了張餐巾紙拍在他碗邊,“恕我不能茍同。”

“這不是‘一個東西’,是一段關系。”他說,“它看不見,摸不着,沒那麽容易弄壞也比你想象的牢靠。你要對它有信心。”

“我對‘人’沒有。”我說。

“因為人會死,心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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