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七十七、用計 無論當年是怎樣同生共死……

第77章 七十七、用計 無論當年是怎樣同生共死……

殷沣得了消息趕到太守府時, 卻見靈徽正在和胡意之聊着什麽,看着十分開心,全然沒有焦急憂慮之色。

這倒是反常, 依她和趙纓的情分, 她不該如此自若。

外面的雨仍不停歇,殷沣走到廊下,收起了傘遞到仆從手中, 又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衣衫, 才徐徐入內, 笑道:“下這麽大的雨,女君前來, 怎不提前告知一聲。”

靈徽笑了笑, 卻沒答話,只對胡意之道:“如此就拜托阿叔了, 此事耽誤不得,還望早做決斷。若成, 自然是大功一件。”

胡意之點頭:“女君放心,我心裏有數。”

說罷, 又贊許道:“當真虎父無犬女,女君智謀出衆, 不遜太尉當年啊。”

殷沣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見二人言辭隐晦, 又隐隐涉及戰事, 不由好奇,追問道:“究竟是什麽事情,難道還避着我麽。咱們都是晉陽舊人,若有立功之事, 怎能少了我?”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靈徽臉上。

少女眸光清亮,聰慧中透着不谙世事的單純。

靈徽神色猶疑,欲言又止,不由看向胡意之,似乎想要讨個主意。胡意之是直脾氣,見此情景,拍了拍大腿,朗聲道:“卻也不是大事,告訴子川也無妨。不過我這個人脾氣不好,若是讓我知道有人将消息洩露,我可不饒。”

“瞧你這話說得,”殷沣冷笑,“當年太尉面前,你就言談無禮,如今在女君面前還這般跋扈。你我皆晉陽舊臣,我不過流離在北地數年,比不得你位高權重,何必說這樣難聽的話。”

靈徽見此,急忙打圓場:“都是自己人,莫要傷了和氣。殷叔父,我們也非有意瞞你,實在是茲事體大,不敢大意。”

說罷,她像是下定決心般,緩聲道:“如此……我便說了,不過此事只能我們三人知道,絕不可以傳到其他人耳中。”

殷沣一口答應:“這是自然,女君大可放心。”

胡意之仍有怒氣,扭頭只是沉默,便只能由靈徽開口:“玄鑒阿兄傷勢大好了,困在穰縣恐有不測。我與府君商議,明日夜裏允大軍過新野至湖陽,攻匈奴左路軍。待張仲符發覺,已斷一臂,元氣大傷。”

殷沣顯然愣住了,半晌後,才讷讷道:“這是誰的主意?趙玄鑒乃叛徒,如何敢引狼入室。況且……”

他逼問胡意之:“你以箭傷他,他如何能善罷甘休。”

“這一點無需擔心,有我斡旋,阿兄不會介懷。”靈徽笑道,“何況說他叛降,不過一面之詞,我才不會信。”

“女君糊塗!”殷沣雙眸圓睜,臉漲成了豬肝色,“女君怎可因為兒女之情,而将忠義之道棄之不顧。太尉一生忠君愛國,斷不會看到他的女兒如此糊塗。”

“叔父說玄鑒阿兄叛國,又有何依據?”靈徽亦動了怒。

“朱虛還活着不就是證據?他是趙纓副将,他親眼所見還能有錯?”

“那朱虛所言,不也只是一面之詞……”胡意之補了一句,見二人起了争執,又溫聲安慰靈徽,“女君所說,亦有道理,莫要動怒。”

靈徽緩了幾個呼吸,勉強扯了個笑意:“叔父莫要生氣,既然誰也說不準的事情,不妨都賭上一把。若是他不曾背叛,那正是擊敗敵軍的好時機。我雖不懂兵法,但也知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道理。”

“新野借道,做好布防便是。”胡意之同意靈徽的題意,看來事情再無還轉餘地。

“當真如此?”殷沣問道。

靈徽篤定:“信使已派出,明日入夜,雨中行軍,再隐蔽不過。”

……

戌正時分,靈徽坐在廊下聽雨,侍女匆匆入內,附耳低語。

“當真?”她挑眉,眼裏并無太多驚訝,反而更多的是悵然。

侍女點頭:“人是在西門捉到的,行蹤鬼祟,如今就關在太守府中,并未驚動其他人。”

“可用了刑?”

“尚未用刑,就全招了。”

靈徽緩緩颔首,茫然望着漫天的雨霧,心中說不清是慨嘆多一些,還是傷感多一些。

不過三年時間啊,人心便離散至此,無論當年是怎樣同生共死的情意,都抵不過世事無常,抵不過歲月變遷。

她自然有錯,錯在輕信,錯在固執,錯在囿于舊情卻又不肯相信那個本該信任的人。

“若真想幫我,便不要受人蒙蔽,讓我分心擔憂你。”他曾這樣說過。

到底是她不好……

她只是好奇,殷沣背後所站的,到底是匈奴人,亦或是……

那一刻,靈徽心頭産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之前那些細小如牛毛的線索慢慢被串聯起來:趙纓被召回建康修築衛城……

徐州動亂王冀父子被貶谪……揚州刺史給了謝家……謝衍被封了南陽國相……匈奴南下聖旨卻不讓援救宛城……

那會不會……

趙纓被殺,得益最大的會是匈奴人還是南陽王?或許都有。可若是一戰折損了蕭庭和趙纓,卻有另一只兵馬将已經受損疲累的匈奴人趕走,那麽得益的人又會是誰?

南郡有謝岑,江夏有趙輔,豫州是韓濟韓子淵……這些都是皇帝信重的人,且都不會如趙纓一般,羽翼已豐,威懾朝廷。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只不過放着大将不用,也不思慮着內除痹症,外禦強敵,只一門心思陰謀算計,這算什麽明君。

靈徽覺得心口一片冰涼,她甚至懷疑,阿父當年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我們去看看吧。”她對侍女道。

廊庑曼回,杳長曲折,檐下垂着的夜燈,泛出昏黃的光,随着風吹雨達,于夜霧中闌珊迷離。

靈徽到時,胡意之剛剛從屋中走出,滿面凝重之色。

“怎麽說?”她問,語氣卻極平靜,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說是殷子川讓他送信到張仲符處,約其在新野至湖陽之間設伏,擊殺趙都督。”胡意之說着,氣憤不已。

“果然……”靈徽輕笑,眼眸冰冷。

“女君何時開始懷疑的?”胡意之好奇,殷沣一向謹慎,若不是他們故意設計,事發突然,他斷不會铤而走險。

靈徽卻不大想說,只是道:“我當初若不是錯信于他,何至于傷了玄鑒阿兄的心。他一心護着我,我卻連信任都做不到,受了挑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置于險地。”

胡意之亦羞愧:“我又何嘗不是,趙都督受傷,皆是我的過錯。”

“阿叔當時肯信他,不光是因為我的緣故吧。”她看向胡意之,眼中的光也如雨幕般朦胧。

胡意之便将當年趙纓失蹤的消息,如實告知。

“這些話,殷……叔父也曾說過。”事到如今,她仍舍棄不了曾經的舊誼,換不了熟悉的稱呼。

“我也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裏?依照他和阿父的感情,他絕不會抛下他,抛下晉陽擅自離開的。”靈徽喃喃。

風聲蕭蕭,夜雨纏綿,她忽然有些想他了。也不知他傷勢如何,是否如她一般心有挂念,寝食難安。

“接下來該怎麽辦?将殷沣綁了算了。”胡意之對背叛的人,一向恨入骨髓,如今證據确鑿,殷沣無論如何也抵賴不掉。

靈徽卻搖頭:“若無人指使,他并無理由針對趙玄鑒。不如将計就計,就算引不出幕後之人,也該讓匈奴人吃個苦頭。”

“女君準備如何做?”

“若你是張仲符,得了消息你會如何?”靈徽問。

“自然是按照約定,趕在趙纓到湖陽之前,設伏将其一舉殲滅。”胡意之回答。

“他會伏擊,我們便不會嗎?”張仲符的伏兵總還是要經過新野的。

胡意之了然,忙道妙計。

“信照舊送出,莫要打草驚蛇。此外,張仲符既然要設伏,定會帶走精銳部隊,剩下的那些……讓趙都督斷其後路吧。”

“至于殷沣,先讓人看管起來,等到我們事成,看看他拿什麽抵賴。”靈徽切齒,“我想看看,他準備拿什麽顏面去見我阿父!”

……

那一夜,靈徽仍舊輾轉難眠。她本該為戳穿一場謊言而慶幸,但那場謊言的編造者是她從小就熟悉的故人,被謊言蒙蔽的是她和她阿父的愛将,受到傷害的人是她的玄鑒阿兄。她怎麽能高興的起來。

恍惚又清醒,似夢又如真。

她迷迷糊糊時,又想起了胡意之的話,當初的趙纓究竟去了哪裏,關鍵時刻他為什麽會離開晉陽城?那會不會是阿父的命令……

一道悶雷乍響,有千軍萬馬的氣勢。她忽然慶幸,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打雷時,需要有人捂耳朵的小女郎了。

彼時年幼,不知避忌,她記得有一次,也是這樣的雨夜,她哭喊着跑到了趙玄鑒的卧房中,掀起他的被衾就鑽了進去。

他的反對被充耳不聞,她抱着他的腰,将頭縮進了他的懷中。

“圓月,男女七歲不同席,你是個大姑娘了,不可如此……”趙纓拼命地掙紮,滿面漲紅,竭盡全力地逃避着她蠻不講理的束縛。

“阿兄,我害怕……”便只這麽柔柔的一句,他便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找不到理由推開她,不忍心看着她瑟瑟發抖,縮成一團。

嘗試着将她抱緊,拍着她的背,看着她慢慢平靜。

“阿兄,你的身上真好聞……”她懦懦地說,聲音因為困倦,迷迷糊糊地可愛,可是趙纓卻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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