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39、第 39 章 ...
南半球的這兩個領導人,迪卡諾年紀看上去成熟一些,神态間雖有種吊兒郎當的氣質,但城府深沉心思細密;阿瑰年輕一些,眉目溫柔可親,為人總帶着天真的信任和善意。
這兩人在一起其實非常登對。莫利說得沒錯,在維序者部隊這種死人仿佛吃飯喝水一樣正常的地方,人與人之間毫無保留的愛和感情是種再奢侈、再珍貴也不過的東西。
他們毫無防備的走到石碑林邊緣,易天挺拔的身影隐沒在陰影後,仿佛感到很有趣:“你猜接下來哪個人會死?”
我心裏焦急如焚,但不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更別提示警了。
“那副手有個天生異常的本事,任何被他觸碰的東西都無法傷害他。刀刃碰到他的皮膚就會融化,火焰會冰凍,毒藥會分解成水,所有能造成撞擊的重物都會突然蒸發;他的憐憫有治療效果,他的感情和期望能無形中影響事情的發展。”
“只有被他全心接納和信任的人才能突破這層屏障。否則這個人是無敵的,與生俱來的保護層無處不在,他是絕對的不死之身。”
易天轉頭看着我,鷹鹫般的眼神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你覺得迪卡諾能不能殺死他?”
我緊盯着樹下的兩人,抑制不住牙齒發抖。我很想說不會這不可能,但事情的發展很快将我最後一點僥幸都擊得粉碎。
他們在樹下坐了十幾分鐘,聽不清在交談什麽,但臉上都帶着愉快的神情。很快迪卡諾伸手擁抱了阿瑰一下,他的眼神非常鎮定,但雙手卻在微微的顫抖。
阿瑰毫無覺察,把頭埋在他肩膀裏,兩人稍稍轉換了一個角度,從我這邊能看到他翹起的嘴角和毫無防備閉上的眼睛。
我看見迪卡諾的背影,然後看見他悄無聲息擡起閃着寒光的匕首——
噗呲一聲刀刃穿心,隔着那麽遠的距離都能看見血花四濺!
我心髒也被活生生撕裂一般,全身上下痛得痙攣,恍惚只看到阿瑰身體軟倒,連最後回一下頭都來不及,幾秒間就氣絕身亡了。
迪卡諾緊緊抱着他,就着這個姿勢過了很久很久,直到地上聚起一灘鮮紅的血窪。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哥哥。今天他們倆中的哪一個會死?”
我緊緊咬着牙看易天,他卻不以為意,嘴角勾起一個惡意的笑容。
樹下不遠處,迪卡諾終于緩緩把阿瑰放在地上,然後一動不動的俯身跪在他身邊。大概過了十幾秒,我終于發現他肩膀在劇烈顫抖。
那是他在痛哭。
不知道為什麽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仿佛黑洞般瞬間吞噬了所有感官。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坐在枝桠上,卻像個漂浮的游魂,帶着冰冷的絕望和悲痛俯視腳下這片大地。
“這是最好的結局,他死得沒有痛苦。而且他的靈魂已經安全進入了冥界。”易天頓了頓,輕聲問:“你還沒猜出結果來嗎?”
我瞳孔急速緊縮,恍惚間一個恐怖的真相呼之欲出,易天也沒有留下任何僥幸的餘地:
“我來告訴你吧哥哥,答案是沒有人能幸免——今晚他們兩個,都要死。”
迪卡諾最後俯身親吻阿瑰的唇,将刀刃對準自己。他神情已經冷靜下來,一手抓住阿瑰的手,緩緩的微笑着說了句什麽。
我猜那是在告別,或禱告來世能再相見。
寒冷的風仿佛刀剮,我用力大口呼吸,肺部卻仿佛灌滿了冰涼的水,窒息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易天神色平靜的盯着遠處的迪卡諾,喃喃道:“我也要開始了。”
“還記得這個嗎?”他撩起衣袖示意我看,只見手臂上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整片黑字禁咒,看着頗為猙獰:“——封神禁咒。能完全隔斷神力外洩,甚至阻擋衆神的感應,多虧了這個我才能在人界完全隐形。”
他低頭吻了我一下,笑道:“哥哥,你看,我回來了。”
瞬間我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這個吻我竟然感覺不到!
我的皮膚竟然沒有知覺!
我竭盡全力一咬舌尖,血都湧出來了,卻毫不感覺到痛。慌亂中我又想再狠咬一口,突然被易天扳住下巴,笑着搖了搖頭。
“太遲了哥哥,他們兩個都是神之五感者——阿瑰是觸,迪卡諾是聽。”
我瞬間只覺撕心裂肺般的劇痛,拼命回頭看迪卡諾,只見他果然已把匕首刺進了心髒!
我猛的吐出一口血,還沒來得及恐懼,就只覺得雙耳一懵!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同一瞬間,易天身上的黑字禁咒如同有生命般活動起來,一個個從手臂流到指尖,形成濃黑色墨汁般的液體滴落下來。
最後一個字符也消失了,瞬間一股恐怖的能量從易天全身爆發出來,瞬間就飓風般席卷了整片天地!
大地都為這巨大的震動而轟鳴,但我卻什麽都聽不見。維序者從四面八方黑壓壓湧過來,天空如同撕裂般扭曲放大,神域的倒影從高空中垂落,中間恍惚有高山深澗恢弘宮殿,剎那間占據了所有視野。
——那是天山。
天山之上衆神肅立,整個天地都在顫抖轟鳴。
易天在狂風中轉過身,微笑的看着我。他的面容似乎發生了某種無形的變化,身形變高,肩膀變寬,全身散發出神祇般的光芒。他變得非常陌生,但又透着似曾相識的莫名的熟悉。
所有人都驚駭欲絕的看着他,但他不以為意,甚至很享受這種恐懼的注視。
“哥哥,”我看見他的口型說。
四感皆失讓我仿佛置身于深海,跟整個世界都完全分隔開來。我能看到這翻天覆地的一切發生,但我聽不見,摸不着,萬般的恐懼都說不出口,甚至連表達出驚慌的表情都做不到。
一層無形的隔膜把我和整個世界分離,只有易天站在身前,微笑着伸出手:
“我愛你。”
大股鮮血從喉嚨湧出,但我沒有痛覺,只有肺部急劇的窒息昭示着死亡的來臨。易天五指深深沒入我左胸,我甚至感覺到心髒被他手指死死攥緊,但那已經是我在人世上最後的知覺了。
驚慌或恐懼,後悔或遺憾,種種一切都在最後的時刻模糊淡去。很多已經遺忘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在黑暗中形成朦胧而斑斓的光點,然後像指縫間的細沙一般迅速流走,從此再無蹤跡。
我向易天伸出手,但已經無力碰到他的臉了。
黑暗如海水般沒頂,我的意識在那一刻墜入了死亡的深淵。
魔界歷12019年整,維序者總部。
五感者俱滅。
劇烈的地震在總部爆發,地面顫抖着裂開,火熱的岩漿噴上天空,很多人像螞蟻一般瞬間就被大地吞沒了。
“門德拉……”命神的聲音不停顫抖,繼而怒吼:“——門德拉!”
易天微笑看着她,眼裏的輕蔑甚至懶得掩飾。
“是你!尤瑟妮!——是你揭開的魔神封印!是你把魔神藏在人界!”被欺騙的怒火讓命神聲音撕心裂肺:“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真是瘋了!”
尤瑟妮默然不語。
“你明明知道神域會因此覆滅!所有人都在劫難逃!尤瑟妮——!”
安吉拉手上驟然升起沖天銀火,隔空狠狠向易天擲去。然而高空湍急的氣流中火焰速度減慢,剛出手就被戰神和守護神聯手攔下,異口同聲警告:“安吉拉!”
“你們給我滾開!”
“住手安吉拉!”戰神厲聲道:“魔神已經完全歸位,你還能怎麽樣?!”
安吉拉怒吼:“我才是至高無上的命神!我說神域不能覆滅它就必須存在下去!任何違背我意志的都要死!”
“你才是真瘋了……”守護神顫抖道,“這世上能稱至高無上的只有一人,你真以為那是你嗎?”
“那又怎麽樣?!你們想跟着神域一起陪葬嗎?你們想被再被封進世界之柱上萬年嗎?!別開玩笑了!”安吉拉一指尤瑟妮,眉目間盡是猙獰:“這一次不僅魔神,連你的神格也一起——”
“衆神的争吵還是一樣粗俗不堪啊,每次看到你們都覺得很解悶呢。”
所有人同時回頭,只見易天站在樹上微笑鼓掌:“真精彩,這也許是你們存在的唯一理由了吧。”
安吉拉一愣,正要反唇相譏,突然尤瑟妮打斷了她:“——兩次。”
“……什麽?”
“衆神聯手對那位大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已經整整兩次了。”
白金長發的年輕女神擡起頭,目光從每一個神祇或沉默、或羞慚的臉上掃過。
“第一次,衆神用花言巧語欺騙神後,慫恿她将神格偷走。那位大人因此而墜落人界,每一世都飽受輪回之苦,與此同時他的神格化作源源不斷的能量,支撐着快要坍塌的神域長達千年之久。”
“第二次,魔神愛上已轉世成人的兄長,試圖從天山拿走神格,恢複其至高無上的神王尊位。衆神發現後用卑鄙的手段将門德拉封印,然後誘騙那位大人喝下劇毒,為此又茍延殘喘一千年。”
“這兩次背叛足以讓衆神都付出生命的代價——事實上我們也應該如此。身為被創造者,竟然如此亵渎創造了自己的主神,毫無疑問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高空中狂風呼嘯而過,地底噴出的火焰橫貫在衆神腳下,仿佛無數擇人而噬的巨口。所有人都靜默無聲,半晌安吉拉顫抖着擡起頭,神色全是強撐出來的高傲:“那又怎麽樣?成王敗寇弱肉強食,只要活下來的是我們就夠了!”
“如果那位大人再複活呢?”尤瑟妮反問:“你們難道再殺他一次嗎?”
衆神尚未回答,安吉拉尖聲道:“他不會複活!五感者皆死,下一次集齊神之五感起碼是幾百年後的事情!如果找不齊符合條件的靈魂,他最後的神性都會随着時間慢慢磨光!”
“哦,是麽?”
尤瑟妮剛要說什麽,安吉拉猛然回頭望向神使:“把法則之神押回神殿!現在!”
神使森嚴而立,一時無人敢動。命神暴怒道:“——聖奇亞!”
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衆目睽睽之下大神使長拉弓搭箭,弑神之火卻直接瞄準了安吉拉。
“聖奇亞……?”因為實在過度震驚,命神的尾音甚至尖銳得變了調。
“十八年前魔神封印松動,有一點神識從禁地散了出來,是我把它送到人界,放進了一個人類嬰兒的胚胎裏。這個男孩從出生就恢複了魔神的意識,他和法則之神尤瑟妮的消息一直是我負責傳遞的。”聖奇亞沉聲道,“為了盡快完全覺醒,魔神多次進出天山,也是靠我寫的封神咒印才能不被發現。”
命神實在難以置信:“你為什麽這麽做……”
“魔神許諾不用皇白妖的火焰獵殺神之五感。”
“就因為這個?!你不知道神域覆滅後神使也要跟着一起死?!”
“我知道,”聖奇亞說,“但我不在乎。”
他說這話時聲音沉靜平穩,就像過去漫長的八百年時光一樣,從不為任何事而動搖半分。他對自己的信仰忠誠堅定猶如銅牆鐵壁,哪怕背叛衆神也毫無畏懼,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這一刻命神終于認識到,自己是真的被背叛了。
“你們不會得逞……”安吉拉的聲音都在發抖,“五感者已經死了,就算魔神歸位也……你們不會得逞……”
尤瑟妮嘆了口氣,“我剛才就想告訴你,安吉拉。那位大人千年輪回一次,上次化為人界戰将阿爾薩斯,到距今也恰好一千年了……你覺得我會放着現成的本尊不用,而另外找別人繼承他的五感嗎?”
安吉拉臉色劇變,只聽尤瑟妮沉聲道:“如果五個人都是代替品,那五感俱滅确實是阻止他複活的辦法。但如果他自己就在世,五感俱滅卻能喚醒他真正的神性——所以我才說把易風留到最後。謝謝各位的配合,現在請跪下迎接創世神阿爾薩斯的回歸吧。”
安吉拉愕然回頭,只見腳下那棵參天古木之上,一直被魔神護在身後的易風的遺體,竟然微微動了一下。
曠野天地間萬物的能量被急速聚合,甚至形成了巨大的風潮;旋風中心彙聚成一束耀眼的神光,易風身上的致命傷口就在光芒中迅速愈合,仿佛無窮的生命被重新注入這具軀體。
至高無上的力量将所有神祇都壓伏在地,那一刻翻騰的岩漿都被硬生生停止。地面在顫抖中緩緩愈合,火焰消失黑煙散去,時間在整片大地的廢墟上倒流,所有倒塌的建築全都奇跡般恢複了原樣。
生命被注回死去的人們身上,受傷者也完全複原,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天空重新放出光明,仿佛所有災難都不曾出現,那些恐怖的毀滅都只是一場幻覺。
“創世之力……”尤瑟妮喃喃着道。
——這便是起死回生的創世之力。它無處不在,生生不息,将世間萬物都溫柔籠罩在自己的庇護之下。
她緊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能随衆神一起頹然跪下。
遠處那位黑衣的年輕神祗,不知何時已在神光的簇擁中緩緩蘇醒。
世界在此刻完全靜默,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屈身伏拜,而他只漠然望向衆神,冷漠俊美的側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阿爾薩斯……”易天低聲道。
創世神居高臨下,俯視着自己年輕強壯的弟弟,目光如同深湖一般波瀾不驚。在這樣的注視下連一貫桀骜不馴的魔神都下意識繃緊了肌肉,半晌才發出一聲短暫的嘲笑:“喲,好久不見,你終于睡夠了嗎?”
“……我應該只睡了幾分鐘而已,”長久的沉默後易風終于開口道,音色如大提琴般優雅低沉:“到邊上去待着,易天,你的帳我等會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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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