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七十八、英雄 長河日落,白馬銀槍

第78章 七十八、英雄 長河日落,白馬銀槍。……

一覺醒來, 風停雨住,久違的陽光透過濃厚的雲層投下,仍帶着濕漉漉的感覺。院中侍女侍弄着花草, 翻新着泥濘的土地, 青石路上也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腳印。

午後,有消息傳來,胡意之親率五千精兵伏擊于道旁, 張仲符毫無準備, 兵馬迅速被擊潰四散, 胡意之趁亂擊之,斬殺敵寇無數, 張仲符縱然悍勇, 也只勉強顧得上自己,向東狼狽而逃。

到了晚霞漫天時, 又有消息傳來,趙纓帶兵直沖張仲符大營, 一舉殲滅留下的一萬人馬。張仲符歸來時,見已無退路, 急忙帶着殘隊向着魯陽方向逃竄。

十萬人馬南下,先前與趙纓鏖戰就折損了一半, 如今又連連遭受大敗,剩下的不過傷兵數千, 形容十分狼狽。

但偏偏時運不濟, 連日來的大雨,讓他們的歸途變成了汪洋一片。北人不識水性,胡馬亦懼怕涉江,眼看着前面人仰馬翻, 落入滾滾河水中,本就困乏饑餓的士卒再也沒有了戰力,任憑張仲符的馬鞭落在身上,他們仍不為所動,只望着漫成一片的渾濁大水,涕淚交錯。

張仲符抽出刀,砍殺了幾個人後,自己也陷入了無邊絕望之中。他到底也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介英雄,如何就落到了這樣的田地。

英雄本該死于沙場,哪怕刀斧加身,又有何懼。但絕不是這樣,被陰謀所害,為天災所誤。

當趙纓帶兵追來時,便看到這樣一幅場景。高大的男子立在一片水澤之外,滿身血污,夕陽被那些濃烈的顏色渲染地更加沉郁,微微泛出了紫色。那個人看向他的眼神,像是無奈,又像是不屑。

“果然是我的手下敗将,若是我,不出半日便能追上。”張仲符哈哈大笑,笑音悲涼。

“雨勢連綿,必起大水,張将軍懂兵法,為何不知水文。”趙纓不惱,只是淡淡道。因為有傷,他的臉色不好看,但身體卻依舊挺得筆直。

長河日落,白馬銀槍。

“陰謀詭計之徒,有本事真刀真槍打一次,這樣算什麽英雄。”張仲符執起長矛,對準趙纓,輕蔑道。

“願意奉陪。”趙纓朗聲,眼眸灼灼。

……

很多年後,有人說起那一戰,仍不免感慨萬分。

北地名将張仲符,號稱萬人敵,手中的長矛刺破過涼州的重重關山,□□的駿馬踏破了黃河的滾滾巨浪。他曾連勝六戰,無論是沙場老将還是冉冉将星皆非對手。

可是這次,他的對手是趙纓。少年英雄,有勇有謀,一只銀槍橫掃疆場,曾為了報仇帶領五百兵馬深入敵營,帶走了領軍将軍的首級,自己卻毫發無傷。也曾在立足未穩的時候,帶兵北伐,收複豫州四郡,一舉成名。

兩個人從日暮打到夜深,熊熊火把燃起,蜿蜒在蒼茫一片的水澤之濱。

“我敗了,”一個聲音低低傳來,“你果非浪得虛名,受了重傷還能有如此淩厲攻勢,居了下風仍能處變不驚,我不及你。”

張仲符從馬上頹然而下,長槍橫在他的脖頸處。那個面容俊美的男子端坐在馬上,冷然睨着自己的手下敗将,并為因為自己戰勝了眼前之人而生出多少歡喜。

他很倦,連日奔波操勞,不眠不休,傷口撕裂,疼痛入骨,今日鏖戰已讓他筋疲力竭。可是,他不能閉上眼睛,他需要好好的出現在靈徽的眼前,讓她放心啊。

他的圓月已經做得很好了,比自己想得還要好。他想過她能夠照顧好自己,也相信她會替他守好襄陽城,她并非無依無靠,她的身後還有師父留下的忠臣義士,她并不完全需要和依賴自己。

但他想不到,靈徽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夠替他解了眼前的困境,還能夠創造機會讓他們反敗為勝。

她的聰慧遠比美貌更值得人贊佩。

“若你不是匈奴人,我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畢竟,你也算個英雄。”趙纓嘆道。

張仲符苦笑:“難道我會為了茍活而向你搖尾乞憐?趙纓,你算個人物,但你們大魏卻盡是鼠輩,遲早有一天會被我們匈奴所滅。你這次僥幸逃過算計,下一次卻未必得活,待到那時,誰人可擋我族南下?”

趙纓的眸光黯了黯,若這時還不明白這次險象環生的原因,他枉為荊州都督。

忽然手中銀槍一緊,牽着他的整個身體往前一送,那尖利的兵器立時刺穿了張仲符的胸膛。

鮮血噴出,濺在了他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戰甲之上,有幾滴還刺入他的眼睛裏。滿目的血紅色中,他看到了張仲符陰冷的笑容,仿佛詛咒。

“我等着千軍南下的那一日,我要看着我們匈奴人的鐵蹄踏碎你們的河山,看着你苦苦守護的城池全都落入我們手中,如同當年的晉陽。”

死不瞑目,怨氣沖天。

趙纓引袖拭掉臉上的血跡,自馬上躍下,抽出佩刀,對準了張仲符的頭顱。

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晉陽城只是過往,他不會重蹈覆轍。

……

靈徽等在太守府外,等的太久,身體都微微發僵。

天色已晚,胡不歸?

雲閣将披風披在了她的身上,無意中觸到了她的手,不由皺眉:“怎麽這麽涼,女君,還是回去等吧。”

靈徽卻固執搖頭;“我就在這裏等他,他一回來就能看到我。”

雲閣無奈,只好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裏,陪着她一起等下去。也不知她何時有了這樣的勇氣,丢下她與星臺在宜城,一個人去了襄陽。等到她們趕去襄陽時,又聽說女君已經去了新野,身邊只帶了兩個會武藝的奴婢。

司馬沈攸亦忐忑,直到新野的消息傳來時,才松了口氣。于是雲閣未敢停歇,和星臺驅馳來此,定要守在女君身邊。沈攸不敢松懈,自己守着襄陽城,另派了一千人馬來新野接應都督。

醜時已過,才聽到馬蹄聲響起,向着太守府而來。火把燃起的光,照亮了靜谧的黑夜,那些火光的最前面,一人坐在黑色的駿馬上,銀甲如月光一般,皎然于夜色中。

她向前奔了幾步,踉跄着差點摔倒,而馬上的人也察覺到了她的存在,策馬疾馳了幾步,來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坐騎很有靈性,見到靈徽時,微微彎下了身子,乖順地用頭蹭着她。靈徽替它順了順鬃毛,然後仰頭看向了馬上的那個男人。

滿身血污的男人,此時正用一雙疲憊的眸子靜靜地看着她,唇角帶着溫存的笑意。這個笑容牽動了靈徽的情腸,她亦彎了彎唇角,與他四目相對。

他下馬,不顧身後已經跟随而來的衛兵,于長街之上,将她緊緊抱在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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